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七十七章 ...
-
千机秘境里头没有日月，但有日夜。据前人观测计算，秘境里的日夜轮转比外面的世界要快一些。当入夜的时刻到了，秘境就会渐渐失去光亮，但它绝非毫无光线。有许多夜光的植物只等夜晚到来，便舒张花叶，发出莹莹灵光。因此，晚上的千机秘境比白天更加漂亮，一颗颗岩石表面闪烁幽光，使笨重的巨石变得轻盈神秘。
要是以往，一定有许多第一次进入秘境的修士赞叹夜景的美丽。但现在他们的脑袋已想不到别的了。光是清理完秘境里的黑鬃巨蛛，就已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现在秘境里既有美景，美景上却也堆着大量尸骸；暗香在角落里绽放，却也混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就算仙盟长老宣布，现在整个千机秘境已没有活着的巨蛛，他们还是心有戚戚，不敢入睡，即使他们已筋疲力尽，呵欠连连。
但有个地方的人睡得很香。不用多想，他们是罱皑宗的人。
在离入口很近的那颗大岩石上，无规则地点缀着许多帐篷。修士的帐篷总是奇异的，掀开门帘，里面比外表大三倍，该有的东西都有，更豪华点的，里头甚至有温泉。他们睡的很沉，也的确，白天太累了，哪怕没有迈出结界一步，光是精神上的压力就让他们濒临绝望。那几位可怜的女修，抱在一起尖叫了大半天，终于来到半夜，彼此的耳朵呜呜鸣响，心里叫骂着谁的叫声又尖又难听，太伤耳朵了，然而一起经历的苦难又让她们的感情更加深厚，于是她们自然地睡在一个帐篷里，小手拉小手，入睡前说说心里话，关于心目中完美的男人该是什么样子，没多久便差点意见不合吵起架来。不过现在已是半夜，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睡他一觉好康的，所以她们最终也入睡了。她们各自的梦境有着各自的精彩。
但是，这个特别放松的区域里，有一顶靠在边缘的小帐篷，还亮着模糊的灯光。帐篷里头有一个来回踱步的人，他有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帐篷里还有另一个人。他躺在床上，不解地看着床边的人来回烦恼。他挠挠头，调整了一下枕头，两手搁到脑勺后，说：“少爷，你从刚才开始就蹦跶个什么劲啊？我看着都觉得累了，还是说你修成金丹之后，有气没地方使了？”
但常守烽没管他，依然皱眉翘手踱步，口中叨念着模糊不明的词语。
“啊——哈——”常安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说，“少爷，我困了，先睡了哈……”
常安盖好被子，闭眼几秒，便完成入梦。只要常守烽在他旁边，常安入睡的速度总是非常的快。
这时，罱皑宗的地盘，就只剩下两个没有睡觉的人了。
一个是只能忧虑不能排解的常守烽。自从常安超级随意地告诉他“啊我跟你说其实这个宗主是莫师兄假扮的所以不用太过毕恭毕敬随便应对一下就好”之后，常守烽当头遭一雷劈：大事不好！
他不知道这茬事儿到底怎么个大事不好，但是两个隐瞒身份的人凑到一起，任谁都会觉得危机感爆棚，不知什么时候就给你整个聚变裂变，波及方圆三千里的无辜良民。
常守烽心想，不如干脆让葛小仙知道真相吧……
不行！
常守烽一票否决自己的提案。
假如葛小仙知道自己居然对着一个假人搞了一套大龙凤……
这种等级的羞耻，一定是毁天灭地的！
“不……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常守烽踱步的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
然而，就算常守烽把踱步上升到反复横跳，他还是阻挡不了历史的进程。
因为，在罱皑宗的地盘上，另一个没有睡觉的人，开始了另一个绝密计划。
而这时，距离千机秘境崩溃，还有7个小时。
巨岩的边缘，长着一丛丛低矮的夜光小草。
莫小迁踏在小草上，负手望着远方。
“常守烽那个小子，竟然担忧常安的安危而暴露身份……算了，若不是我疏忽大意，他也不会如此慌张。”莫小迁喃喃自语，“现在不能再靠他暗中配合了……还好，我留了一手。”
他取出一个瓶子，打开，一股黑色的气息冒了出来，在莫小迁面前形成一个凶恶的狼头。
莫小迁检查一下瓶子，很好，没有飞出三千头魔狼。
毕竟瓶里只有一头凶兽，还是头公狼，不会贸贸然生一堆狼崽出来。
莫小迁满意地点头。
“魔狼。”莫小迁说，“我养你这么久，如今到你为我效力的时候了。”
“噶呜。”魔狼哈哈地喷气，眼神凌厉。
“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莫小迁指着自己，“你先在这里捣乱，然后将我咬伤叼走，用你灵敏的鼻子寻一处山洞藏好。”
“噶呜？”魔狼疑惑不解。
“别问那么多，你照做就是了。”莫小迁说，“若有人追来，你可以跟他们玩耍一阵。若你觉得内力不支便化雾遁逃，等他们松懈了再潜回来。”
“噶呜……”魔狼露出不情愿的神情，两只黑耳朵耷拉下来。它不想伤害主人。
“你必需得做，不必顾虑我的伤势，我没那么容易死。”莫小迁说，“假如你完成我的要求，回到髑髅宗，我赏你一整头红烧血樵猪。”
魔狼听到奖励，双眼发出亮光。“噶呜！”它的耳朵竖起来了。
莫小迁见它愿意，便指着帐篷中最大的那顶，说：“待会你在这里捣乱，等那里面的人一出来，你就……”
微风吹来，夜光的花撒出夜光的粉，秘境里刮起一阵如幻似真的繁星，流入破灭之前的平静。
——此时，距离千机秘境崩溃还有6个小时。
突然间，刚刚碰到枕头的常守烽又弹跳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感到地面传来不寻常的震动，常守烽慌乱地转了两圈，抄起常安一顿乱摇，“常安快起来！出事了！”
“唔……什么事……？”常安想揉眼睛，但是来回晃动让他差点自插双目。
“不知道！但是有怪物！”常守烽说，“我感到了极其强大的凶兽气息！就在我们这里！”
“啊？凶兽！？”常安醒过来，想到今天的场景，一阵哆嗦，“不会……又是蜘蛛吧？”
接着他们两人听到外头传来混乱的倒塌声、人的叫喊声、法术施放的声音，以及一声狼嚎。
听到这一嗓子，常安和常守烽对视着，少了些慌乱。
“蜘蛛是叫不出这一嗓子的！”常安拍拍心口说道，“这回应该不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了——还可能是有毛的！”
“就算不是蜘蛛，也可能是别的……”常守烽说着说着，沉默了下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贯穿了他的心脏。
“不好……”常守烽焦急起来，拉着常安往外走，“我得出去看看情况！”
然而他们一掀门帘，一只巨大的毛绒绒的爪子就挡在他们面前。
这只黑色毛爪，大得超乎想像。只要它轻轻一拍，他们的小帐篷就马上变成平面，连一条缝都逃不掉。
常安看着它，再逐渐抬头，抬到极致，几乎向后倒去。
“哇，好大啊……”常安三分惊讶，七分茫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土狗……”
这时，有七八个人围住了魔狼，因为他们的帐篷给它踩扁了，不得不忍着困意应付。另外的还没从帐篷里出来，他们不是没睡醒就是在赖床，或者以为自己做了个比较热闹的梦。这里的闹声依稀传到别的宗门那里，但由于罱皑宗的据点距离他们太远，所以别人也不清楚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更懒得关心。
“这个怪物怎么不怕法术啊！”罱皑弟子围着魔狼飞来飞去，不断施放法术。然而魔狼的毛皮布满灵力，能弹射掉大部分法术，所以他们打着打着，好几个伙伴中了自己人的法术，咿呀惨叫，飞速逃跑到旁边的岩石。
这时，最大的帐篷掀开了。“怎么了？”宗主皱眉走了出来，见前方立着一头巨大的黑狼，惊愕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魔狼看到宗主的样貌，完全符合主人所说的“从头到脚都是白色”，双眼立马血光大盛，“噶呜——”一下便整个儿冲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活活吞掉！
就在此时。
“小心——！”
一声呼唤，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那一刹又分解为许多刹那，只见宗主回头，雪发扬起，在发与丝的缝隙间，他瞥见那个清秀的少年，与他眼中的焦灼，缓慢又不可抗拒地向他靠近、袭来、掀起巨浪，将他一把推开。
大帐篷轰然倒塌，两人撞飞出去，滚到岩石边缘。宗主的白衣沾了尘埃，而那位少年则捂着胸口。
“莫小迁！”宗主伸手，然而少年却毅然挡在他的面前。
少年回头，侧脸尽是冷而决然的线条。
少年说：“你救我一命，如今能够报答，我又怎会逃避？”
他抽剑，面对巨大的魔狼，语气毫无惧怕。
“这就是我——莫小迁——一生信守的道！”
说罢，他纵身一跃，舞出一片剑光寒影，在凶兽的利齿与巨爪间上下翻飞。
众人一时看呆，因为少年的气势竟与凶兽不分上下。
“哇……没想到那个莫小迁还有两把刷子耶。”常安望着瑰丽的夜色银光，不禁脱口而出。
旁边的常守烽见此景象，不禁捂着脸说：“是啊，真没想到……”
原来这场戏还有下半场……
常守烽感到心很累。
但这场戏的精彩时分，此时才和盘托出。
“啊——！”
莫小迁痛苦尖叫，松开了剑。天空中绽放了一朵艳丽的血花。花谢时，落在宗主雪白的衣袍上。
“莫小迁！”宗主喊道，眼中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莫小迁落在魔狼嘴里，利齿剜肉，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他看到莫小迁昏厥前的最后一眼，望向自己，无言中深埋着无尽的告别。
魔狼猎得一物，两腿一蹬，从宗主的头顶飞掠而过。
宗主蓦地回头，却只能看到一个残影，隐没在孤独而重复的浮岩之后。
宗主沉默。他身上的血带着少年的余温。
他走近帐篷残骸，在一个角落拾起折断的剑。
他取出早已弄脏的手帕，擦拭这截断剑。然后他望着魔狼离开的方向，思忖着：
“葛小仙他是不是想我追过去？应该是吧？是吧？是……”
好吧。
莫方用手捂住右眼。待他放下手，掌心多了一颗透明的珠子。
他收起慧眼珠，笑了几声，又觉得并没有什么好笑的。
就算他目睹他所有的失态，他也没有资格欣赏与发笑。
那本来就不是为他而演的。
不过，现在他也在演。
他们谁也无法指责谁的虚假。
既然如此，就让这场假角真戏圆满落幕吧。
莫方对跑过来的常安说：“告诉大家收拾残骸，继续睡觉，我去去就回。”
他轻轻踮脚，身形鹤起云游，眨眼便已远飞。
——此时，距离千机秘境崩溃，还有5个小时。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