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与皇后》照水燃犀

123、事定

　　刘贺安连呼“好巧”，直言不讳道，“皇后殿下在这里犯糊涂，要杀太子妃。宋将军那里患了疾病，顾不了宫门，以致我等老臣被奔逃而出的叛军所袭，险些有性命之忧。”

　　皇后听后，再也忍不住，变色辩道，“几位大人的意思，本宫听明白了。你们认为此事是我们宋家所为？这对我们又有何好处呢？”

　　涅阳长公主“嗤”的一声笑，“怎么没有？皇后您在福宁宫同太子妃夹缠，万一几位大人来了，撞破了可怎么好？自然是要做出点什么来，拖住他们的手脚了！”

　　申令嬅亦不忿，“何况大家都知道，窦将军为人急躁，一向是最耐不住性子的。听闻降军再度生变，他岂有不处置的道理？到时候母后借着此事一并发落了他，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怪不到您身上。”

　　皇后踉跄了一步，指着殿中几人道，“本宫没有！你们，你们这些人竟然联合陷害本宫！”

　　“陷害？”涅阳长公主笑，“皇嫂这是说哪里话？那开了偏门的，难道不是你们宋府的奴仆？先前着急忙慌地想赐死太子妃的人，难道不是你？连问也不问一声，便让宫里的黄门带窦将军下去的人，莫非也不是你？”

　　皇后一句也辩不得，冷汗涔涔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正当这时，床上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言语，“不可对皇后无礼。”紧跟着，众人便见圣上的身体略微动了动。他们不再与皇后纠缠，都一哄而至病床前，道，“陛下！”

　　唯有皇后如遭雷劈，惊骇地喃喃说，“怎么会——”宋良娣站在她身边，同样面色苍白。

　　见病床上的圣上睁开眼睛，似乎很吃力的样子，太子同鲍煜急声问，“儿子/臣去请御医来吧？”

　　他们的话语一落地，不仅是皇后，连涅阳长公主与粱玫的脸色也变了。圣上疲惫地睁着眼睛，把她们的神态都收入眼底，闭上了眼摇了摇头，“朕的身体如何，朕自己明白。不用请御医来了。留皇后在这儿，你们都先出去吧。”

　　鲍煜已察觉到皇后别有用心，所以不敢冒险，制止说，“还是留臣也侍奉在旁吧。”

　　但圣上摇摇头，坚持说，“姑父先出去吧。”

　　鲍煜还想再劝，圣上已经下定了主意，重复道，“姑夫出去吧，不碍事。”

　　鲍昱无奈，只得带着太子行了礼，领着众人退出殿门。很快，偌大的宫殿里便只剩帝后二人。

　　皇后枯站着，任由殿里的水钟滴滴答答地往下漏着，始终一言不发。

　　隔了许久，圣上先开口，声音嘶哑地唤，“皇后。”

　　她听了，浑身微微一震，自嘲地开口，“皇后？皇后！陛下还叫妾皇后么？您不是已醒了许久、听了许久了么？自然也知道，今日妾都做了什么。”

　　圣上没有回应这句话，只说，“过来。”

　　一向柔顺的皇后第一次违抗了他。她少见的不再低着头，反而昂然道，“不用了。陛下有什么处置，但说无妨。”

　　但圣上仍旧只说，“过来。”吃力地伸出了手。

　　皇后心中诧异，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了过去，停在床前。倏尔，手心一暖，竟然被圣上拉住了。他凝视着她，忽然清清楚楚地说，“对不起，其微。”

　　皇后一愣，随即猛然转过脸去，极力抑制着面上的表情波动，“陛下什么意思。”

　　“对不起。”圣上喉咙滚动，又说了一次这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这一生，陛下你只会对我说这样的话？”皇后干涸的眼眶里忽然有热泪滚滚而下，她不可抑止地提高了声音道，“当年三郎殁的时候，陛下这样对我说。后来冯瑶和刘槿欺侮我，陛下也这么说。到我的甥女被逐出宫，我皇后的权利被褫夺，一直到现在，陛下还是这么说！”

　　圣上没有反驳这些话，只是闭着眼，疲惫地叹息，“你说的没有错。这一生，终究是我亏欠你良多。我不该把你强行放到后座上，却又宠幸着冯瑶，这样忽视你、侮辱你。原谅我吧，其微。如果我不是皇帝，也许我和你、和她之间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说的坦率而冷酷，但皇后听了居然没有动怒，反而脸上泛起更深的伤心来，“陛下，你知道吗？我宁可你现在震怒，疾言厉色地处罚我。也好过这样一边说着抱歉的话，一边又伤害我。”

　　圣上转过了脸去，沉默。隔了好久，才道，“今天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吧。从此你跟着炟儿好好的生活。他是个孝顺的孩子，必会善待你终生。”

　　皇后面如死灰，“陛下，除了这些话，你就没有别的要对我说了吗？”

　　圣上嘴唇翕动，没有说话。

　　皇后苦笑，“我伴在陛下身边二十年，早该知道自己的位置，却还痴心妄想。是我太天真了。”
　　圣上不忍再听，安慰道，“其微，这些年，你是我身边最重要的女人。若没有你，后宫前朝，我都不会那样顺利。”

　　皇后见他神情难过，甚至连“朕”的自称都舍却了。心里怜悯、怨恨、不甘交错，喃喃着说，“可是陛下，我想要的始终不是这个。”

　　这一次圣上没有再回应她，转而说，“你去叫炟儿进来吧。”

　　皇后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众人见她开了殿门，面色惨白地出来，又大异往常，纷纷探问。她一概不理，只失魂落魄地说，“陛下叫太子进去。”

　　太子忙躬身应是，急匆匆地进去了。他几步跑到床前，道，“父皇！”

　　圣上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伸手招呼他在床榻上坐下。

　　太子满面愧疚道，“父皇，是儿臣疏于......”

　　圣上摆摆手制止了，“这话不要同人提起了。”他怜悯地叹息，“你母后其实过的很苦，将来你要好好孝敬她。”

　　太子一怔，随即低头称是。

　　圣上慈爱地看着他，“炟儿，你是个好孩子，也聪明，父皇并不担心你的以后。只是有一点要叮嘱你，将来父皇不在，几个兄弟姐妹，你好好照顾他们固然很好。但如果他们对皇位有非分之想，杀！”他牢牢地迫视住儿子，“你是皇帝，其次才是我的儿子、他们的兄弟。”

　　太子默然点头，但又心中愀然，“儿臣不稀罕当什么皇帝，只希望父皇快别说这样的话，您是真龙天子，一定福寿万年。”

　　圣上微笑，“傻孩子，你没见父皇连头都动不了了么？”

　　太子一惊，转头想喊御医来，圣上吃力地制止住了，“不要喊。一旦吵嚷出来，你母后就完了。”

　　太子为难地立在原地，咬牙犹豫，却又不忍心地看着圣上。

　　对方看了，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心肠这样软？”他笑完，有些难以启齿地说，“炟儿，其实父皇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

　　“父皇但说无妨。”

　　圣上迟疑地吐出两字，“冯瑶。”

　　太子点点头，“冯贵人侍奉父皇数十年，又生育了二哥，儿臣会善待她终生。”他停一停，似乎是无意地问，“父皇关照了母后、儿臣的兄弟姐妹们，还有冯贵人，那么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要紧。”圣上道，“你母后心地不坏，会善待她们。”

　　太子脸上浮起失望神色，但很快他就克制住了，低下头答应了一声是。

　　圣上接着嘱咐，“宋家与梁家，仗着你母后和姑姑，都各有算计。你一定要拿住了！别尊封他们太过，将来爬到你头上。好比这次，你可借着宫门失守一事，借机褫夺宋斐的实权。皇后，也可令她退居深宫、颐养天年。梁良娣，你姑姑是个有野心的人，别叫她仗着养女得了意，今后胡作非为。趁着今日的事，也冷着粱玫些吧！窦家——.”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父皇这些时日瞧着窦宪，竟隐隐觉得自己当初是看走了眼。恐怕他这个人，将来不会对你驯顺。不如你登基后把他们兄妹......”他话说到一半，面上发起赤红来，喉咙也仿佛被堵住了，再也讲不出一句。

　　太子忙上前去扶着他起来，一边拍着他背，一边扬声道，“来人！”

　　鲍煜等人本就等的心焦。听他一喊，立刻都涌了进来。

　　圣上再也没力气继续方才的话了，只能满屋里瞧了一瞧，指着太子，交代最重要的一句，“各位替我好生照看着，他......”

　　刘贺安见他面色不好，忙叫进参汤来。但话还没说完，便听圣上的喉间略一响动，随即头一歪，竟是去了。

　　众人都愣住，随即纷纷跪倒在地，大哭起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永平十八年，十月廿九。

　　宫门前经历过残酷的厮杀后，汉宫的丧钟传来沉沉九响。各宫的大门被依次大开，上下人等换服临哭。一代帝王陨于今日。百官见太子炟于福宁宫东楹，奉其即位。

　　新帝大赦，除常赦所不原者，百官进官一等。并优赏诸军。又遣内殿承制薛贻廓告哀于邻国。京城内外，并增兵卫，罢工役。

　　十一月初，新帝行登基典礼。上谕：大行皇帝谥曰孝明皇帝，庙号显宗，定其陵为显节。嫡母皇后马氏，晋位太后。生母贾贵人称贾大贵人。东宫妃窦氏为皇后。宋、梁、申三良娣晋为贵人。以太尉鲍昱与大司马俞延为辅政大臣。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