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活着就死掉了》苏盎

16、第十六章英雄莫问出处

　　白三爷的小兰花需要阴干，埋头摆弄烟丝的当口还不忘招呼门口的人说。
　　“哎，你进来，年纪大了不是不能久站。现在是不是腰也不太好了？”
　　她年轻的时候就患过极严重的腰伤，到老来，只怕这些病痛都要找上门的。
　　常老欢喜根本不想搭理他，只用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脸色是真不好看。
　　常欢喜虽年老了，年轻的时候也是天玺朝数一数二的一员凶悍猛将，手下的人何曾敢如此怠慢过她。一个曾经统领过七十万禁军铁骑的女人，你当她是吃素的软包子不成？
　　然而“刘芳辰”好像总不把她放在眼里，不但不放，还出言调侃她。
　　“你脑袋上怎么还梳这么高的鬓？再梳两尺不也那么高么？”
　　纵观常欢喜这一生，最恨别人调侃的就是她的个头。初跟白三在一起时，还被他拿着自己肩膀上扛着的九环大刀做过比较。
　　那个时候常欢喜刚做上白宴玖的“捕快”，偌大一个小人，扛着个看似比她还大的刀，刚一出去就糟了一路的笑谈。
　　三爷坐在轿子里打着呵欠，一手掀开轿帘一手摸了摸常欢喜的脑袋，说。
　　“怎么办，我又不想要你了。他们都说我养了个童工。”
　　常将军板着一张脸闷声不响的把刀尖砸在路中央，砸裂的石缝里，刀柄立的绷直。
　　她质问白三。
　　“英雄不问出处，好汉不论高低，三爷也是如此肤浅之人吗？”
　　白宴玖没说话，直接撩开轿帘跑了下来，一面将常欢喜拉过来跟刀并排站着，一面对她说：“哎，站直了我比比，真比这刀高么？”
　　气得常欢喜好长一段时间没跟白三说话。
　　常欢喜觉得白宴玖实在是个没什么正行的东西，还一度动过砍死他了事的心思。然而两人功夫不相上下，打不死，就只能瞪着眼骂。偏生白三嘴皮子也厉害，多数时候能说的她哑口无言。继刀柄比个儿之后，还总妄图在武力上打哭她。
　　常欢喜到现在都记得，白三划破她的额角以后，拧着她的脑袋瓜子左右晃动着，一脸困惑的说。
　　“你怎么不会哭呢？刀子再过去一点就毁容了。”
　　那个时候的白三是真混账，一点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
　　常欢喜显然也不是吃素的，直接跳起来戳肿了他的眼睛。
　　那会儿谁也没想到，闹成这样的两个人最终会走在一起。也没有人想到，常欢喜此生唯一一次落泪，竟然是在白三的葬礼上。
　　常老欢喜靠在门边算了算，大概三十多年没人敢调侃她的个头了，现在这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后生这样调侃她，她是很有理由揍他的。
　　“后生”好像也看出了常老欢喜的意思，眼见着她卷了胳膊袖子走过来，冷不防指了指自己的脸。
　　“都没血色了，再拿拳头招呼只怕这身子骨就招架不住了。”
　　三爷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似笑非笑，脸上虽挂着七分不正经，精神头却真的是个衰败之态。
　　常老欢喜慢悠悠的走过去在那桌前坐下，长及坠地的裙摆擦净了一地尘土，也一并去了白宴玖留在地下的一长串脚印。她当真没有马上动手打他，只伸手捻了一颗半开未开的小兰花在手里摆弄着，说。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不知是在说那烟丝，还是在说其他的什么。
　　白宴玖将烟丝跟小兰花的细丝混在一个簸箕里抖了抖，颇有些惆怅的回。
　　“没找着云山烟梗，这东西要配上那个滋味才足。”
　　常欢喜没答他的话，随手将手里没切的小兰花一并抛到簸箕里面，被白三皱着眉头又扔出来。她又抛进去，他又扔，如此反复多次像有多大仇多大怨似的。
　　抛到最后，常老欢喜都有点嫌弃自己了，觉得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个后生对劲实在没意思。指着簸箕里的烟丝问白宴玖。
　　“这东西哪来的？”
　　今年烟台供的烟叶总共侯府就得了那么几两，她不信丫头有胆子给他拿。
　　白宴玖说：“老二屋子里拿的。”
　　“老二知道吗？”
　　三爷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一眼常欢喜。
　　“他知道还能让我拿吗？”
　　那你这不就是盗？！
　　常老欢喜真的非常想跟这个人讲解一下“盗”和“拿”的区别，后来一琢磨，面前的这个东西好像不要脸，那说了也跟没说一样，就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懒得瞧他了。
　　外头的日头整个落入西山以后，白宴玖在茅屋里笼亮了一盏灯笼，月白的纱网上配着提灯的仕女图。常欢喜斜眼看着那灯觉得挺熟悉，不由就近瞧了瞧，分明是自己书房上放着的。又瞪着眼睛瞅白三，还没张口质问就听见他大大咧咧的说。
　　“是在你屋里拿的，那里面不是有好几盏嘛，你瞪什么眼睛？”
　　气得常欢喜再也忍不下去，猛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说：“谁让你拿的？我说让你用了吗？我屋里灯多全扔出去也不给你！”
　　白三就仰着脸看着站在跟前的小老太太，硕大的高鬓将她在灯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嘴角一勾，心情甚好的拖出一声长音。
　　“哦… …扔了也不给我用啊，那下次我拿老二的。坐下说话，怎么老了以后这么容易动气呢？”
　　语气神态都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常老欢喜头顶的高鬓都要气炸开了，来来回回在屋里转圈，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跟这个东西在一起聊这么久。
　　她是不能再在这屋呆了，不然得把“杜丽娘”活活打死。这么想着，抬脚就往门口走。
　　白宴玖看“老媳妇”出门了，也拿了一盏烛火在后头不紧不慢的跟着，常欢喜赶都赶不走。
　　白府的小径多，树荫大，常欢喜拖着长裙走的飞快，恨不得运了轻功直接飞回去。
　　白三一路将她送回白岂阁，一路上听得她内息似乎不稳。
　　白宴玖是精通歧黄之术的人，听出她状似有些亏气亏血的征兆，临进门时不由拉住她的手腕问了一句。
　　“你近些天都在吃什么药？过去做的灵犀丸还在吃吗？我端详着，该再加两味补气血的进去。”
　　说着竟是抬起她的胳膊要把脉。
　　常老欢喜自然是不肯，反手一转就要敲他腕上的太渊穴。白宴玖也是下意识的一档，借力使力，推了回去，一来二去间，两人竟在手腕上过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