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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梁敏入宫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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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炟扶了她一把,温声道,“你我之间,原不需这样的。”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帝后之间,尚且有君臣之分,何况是贱妾?”
刘炟听的心中一恸,“你是怪我么?”他低声地说,“我同你说过的,皇后她只是......”
宋贵人淡淡地截断了,“陛下此来何事?”
刘炟一哽,几乎回答不出,过了一会儿方勉强笑道,“我来看看庆儿。”
宋贵人静静地看着他,“陛下一向是在晚膳时分来看庆儿的,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到了?”
刘炟面红耳赤,嗫嚅着说不出话。
宋贵人唇角一挑,露出一丝讥讽之意,“陛下有何话,但说无妨。”
刘炟抿了抿唇,在心中构思着该怎么对她说。宋贵人也没有催,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地面。空气仿佛都胶着了,气氛陷入古怪的沉寂。
刘炟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思绪忽然地全数散乱了。
真的要对她说么?梁敏的事。如果真的说出口,那么这是他们之间的第几次这样?他抬头看着她,那张低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还记得当年,虽然她也总是不言不语的,但终究听他说话时,面部线条还是柔和的,他们之间不会像今天这样静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便激灵灵的一阵清醒。决然的、毫不犹豫的否认冲出了心间。他想开口对她说。
但她已早一步抬起了头,道,“陛下不用说了,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他摇头,急切说,“不是,我是想对你说......”
宋贵人冷淡地打断了,“陛下不必因顾虑妾而强背心意。来前做了什么打算,还是照着做吧。”她没有再给刘炟继续往下说的机会,躬身行了一礼,往内室去了。
内室的殿门在身后合拢,文鸳忍不住顿足,“贵人的傲气怎么又上来了?您明明知道了陛下要做什么,却还不急着阻止。这不是,这不是又给自己树一个劲敌么?哎,哎!”
宋贵人疲惫地说,“陛下心里已经决定了的事,是我哭诉吵闹就能阻止的吗?”
文鸳急道,“就算阻止不了,那您也可以象征性的闹一闹嘛!至少提醒陛下您受了委屈。”
宋贵人淡淡地说,“已经没有了...我不能再丢掉我自己。”
文鸳没听清,问“什么?”
宋贵人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已经不再指望陛下了。”
文鸳这回听明白了,试探性地惴惴问,“贵人是被陛下一次又一次的纳姬妾伤了心吧?可一直以来,您不都是......”
宋贵人截断道,“我的确并不在意他在谁那里。只是文鸳,我希望他的心永远都是我的。但刚才你也看见了,陛下沉默了许久,都不曾对我说他的打算。”
文鸳喃喃道,“是啊,陛下从前是不会这样的。”
“是,他从前是不会这样的,不会让任何一个女人超过我。如今却给皇后上了徽号,认真地考虑要不要纳梁敏,平衡我与皇后,窦家和宋家。”宋贵人看着殿门,“你知道么,其实方才我一直抱有着幻想,我希望他能够斩钉截铁地对我说,这一次他不会听别人的话去纳梁敏,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我受委屈。一直到我转身离开,我还在期待,他会不会来打开这扇门。可是没有,文鸳。我每一次的忍让,他都没有来。”
她平静地说着这些话,眼睛里的光芒却慢慢地散乱了。
※ ※ ※ ※ ※
“吁——”
装饰精美的马车停在了窦府前,窦顺率先跳下马车,去拿供人踩踏的板凳。窦宪掀开帘子,见他在忙这些,不耐烦地说,“磨磨唧唧的,我又不是姑娘家,做这些干什么?”
窦顺忙讨饶着拿走了板凳。窦宪挥手斥开他,轻轻松松地跳下了马车,一边吩咐,“拿好御赐的酒,跟着我去看看爹。”
窦顺忙答应着,拿着酒匆匆跟上他。
两人往府内走着,忽然听到一声“宪儿!”
是泌阳大长公主。想来是今日天气晴好吧,她罕见地离了佛堂,外出走动了。
窦宪见到她,欠身问安,“娘。”
她点点头,随口问,“从宫里回来么?”
窦宪说是。
大长公主问,“履霜还好么?”
窦宪呼吸一窒,避过了她的注视,淡淡地说好。
大长公主唇角微挑,似乎闪过了一个模糊的笑意。但很快,她就收敛住了神色,问,“那酒是?”
窦顺兴冲冲地说,“这是陛下亲赐的苏合香酒,交代咱们拿回来,给侯爷调理血气。”
大长公主“哦”了声,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窦宪稍觉奇怪。他母亲自入了道家后,一向万事不萦于心的,但今天似乎好奇心很重。想虽这样想,他还是顺从地递了一瓶子酒过去。
大长公主仔细地拔开塞子闻了闻后,忽然皱眉道,“这酒,只怕和你爹喝的药有些相冲。”
窦宪惊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当御赐的就是万能的么?那只不过是寻常的补养品罢了,又不是针对你爹的病症做的。总之先叫府里的医师来看了再说吧。”大长公主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酒递给了湄姑姑,“你拿去,给黄文泰看看。”说完,又对窦宪道,“若他看了没事,我这里热了再给他送去。”
窦宪一边点头,一边道,“娘近来对爹很上心呢,又是替他从外郡延请名医,又是亲自查看他的药酒。”
大长公主一哂未答,让湄姑姑去窦顺怀中拿了剩余几瓶酒。这才道,“好了,我们回去了。宪儿,你也去看看你爹吧。”
窦宪点头,同她告了别,转身离去。
这一日,成息侯如常的恹恹呆在房里,又过了一天。
到了晚上,窦阳明忙完府里的事,来看他,忍不住叹气,“侯爷这一天一天的,也过得太无趣了。闲时也出去走走。”
成息侯淡倦地摇头,“出去做什么?这世间,实在令人厌烦的透了。”
窦阳明心里发酸,“侯爷真是......”
成息侯道,“从前霜儿还在,我倒觉得日子过着有那么一点意思。如今她一旦嫁出去啊,阳明,不瞒你说,我这心里,实在是......”
他话还没说完,忽有一个沉稳的女声接口,“实在是什么?”
是泌阳大长公主,带着湄姑姑踏了进来。
她与成息侯分房而睡近二十年了,素日里也很少同处一室,所以成息侯骤然见到她,竟是很无措的样子,站起身来局促地问,“你,你怎么来了?”
大长公主淡淡问,“怎么,我不能来吗?”
成息侯讷讷,“我不是那个意思。”
索性大长公主没有揪着不放,开门见山地说,“我是来给你送药酒的。”她指着湄姑姑怀里的酒瓶,解释,“喏,那是今天陛下特意赐给你的,宪儿和你说了吧?我怕那酒与你的病不相宜,拿去问了问医师。医师说可以喝。”
成息侯道,“多谢你费心了。”
大长公主嘴唇微动,不知该笑,还是该说什么,最终只道,“你好好养病吧。”
成息侯见她起身,松了口气说,“我送你回去吧。”
大长公主拒绝道,“你病着呢,别起身了,让阳明送我吧。”说着,看了窦阳明一眼。
对方忙垂手引她出去。
一时到了外面,大长公主转头问,“侯爷总是这样懒得动弹吗?”
窦阳明叹了口气,点点头。
大长公主跟着也叹息,“必是履霜嫁了人,二房里那几个孩子也不在府,家里冷清了,他才这样。”她状似无意地说,“要是宪儿现在成了家,有了孩子,就好了。小孩子家家的,玩玩闹闹,府里多热闹。侯爷这生着病的看了,心里也喜欢。”
窦阳明听的心中微动,喃喃地说了个“是”字。
大长公主震了震袖子,“好了,你回去伺候着侯爷吧,不必送我了。”
窦阳明忙说,“那怎么行?”
大长公主笑,“我走过去又不远,巴巴地叫你送做什么?有这个功夫,你不如服侍着侯爷好好进一些药酒吧。我听说那是御医苑用心配的方子,对调理血气亏损有良效呢。”说完,笑了一笑,洒然地转身离开了。
※ ※ ※ ※ ※
这一晚过后,内廷很快便传出了旨意:阳城侯幼女梁氏,门袭轩冕,家传义方。柔顺表质,幽闲成性。今立为美人,择日进内。
梁敏入宫的那一日,是六月初一,很晴好的天气。
为贺新贵入宫,六尚局一早就手脚伶俐地打扫好了内廷。到了巳时,长秋宫宫门大开,有女官引领着梁美人进去。稍后,申、梁、宋三位贵人一一驾临。巳时一刻,女官高声唱喏,“皇后殿下驾到——”履霜从内殿里慢慢地走出来。
底下的四位妃嫔立刻齐齐拜倒,“参见皇后。”
履霜站在玉阶上,沉默地看着那一张张鲜妍的脸,自己都说不清内心究竟是何种感受与心情。
原本打算,等到太子登基,她这一生的使命就算结束的。将来不拘在哪个宫殿佛寺,总能有一席容身之地。而成息侯和窦宪也会因她对太子的这份功勋,尊养一生。
没想到世事发展远超她的想象。从死亡的线上擦肩而过后,她居然弄假成真,成为了真正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