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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月色 ...

  •   车队行了整整一天。到了戍时,终于返还京师。

      熟悉的景物扑入眼中,群情沸腾。大家一半是即将停下,不用再受颠簸的欢欣。一半是几个月不回,终抵故土的慨叹。履霜在这样的欢呼声中也振奋了精神,探身把车帘卷上。秋天的晚风凉丝丝的,一下子扑到她脸上,她觉得浑身的不适在这一刻全被吹散,血色一点点地回到了脸上。成息侯夫妇本倦倦的,这时也都精神一振。

      车队驶入城后,圣上、皇后、几位皇子与公主一马当先地回了宫。留下众人按住所的方向划分,由王福胜主持着派禁军护送。

      因泌阳长公主是皇妹,窦府的马车在头几个便被引着出去了,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府。

      成息侯第一个下了车,回身把手搭给泌阳长公主。她有些愣,似是没想到。成息侯轻轻地催促了一声,她这才醒过神,有些脸红地由他扶着下了车。

      成息侯又去扶履霜。她欣然把手递了过去。没料到俯身下车时,眼前猛然一黑,胸口亦泛上心悸之感。成息侯惊了一下,扶住她道,“霜儿!”

      另一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汗味。

      是窦宪。

      履霜被他们父子扶持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勉强打起精神,开口道,“我没事。大约是车坐的太久,闷着了,才刚又下的猛,这才头发昏。”又问,“二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泌阳长公主亦问,“不是该一路护送着陛下回宫么?”

      “按理是该如此。”窦宪道,“哪知道才到京师,陛下就让人传话,叫我自行回府。”

      说话间,一辆不起眼的青色马车渐渐驶近了。车帘打开,伺候长公主的湄姑姑和四个丫鬟,连同竹茹、水芹、桔梗、木香、窦阳明夫妇等十来个仆从一个个下来,朝着他们一家人请安。

      窦宪惊讶问,“你们不是在车队最后头吗?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快到京师时,有位小公公驾了车来,说是奉王公公之命,接咱们先走。”木香有些茫然地答,“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

      窦阳明家的笑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必是怕侯爷、长公主、公子回到家没人伺候,这才早早遣了咱们回来。”

      桔梗得意地笑,“奴婢方才打帘子往外瞧,见其他的侯府都还排队等着王公公点人,一家一家送呢。我们几个做奴婢的倒比他们早。可见咱们公子年少得脸,连带着奴婢们也沾光。”

      “可不是么!”众人都笑了起来。履霜跟着笑,但不知为什么,隐隐觉得有些古怪。

      圣上虽一直厚待泌阳长公主,但终究二人之母是有旧怨的,很多时候他做的是表面功夫。近来却在细微处频频示好,妥贴的犹如同胞兄妹了。

      转念又想,窦宪在行宫之乱中毅然站出,后又自请去颍川郡,大约是这些事投了圣上的眼吧。这样一想,也就放下了。随着众人往内走。

      离家近四个月,算的上恍若隔世了。又是一整天都没有吃好的。一家人从外采买了宴席,在饭厅大摆。

      一时坐定,履霜见席上居然摆了七个座位,愣住了,旋即明白那三个座位是留给谁的。默不作声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等待。不料他们迟迟不到。

      成息侯叹了口气,对窦阳明道,“再去催催。”对方依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进来禀道,“二夫人说,三公子今儿个不舒服,她和芷姑娘要留下来照顾,所以家宴暂时不来了。”

      他面上多有尴尬之色,众人看在心里,心知肚明:以尚夫人的性子,所说的话必不止此。

      成息侯还待要劝,泌阳长公主忽笑了一声,拿起筷子自顾自开始挟菜。窦宪也起身拿酒。只得叹了口气,道,“不来就不来吧。阳明,你不用在这忙了,带着其他人下去吃吧。今儿个大家都累了一天了,不必伺候着。”

      众人惊喜地谢过,一同退了出去。如此,饭堂里只剩一家四口。

      窦宪大约是渴极了,把酒当水一般的灌,很快,满满一壶便见了底。成息侯在旁拍着他的肩劝道,“喝慢些,别喝那么多。”他随意地点点头,拿袖子抹了一下嘴,又起身去拿另一壶酒。

      “别喝那么多呀。”履霜忍不住担忧,去铜盆那儿绞了块帕子递给他,“先把汗擦擦。”窦宪随手接过,一边咕噜咕噜地又饮完了一壶酒。

      这下连泌阳长公主也不悦起来,从他手里夺过酒壶,“再喝下去,就要伤身了!要渴,你喝汤去!”探身从他手里拿过帕子,囫囵地满头满脸擦拭他。

      成息侯则起身替他盛汤,又嘱咐履霜再去绞一块干净帕子来。履霜忙答应着去了。

      柔软的帕子浸入水里,她的心仿佛也被浸到了温水里。

      这样的相处,真像一家四口。

      劳累了一天回来的儿子、慈父、慈母,还有......

      这样想着,她脸上渐渐红了起来。赶忙甩了甩头,把平空冒出来的绮思都压制下去。伸手把帕子捞了起来,绞干,重新走回座位,递给长公主。

      没想到空中伸出另一只手,先一步从她那儿拿走了帕子。

      是窦宪。

      他手上热烘烘的,带着些微汗渍,悄悄地握了她一下。

      她局促地收了手,把手背到了身后,心头却涌起一点甜蜜的感觉。

      成息侯盛完了窦宪的汤,又给履霜盛。偶然抬眼时,他担忧道,“怎么坐下来这么久,你的脸还是这样的白?”

      履霜也觉得头昏,小腹处隐隐有点酸痛。勉强一笑,“舅舅,我没事。晚上回去了早些睡就是了。”

      成息侯点点头,给她布起菜来。

      然而履霜胸口发闷,勉强吃了几口清淡的便再也吃不下去。却又怕成息侯担心,只得把饭含在嘴里,宛如含着黄连。

      渐渐连泌阳长公主也觉出不对,对她说,“怕是路上颠簸,累着了,找医师来看看吧。”

      履霜勉强把那口饭吞下去,道,“谢长主关怀。我还好,不用请医师。”说着,又要去挟碗里的菜。

      窦宪探身过来打掉了她的筷子,道,“好了,别吃了,我送你回去。”

      这样和长辈一同吃饭,中途退席是很失礼的。何况长公主难得一次地在。履霜不欲扫兴,坚持说,“我还好。”

      “好什么?”窦宪倏然拉着她站了起来,对父母道,“孩儿先把履霜送回去,再回来陪爹娘用饭。”

      成息侯眼见他们要独处,眉头皱了起来,起身道,“我来送霜儿吧。”

      履霜撑着桌子,勉强摇头,“不用劳烦舅舅和二哥,你们坐着吃吧,我自己回去。”

      成息侯道,“不好不好,你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放心。”

      长公主淡淡道,“那就叫宪儿送一送。”

      成息侯皱起了眉,“他才饮了酒。”

      “正是因饮多了酒,才要出去走一走、散一散呢。”

      见成息侯又要再说,窦宪抢着道,“我送完履霜,马上就回来。”

      长公主随口应允,“去吧。”

      如此,成息侯不好再多说,由得履霜被窦宪扶出去了。

      到了门外,履霜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软绵绵就要晕倒。窦宪忙扶住了,蹲下身,把她拨拢到背上,“没事吧?我这就背你回去。”慢慢直起身子,没想到脚下微微踉跄。

      履霜忙道,“叫人送我回去吧。你今天这样的累,又喝了酒。”说着,就要从他背上下去。

      窦宪“嗳嗳”了两声,把她两条腿提了起来,盘在腰上,“我是什么人呐?我一伸手可以拉两百斤的弓,何况是背你?”

      履霜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吹牛。何曾有两百斤的弓呢?便是有,又是拿来做什么的?射太阳么?”

      窦宪嘟囔说,“有呢,你没见过罢了。”稳了稳身子,开始往前走。

      他一天都在暴晒,身上全是汗。才刚又喝了许多酒,气味着实不好闻,但履霜还是贪恋他的温度,忍不住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低声道,“窦宪,窦宪。”

      “怎么?我还没走就开始想我?”他坏笑。

      履霜低低地“嗯”了声,把脸贴在他颈侧。

      窦宪反而不好意思,说起别的话来,“别怕,最多一年我就回来。到了那时节,我去请陛下恩旨,咱们风风光光大婚。”

      但她还是害怕,没有来由地害怕,攥紧他的衣襟。

      窦宪心里涌起怜惜,“你是不是想同我一起去?”他说顺了口,继续道,“嗯,也不是不行。离我去颍川郡还有六七天呢。时间虽短,可办个大致的婚仪还是够了的。只是嫁妆啊聘礼啊是准备不齐的,少不得要一笔勾销了。或者等我走了,你挎着一个小包袱悄悄地逃出来,我在外头接应你?”他随口乱说,自己也觉得好笑,胸腔都震动起来。

      履霜自然也明白他是在顺嘴胡说。长公主的儿子,侯府未来的主人,怎么可能仓促地成婚?但听他说起婚姻,心中还是欢喜,仿佛可以借此触碰到一点脚踏实地的未来。佯作恼怒道,“好小气的人。连聘礼都不愿意下,将来越性连件衣服都不肯给我买吧。”

      窦宪笑起来,“傻子,哄你罢了,我早吩咐窦顺置办东西了。将来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作世子夫人。”他语声诚挚,“履霜,谁也别想看不起你。”

      这些打算他从未说过,履霜乍听下,眼中不由地漫出泪意。她极力地想要忍住,但一颗泪珠还是忍不住落在了他颈侧。

      路走了一大半了。

      恰好经过花园的假山。履霜忽然想起在行宫时,窦宪说想改松风楼。心中涌起对未来的期待,在他耳边道,“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收拾松风楼吧。就像你以前想的那样,咱们把屋子迁到花园里。”

      窦宪满眼笑意,“好啊。今后咱们靠着山住。若下起雨来,便躲进山洞里读书。或者在里头下棋,落子的丁丁声配着雨声,一定很好听......”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到了快雪楼。窦宪小心翼翼地把履霜放下。见月光下,她小脸素白,忍不住道,“还是请医师来看看吧。”

      履霜摇头,“大晚上的,何必去叫人家。再说我不过是没睡足罢了,何苦巴巴地求了药来吃?今儿个睡一觉,明天一早也就好了。”

      窦宪点点头,“那好吧。你今天一定早些睡啊,别看书了,也别再绣什么。”

      履霜轻轻地都答应了下来,“你也是。舅舅和长公主还在饭厅等你呢,快回去吃吧。只是记得别喝酒了。”

      窦宪说好,“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进去就走。”

      履霜点点头,转身往内走。然而快到门时,忽听他喊了声她的名字。她不由地驻足回眸,“怎么啦?”

      窦宪哑然片刻,似是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方道,“没什么。只是今夜的月亮很圆,我想叫你一同看。”

      履霜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哗哗地涌了出来。明明他说的只是一句没头没脑、无关紧要的话,语气亦不见得多煽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哭,心底涌起无穷无尽的留恋和悲伤。而身体早已比头脑更快地做出了决定,转过身,奔向他,扑进他怀里。

      窦宪紧紧地揽住她,“等着我,等着我回来。”

      履霜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泪光盈然中,她看着他,大力地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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