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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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来救我吗？
莫小迁咬牙忍耐着痛楚，却又禁不住地思考开心的事情。
他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因此身体冰凉，气息微弱。但是，对于一名金丹修士来说，□□的伤再怎么重，也只是皮外伤罢了。只要服颗丹药，休养一阵，□□又能完好如初，甚至更胜以往。他的血，以落在葛中仙身上那些为起点，断断续续地勾画着一条丝线，最后以他自身为终点。这段路已经铺好，现在只等来人了。
他会来吗？
在某个偏僻阴暗的岩洞里，莫小迁的喘息时急时缓。身上的伤口巨大，几乎将他对半撕裂。他身下渐渐积出一汪血泊。变小的魔狼垂着头，呜呜地叫着，想用粗糙的舌头舔舐主人，却找不到一处不会沾血的。鲜血散发着芳香，吸引着这头嗜血的猛兽，然而豢养多年的忠诚又捆着它的嘴巴，叫它不敢前进一步。它焦躁、煎熬，前爪不断扒拉洞壁，留下密密麻麻的爪坑。
“魔狼……”莫小迁虚弱地说，“你出去守着洞口，将来找我的人通通赶走……如果……来的是那个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就呼出一声狼啸，让我知道……”
“噶呜……”魔狼拱了拱莫小迁的发旋，倒退着出了山洞。
洞里静得可怕，他五感灵敏，听得到血液从身体滴落的声音。血比雪重，落地有声，无论如何，他也难以重复多少年前的那幕景色。其实，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如何爬过那道无尽的天梯，记不清葛中仙踏雪而来的脚步。但从那以后，他经常梦到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和一袭白茫茫的道袍。他葬在白的世界里，却感觉温暖，身躯轻盈。但此刻的轻盈不过是他失血过多。他昏厥过去，又醒来，直觉过了一段时间，但说不清楚长短。每当独自一人，他就觉得时间的流淌慢了下来，河水悄悄凝结，成了粥稠的胶。这样的感受并不好，但他此时反倒庆幸分秒变慢，因为他的希望会随时间流走。时间越慢，他的失望也来的越慢。
他蜷缩起来，不因寒冷，却是害怕。现在他特别害怕某个刹那，天就亮了，从岩洞外面倾泻进来的光芒没有哪个身影遮挡，就这么直愣愣地照在他的伤口上。他当然准备了疗伤圣药。就等到天亮吧，他不来的话，就吃下去，治愈一切伤口，但他的演出也就到头了。有某个刹那，他希望自己带来的丹药是无忧丹。当他确定葛中仙不再过来，他便可以吞下无忧丹，忘却一切大大小小、纷纷杂杂、弯弯绕绕的烦心事，忘记修仙前的流离失所，修仙后的孤独寂寞，忘记天地，忘记自己，同时也将忘记忘掉。他早该明白，物是人非，修炼到那个境界的葛中仙，早已不将此岸的人事俗物摆在心里。他清扫出一片空明的心界，只等道盈于身，便安然飞仙。现在他已经大半个身子泡在天道里，悠然自得，无有挂牵。曾几何时，他是葛中仙心里的盆栽，就着一点心阳伸展枝叶。后来葛中仙将这盆栽，与别的大小什物，一件件搬到外面，只余一方床榻，终日好眠。那件搁置在墙外的盆栽，无论随风招摇，还是秋来落叶，抑或结了些酸涩喜悦的果子，都无法邀得那双淡然的眼，哪怕停驻一刹。既然如此，不如连根拔起，重新栽种吧——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莫小迁朝洞外看了一眼，影影绰绰的，伴着一些遥远的虫鸣。
他还没来。
也许他不来了吧。
他应该收拾好倒塌的帐篷，又钻回去睡觉了吧。
他就连醒着也是稀罕，又怎会劳神追那么远的路来救他呢？
就连背叛了罱皑宗的葛小仙，他也没有分出丝毫精力应对，更别说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了。
算了吧。他对自己说。这个身份，这个唤作莫小迁的散修，就让他永远留在千机秘境里头，成为一个无人关注的谣传吧。
他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疼痛了。他从血淋淋的衣襟里取出血淋淋的锦囊，伸进血淋淋的手指，拿出血淋淋的丹药。
他看着丹药，口中呼唤道：“魔狼，回来吧……魔狼……我们等会儿就走吧……”
“……魔狼？”
他愕然。如此忠诚的魔狼怎么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就在这时，岩洞外传来了一道嘹亮的、充满压迫感的狼嚎。
——此时距离千机秘境崩溃，还有3个小时。
“他不是你的食物，请你另觅佳肴吧，大黑狼。”
宗主飘落浮岩，与膨胀变大的魔狼对视。魔狼的喉咙发出低声嘶吼，利齿若隐若现。它绷紧身体，爪子不停挖着地面，毛皮泛着寒光，浑身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压力。宗主看见魔狼身后的洞穴，血迹隐入其中，想到他一路追来，血迹虽然零散，但从未断过，让本不擅长追踪法术的他也能找到这里，他便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既有怜悯，也有不忍。
“莫道友出血太多，现在需要速战速决，但是，麻烦了，它似乎不怕法术……”
宗主沉吟，伸出右手，在胸前竖起两指。霎时他身前的地上亮起法阵，一把刃身朴素、锈迹斑驳的长剑在法阵中升起。他握剑，不适应地掂量了几下，皱眉说：“它是不是比原来重了许多？唉，但愿我还记得怎么御剑——”
话音未落，魔狼已闪现在他面前。一爪击落，火光四射，宗主落脚处岩石崩裂，而他则出现在魔狼身后，拍着胸脯说：“还好，法术不能对它用，还能对自己用……”
然而魔狼追踪猎物的能力比他高出太多，几乎瞬息之间它就欺身而至，充满血腥味的大口让宗主眼前一黑。
哐当——
宗主横剑抵挡，双腿向后滑了一段，总算在凶兽和石壁的夹缝中抵抗出一点缝隙。
其实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对魔狼施放了数重结界，但这头魔狼相当特殊，当结界碰到它身上的毛，便会扭曲溃散。宗主心想，这头狼一定是髑髅宗花费了许多心血炼制出来的，居然给他用在这种地方。
“你对葛中仙还真是……”宗主咬牙，目露狠色，“太舍得了啊……”
宗主身形一错，顷刻间转守为攻，而魔狼也紧追不放，轰得这块浮岩碎石飞溅，体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洞窟里，莫小迁只剩一点知觉。虽然金丹修士不会因肉身受伤而毙命，但其痛苦却是哪个境界的修士都不愿经受的。他扛着几乎撕裂两半的躯体，活活忍受了一夜，早已到了极限。他手中的丹药滚落一旁，而他已无力再捡。
但他此时是开心的。他听到了狼嚎，也听到了洞穴外头两者搏斗的响声。他心中窃喜，觉得自己最精明的一招莫过于召出免疫一切法术的魔狼。葛中仙的术法深不可测，但身法迟钝，面对魔狼一定会吃不少苦头。他甚至想象到外边那人狼狈、无奈，又不得不强提精神应付对手的可笑样子，真的几乎叫他笑出来。可惜他伤的很重，只能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很难听，让人觉得他这样叫唤，还不如当个哑巴。
但是，荒漠千年，终有甘露布施。一道凉水徐徐灌入喉咙，丹药送到唇边，微微用力，便使其吞下。模糊中他听到一声叹息，感到自己落入怀中，他的脸颊触碰着一片柔软的布。
“唉，真可怜，这伤重的，连药都吃不下……”
宗主抱着莫小迁走出岩洞，在大大小小的浮岩上跳跃飞翔。
一路上，他看到夜光的花朵慢慢合拢，一些随意飘动的植物收起叶片，缩进泥土中。不久之后，整个秘境开始变亮。并非从哪里投来一束特定的光线才能开启黎明，秘境中，整个世界的边缘，那无法穿越的迷雾，同时泛出了光芒。也许这里的光芒是从秘境之外渗进来的。它可能浸泡在一个更为巨大的，充满光线的秘境中。
光芒使他看清楚他们的模样。与莫小迁所想的一样，他身上狼藉一片，而且莫小迁的血使他看上去更为惊骇。旁人看了，一定以为这两个人是硬生生地从炼狱里爬上来的。
不过对于宗主来说，今天的运动量，多少能算作从炼狱里游了一趟。自打他修仙以来，从没试过把体力耗得这么尽。现在他两条腿是抖的，就算灵力充沛，也弥补不了全身的酸痛。数十年前他耍剑，是很慢很慢地耍，意在消磨时间，作为一种睡觉之余的休闲娱乐活动。后来罱皑宗引进了无茗宗的茶叶，他醉心于此，就不再舞剑，改喝茶了。今天，一个突如其来的机会，让他重拾往日舞剑的初心，并为此累个半死。幸好那头魔狼打着打着不知怎的溜走了，也许它觉得为一个只够塞牙缝的人花那么多力气，不划算，便放弃了这份粮食吧，反正他用空间法阵将自己闪来闪去，就要连方位都不认得了，忽然间大势一转，魔狼一阵退缩，夹着尾巴逃了。他莫名其妙，但深感庆幸。要是那头大黑狼穷追不舍，他也别无他法，只能现出原形，使出压箱底的本事把它消灭了。
莫小迁动了两下，不舒服地吐着模糊的音节，扭动身体想要转身。他带来的丹药自是极品，现在他身上已恢复完好，不再有伤，唯有精神的疲倦需要时间调息才能完全恢复。不规律的震动使他醒了过来，他睁眼，从白光背景里看到了飘扬的白发。他虚弱地笑了起来，说：“你还是来了……”
他眼角有泪。
“嗯。”宗主飞得更快。
“我知道你会来的。”莫小迁恍惚地低吟，“你不会丢下我不管，我知道的……”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宗主叹气，“怎么可能呢……”
风拂面分开，两人安静地翻飞在光芒之中。有一段时间他们觉得很宁静，耳边环绕的声音只是寂静海洋上铺落的浅浅一层沙鸥。他们掠过空中的河、无根的花，细小的昆虫拍着透明的翅膀好奇地在他们身边旋转，又远远落在身后。也许这趟归途能用美好来描绘，但世界注定是混沌而无常的，历史的进程不会因为个人的自我奋斗而大幅改变，但个人有时又会成为历史进程所精心埋伏的引线。
当宗主回到罱皑宗，他发现帐篷早已修好，人们都焦急而又耐心地等待他回来。
但就连他也未能预知，此时此刻，距离千机秘境崩溃，已不足1个小时。
看到天边出现了熟悉的人影，弟子们欢呼雀跃。
等到人影靠近，他们又惊呼连连，手足无措。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宗主流血。
更别说一个全身是血的宗主了。
宗主一落地，常安就跑了过来。
焦急的他已顾不上避忌了。
他叫道：“莫师兄你伤的好重！赶快吃药调息！”
就是这个刹那，让混沌一下炸裂。
“莫师兄……？”
宗主怀中的人赫然双眼大睁。
他的眼里出现了异彩。
是一种看穿伪装的术法。
“你是……莫方？”
莫小迁的口吻充满虚无。
一片白光将他吞没。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