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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痛逝 ...

  •   次日里,窦宪刚用过早饭,吴维安便带着人匆匆来报,“匈奴母阏氏得知军臣单于死于恒山,果然大为惊怒,竟不计前嫌点了右贤王呼厨泉为将。”

      窦宪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计前嫌”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吴维安解释,“呼厨泉是先代单于的另一个弟弟,因备受先单于信任,也一度被母阏氏猜忌。好在他为人急流勇退,一力地辞了实职,西游羌国。这才避免了吉康的结局。

      窦宪皱眉问,“此人既与母阏氏不和,怎么这样的关头,母阏氏去找了他?”

      吴维安叹道,“还不是那母阏氏找不着人。那女人为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单于,这几年间,早把各部落孔武有力的将领杀的杀、放逐的放逐。”

      窦宪听的冷笑起来,“怪不得去向宿敌求救呢。只是呼厨泉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吧。今既愿意来打汉军,大约还是母阏氏许给了他什么东西。”

      他与吴维安的视线撞到一起。两人共同吐出两个字,“王位!”

      窦宪负着手说,“否则以他的为人,怎愿意来趟这趟浑水?”

      吴维安想起呼厨泉几年间西游羌国,忧心道,“母阏氏许下重酬固然是一个原因。呼厨泉与西羌王交好,有把握能借兵退汉军,这才是真正原因吧。咱们怎能容他如此?”

      窦宪轻蔑地笑,“不,就让他去向西羌借兵。”

      吴维安面露忧色,“可是西羌人向以悍勇闻名,一旦与匈奴残余士兵合二为一,恐怕咱们——”

      “不用怕。有母阏氏在,西羌翻不出什么大浪来。”窦宪看着吴维安,一字一字道,“你去想办法,派人让母阏氏那里知道呼厨泉的打算。传播的越大、越好。”

      此事不到两日,便有结论传来。

      ——母阏氏绑缚了呼厨泉的心腹,命他在众人面前吐露呼厨泉结交西羌、欲裂匈奴的打算。

      如今匈奴的亲贵,泰半都是母阏氏的亲信。他们本就害怕将来呼厨泉事成,回身斩杀母阏氏与他们一众人等。听闻这事,更惊恐了,纷纷说,“还好尚未让他掌兵,否则我等的头颅,不落入汉人手,倒要落入西羌人手中了!”

      母阏氏称是,当即命人捕杀了右贤王呼厨泉。

      消息不久便传播至匈奴朝中。剩下的文臣听闻此事,都义愤填膺。母阏氏到此时大约也明白中计了,只是不肯认错,终日里闭帐不出。

      与此同时,汉军的攻势越发猛烈,几乎有将匈奴灭国的趋势。

      而匈奴的精英已在上一次随着军臣一同覆灭。余下的人虽有战意,也勇猛可嘉,无奈并无好的将领统帅。于是只能一日日地被汉军围堵,人数锐减成了十之六七。他们再也不敢恋战,退守回了本国。

      但汉军已将他们视为母亲河的黑水河投毒,又包抄了四面。

      这时,匈奴国内余下的亲贵们都打听到是军臣带着人掘了敦煌人的墓,以致他们下了死志,不灭匈奴不干休,一个个都大惊失色。又想起枉死的呼厨泉——若有他带领,本族不至于到如今这地步。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在第四日晚间,冲破了王帐,共同勒死了母阏氏。随即有一部分人拼了命去突围,打算前往乌孙投奔呼屠王子。

      听说怀有此念的人,只有十之一二得以突围而出,剩下的无不死于汉军之手,但没有一个人求饶。尸体堆在黑水河边,染红了整个上游。

      这消息传回匈奴国内,剩下的人没有再做无力的抵抗,由身份最高的左贤王率领着,递交了降表。

      “建初二年三月,匈奴动荡。车骑将军窦宪,率副将邓叠及敦煌郡兵马,先诛军臣单于于恒山。又率精骑围匈奴王庭八日,斩杀突围者四万人。虏众崩溃,递降表以请休战。宪获温犊须、温吾、柳鞮等八十一部降者,前后三十余万人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唯右大都尉须訾遁走,与王子呼屠率残部奔至渠比鞮海。”

      那一日过去后,大汉的史书上留下了这样的记载。

      彼时的敦煌,处于一种异常的兴奋的海洋里,为此后彻底解除了边境的威胁而载歌载舞
      。
      太守吴维安忙着处置匈奴战俘,主簿黄朗手忙脚乱地替他琢磨怎样写奏表。

      新的时代逐渐地拉开序幕。

      只除了窦宪。

      匈奴国灭后,他没有参加敦煌的任何一场庆典就悄然地策马离开了。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随身物件,带着长随和婢女策马疾奔,赶回帝京。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尘埃落定。只除了他,要回去见一见过世的父亲。

      爹,爹。

      早春的风还十分料峭,刮在脸上,生疼生疼。木香和窦顺都极力地合紧自己的衣襟,才能勉强忍耐着寒意。但见窦宪穿着单薄,又不以为意。木香不由地道,“再穿件披风吧,世子!”

      窦宪没有任何回应,只将手中马鞭狠狠地抽下,催马加速前行。

      在不眠不休、日夜兼程地奔跑了大半个月后,窦宪终于抵达了京师。一路上,他已经先后累死了三匹快马。

      停在窦府门前的那一瞬间,他眼前一片漆黑。长时间来紧紧绷住的肌肉骤然松驰了下来,呼吸也变的异常短促。他紧紧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勉强才能喘的上气。索性意识还清醒着,像微弱的火光。他告诫自己不能倒下,至少不该在这里。强撑着,扶着宵风,慢慢调整呼吸。

      眼前终于逐渐清明起来。

      窦宪把马鞭扔给窦顺,尽量稳住步子,往府内走。

      窦府里已不是他一年前离开时的样子了。里头挂满了白幡,大厅被布置成了灵堂,成息侯窦勋的画像被高高挂起,下书一个斗大的“奠”字,左右两边高挂挽联。风轻轻地吹着两旁的长明灯,使之忽闪忽闪。

      窦宪浑身脱力地跪了下去,“爹——”

      泌阳大长公主听闻了儿子回来,带着湄姑姑匆匆地赶来了。见窦宪风尘仆仆、蓬头垢面,她惊讶道,“宪儿!”

      窦宪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会这样呢?爹还那么年轻,刚刚过了五十。”

      泌阳大长公主平淡道,“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你爹只是舍此投彼,去彼岸往生了。”又道,“既然你已回来,那我就吩咐人开始准备丧礼了。为了等你,你爹的灵停了一个多月,府里都有味道了。”

      她说的冰冷而残酷,不带一丝情感的牵扯,窦宪心下一阵失望,喃喃地问,“你不难过么,娘?”

      泌阳大长公主的目光有一瞬的飘移,但很快她就回答儿子,“你日夜兼程赶回来,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履霜得知窦宪回京,匆匆求了刘炟赶往窦府时,已是深夜。

      外面风雨大作,凤驾好不容易才能抵达侯府。下了轿辇,又是风声呼啸。随行的婢女所打的灯笼有不少都被淋湿吹灭了。

      履霜好不容易才到了灵堂门外。饶是如此,也被淋的半身湿透。她却顾不上理一理衣服,只吩咐左右,“都退下吧,跟着管家明叔去下人房里喝茶。”

      却是一个面生的中年人站了出来,道,“回殿下,前代管家在前几日出门采买时遭遇了强盗,已然没了。如今窦府里是小人在管着事。小人陶安国,参见殿下。”

      履霜悚然一惊,又问,“那云婶呢?”

      “她收拾了东西,回了扶风老家。”

      履霜没有再问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于是陶安国带着婢女们都退了下去。而履霜也深深呼了一口气,去推灵堂的门。

      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那里。黑衣晦暗,万般孤伤。履霜站在他身后许久,他都没有察觉,直到她出声喊,“窦宪。”他才抬起头看着她,但那目光茫茫然的,没有焦点。

      履霜慢慢地蹲了下去,“窦宪。”

      他嗓音沙哑,开口,“履霜,我没有爹了。”他仰头,极力地想要忍住眼泪,“你知道么,我在敦煌的时候,时常会想,这是爹二十几年前也来过的地方。如今我在代替他,完成他的梦想。一直到那天接到家书,我还是这样想。我想啊,一回去,我先不吃饭,我先写封信给爹,告诉他我打赢了。儿子打赢了匈奴!他二十几年前没有做到的,我都替他做到了!从此大汉不用再同匈奴议和,也不会再有边境之忧!他不会再觉得儿子只是每日里只是玩玩闹闹,永远也长不大。”

      履霜拿袖子胡乱地擦着他的脸,“别哭了。”她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别哭了,窦宪。”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流了不少泪。忽然之间,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着她痛楚地、不断地问,“怎么会这样?我离家的那天,爹还好好的。他躺在床上睡着了。我没忍心叫他起来。我说,爹,你好好的养病,我去敦煌,最多一年就回来。等匈奴那儿的事了了,我好好地呆在家里,再也不出去了。怎么会这样?”

      履霜无言以对,只能牢牢地抱紧他,眼泪止不住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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