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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刀与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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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桐道了谢,朝她说的那个方向走着。拨开挡在眼前的枝条,她看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人抱着琴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长发拢在身后,发尾松松缠着一根青莲色发带,身上的衣衫透着极浅的紫色,隐隐显现精致的暗纹。
她脚步轻轻地走过去,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他一声,“流琴公子?”夜流琴神色怔了怔,微微侧过身,冰雪一般的面容美得令人窒息,“……小桐。”杨小桐乐呵呵道,“对啊,是我,你在这里干嘛?”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碰到的都是美人。
他轻轻垂下眼,“等一个朋友。”她想了想,“这么大老远的路,你不会是一个人过来的吧?”夜流琴抚了抚琴面,“不是,左先生也来了。”“原来是这样。”扇坠在杨小桐手里翻来覆去,她又瞅了他一眼,“那你见过祈容了吗,他现在跟殊华公子他们一起呢。”
他低声道,“嗯。”一阵风起,树叶簌簌作响,阳光将那一片深绿浅绿照得透亮。有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身后背着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流琴。”杨小桐看了看,忙小声说道,“流琴公子,你朋友来了,那我先走了。”
廊檐上的落花铺了一层又一层,于绵绵走过长廊,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小院。她把怀里的琴小心地放在桌案上,拨动了几个调。多年前的画面渐渐浮现,晨光落在清幽的山间,草叶上还垂挂着昨夜残留的雨水。
于绵绵练了一遍刀法,擦了擦汗,收刀入鞘。她离开武馆已有一个月了,这几日住在小镇的客栈里,没事就爬山上来耍耍刀。她师父说了,不在江湖走一遭,就跟白活了一样,怎么也要出来一趟长长见识。
她师父以前也是个江湖人,后来攒了点银子开了个武馆,过起了悠哉的小日子。他总喜欢靠在躺椅上,乘着树荫时不时地哼上一句,“男人三十一枝花~”然后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徒弟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累死累活。
每次轮到她给师父送饭的时候,他就会一脸怅然地立在窗边,望着天空幽幽道,“绵绵啊,想当年……”他一开始想当年,整个武馆的人都会变得特别忙碌,只有她一个人愿意听,虽然她都已经会背了。
师父不靠谱归不靠谱,有些话还是蛮有道理的,就像他说的,漂亮的女孩子就更应该有一身好本事,要是遇到坏人,只管上去揍他。于是出门的那天她就决定,一定要找机会好好行侠仗义一次,这样她的刀法才没有白学。
于绵绵喝了口水,忽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她戒备地握住了刀柄,这么早就有人上山,说不定是什么厉害的世外高人。她想起话本里那些亦正亦邪的流浪剑客,更觉自己应该万分小心才是。
一个身影慢慢出现在她的眼帘。那是一个抱琴的少年,脚底的草鞋沾染了泥,宽大的衣袖飘来荡去。他抬起头,竟是生得眉清目朗,秀丽非常。于绵绵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好像快从胸口蹦出来似的。
她红着脸看了看他手里的琴,小声道,“我、我帮你拿吧。”左鹤怔了下,面上浮起淡淡的绯红,“不必了,多谢姑娘。”于绵绵急得去抱他的琴,“还是我来。”她只是想对他好,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她会觉得很难受,反正她有的是力气。
他面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澈,“真不用了。”于绵绵没听到,固执地想把他怀里的琴抱过来。拉拉扯扯之下,两人的手一松,那张琴直直地摔了下去。还好她反应快,一下子就把琴接住了。
于绵绵心满意足地抱紧了他的琴,轻声道,“我叫于绵绵,你呢?”他抬起眼看着她,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左鹤,那是我的名字。”看到他的笑,于绵绵好似晃了神,她对上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忍不住唤了一声,“左鹤公子。”
他的耳根泛红一片,也轻声唤她,“绵绵姑娘。”一滴叶尖的雨水溅落在琴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响。于绵绵心里高兴,她抬了抬手里的琴,脸上的笑容甜蜜又羞涩,“我可以听你弹琴吗?”左鹤轻轻垂下眼,唇角略微勾起,“嗯。”
林间清风徐徐,悠扬的曲调从他的指尖流泻而出。端坐的少年眉眼秀美,神情专注,好似天上司掌音律的仙人一般。一曲完毕,余音渐消,旁边的少女才回过神来,她无意识地摸着刀柄,喃喃道,“真好听……”
左鹤的脸又是微微一红,他抬眼看向她,目光不小心落在了她腰间的那把刀上。于绵绵马上就察觉到了,她顾不得细想,有些慌张地解释,“这刀是假的,我就带着吓唬吓唬人,这样可以少遇到一些麻烦。”她只能这么说,不然他一定会觉得她很粗鲁。
他相信了,望着她的眼睛诚恳道,“在外是要小心些,如此挺好。”她讪笑了一下,“那个,不知道我能不能跟你学练琴,我打小就想学呢。”她眼里亮晶晶的,一副很期待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的心都乱了,只点头道,“……好。”
左鹤住在山脚的一个小院落,这里清新幽静得如同尘世外。他的屋里摆着两张琴,一张琴还未完成,却已可见其精美绝伦。另一张琴,于绵绵看了一眼,手已不自觉地握上了刀柄,她感觉那并非是琴,而是一样饮了血的武器。
见她一直盯着看,左鹤在旁边低声道,“那是我父亲的琴,也是他唯一用来杀人的琴……你……别怕,他只是想要保护心爱的人而已。”于绵绵有些怔住了,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我……没有怕,我明白的。”如果是为了保护喜欢的人,即使她的刀沾满鲜血,她也绝不会犹豫。
他低头“嗯”了一声,把怀里的琴放在桌案上,轻颤着长睫对她道,“这是出自我手中的第一张琴,名为清宵。”他弹了几个调,抬起头看过来,“你来试试。”她忐忑地坐到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拨了拨那根弦。
就那么轻轻地一下,它突然“嘣”地一声断掉了。于绵绵傻傻地望着那根断弦,完全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明明已经很小力了啊。“对不起……”她知道这琴对他来说很重要,她应该再小心一点的。
见她一脸内疚,左鹤笑了笑,“没事的,我换一根弦就好了。”将断掉的琴弦换下来,调了下音,他侧过身道,“来,再试一下看看。”于绵绵紧张地伸出手,控制着力道极小心地拨弄了一下,短暂的琴音过后,那根弦完好无损地停止了颤动。
后来每天她都在努力练琴,背地里也继续偷偷地练刀法。那日左鹤弹了一首曲子,她听得止不住地掉眼泪,“这曲子叫什么名?”他低眸了许久,才轻声道,“长相忆。”他曾听父亲不知疲倦地弹奏过,直到十指割裂,染一琴鲜血。
于绵绵拿出帕子擦了擦眼,“那我可以学吗?我一定会好好学的。”他侧过脸,眼里似有泪迹。将眼泪隐去,他浅浅一笑,“当然可以。”左鹤站起身,忽然想到了什么,那秀气的面容微微泛红,看着她道,“我欲将清宵送给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你收下它。”
好像有一场盛大的烟火绽放于她的心头,于绵绵红透了脸,急道,“不嫌弃,我、我怎么会嫌弃呢,以后它就是我最重要的宝贝!”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她,那她应该送什么好呢?她摸了摸腰间的晨霜刀,如果是这个,他会收下吗?
流云慢悠悠地掠过树顶,落下的阴影悄悄遮掩了一片带刺的花丛。于绵绵心里想着事,一路走得心不在焉。她真想现在就抽出刀跟他道歉,但是又怕他再也不愿搭理她了。唉,早知道会这么纠结,那个时候她就不应该说谎的。
忽然走在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她一个没注意,“砰”地撞到了他的背上。她抬起头摸摸脑门,“咋了?”左鹤的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镇定道,“出来。”他话音刚落,就见几个扛着刀的男人从林中走了出来,个个笑得不怀好意。
其中一个搓了搓手,猥琐地笑道,“哟~居然是两个大美人,看样子能值不少银子勒。”“搞那么多事干嘛,直接杀了完事,这地方也不能久待。”另外一个恶狠狠地看了他们几眼,“穿得还不赖,身上肯定有些钱。”
于绵绵一脸凝重,牢牢握紧了刀柄。她不确定能不能保护好他,但是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这么想着,那几人已狞笑着冲了过来,她正要把刀抽出来,前面的少年却抬手将她护在了身后。
锋利的刀划过他的长袖,在他的手臂上割出一道血口子。淋漓的鲜血映入她的眼中,是那么的刺眼。于绵绵想也不想地拔刀往那人的胸口戳去,她的刀很漂亮,带着冰霜般的寒气,钻入血肉里便好似有冰虫附骨,连痛都呼不出来。
她下手又快又狠,把所有人都惊到了。左鹤捂着伤口低头站在那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她杀红了眼,眼前朦朦胧胧地全是泪水,直到最后一个人落荒而逃,于绵绵才停了下来。然后她的手一软,晨霜刀一下子就掉落在了地上。
她喘了口气,抿着唇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把药粉洒在他的伤口处,撕了一截衣摆给他包扎好。做完这些,于绵绵蹲下身,突然一把将他背了起来,她回头捡了刀,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