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71、迷阵

　　两道人影在林间急速穿梭，薛执握紧了手里的长弓，并没有急着放箭。等会若是不能活捉，再杀也不迟。前面那人已有些力竭，他粗喘了一口气，眼睛一晃，发现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深蓝的衣襟上流动着银色的暗纹，两袖颜色渐渐变浅，袖口绣着一簇银花。他墨发挽起，几缕拂在雪颈上，柔软又似乎带着一些细细的轻痒。他静静地望过来，漂亮的眸色微闪，如同晨曦落在了清雪之上，“薛执？”

　　“唐嘉，要活的。”倾身掠到那人面前，唐嘉“嗯”了一声，手腕翻转，指间便出现了几朵蓝紫色的花。花瓣在那人身上划开几处伤口，毒液渗了进去，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在地上不停地乱滚。

　　“只用了一分，死不了。”一滴血从花瓣的边缘落下，黑红色的血珠在土地上破裂、毁灭。“这点痛都受不了么？”他笑容优雅，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那以后可怎么办，一不小心弄死了就不好了。”

　　午时的阳光洒落在屋檐上，轻盈又闪烁。一阵阵的面香飘来，两个人的肚子都“咕咕”叫唤起来。黄应春走到面摊子里，挑了个位置坐下来，“大叔，来一碗牛肉面，牛肉要多放点，再加个卤蛋。”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杨小桐坐到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忍不住问道，“好吃吗？”黄应春喝了一口汤，“当然好吃了，你咋不吃？”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可是我现在没有钱……”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黄应春叹了口气，抬头喊道，“大叔，牛肉面再来一碗！”杨小桐感动得不得了，“黄天师，你真是个好人！”她一口面差点噎到，“咳咳，不就是一碗面嘛，不用太感动。”反正用的也不是她的钱。

　　两人吃完面，正在街上走着，突然黄应春拉住了她，“你看那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那边那个女子下巴微抬，一副清高的模样。“她长得挺好看的。”杨小桐揪揪脸，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黄应春朝她使了个眼色，“走，我们悄悄跟上去。”杨小桐一脸凝重，“好的。”那个女子走进一家不怎么显眼的茶馆，绕到了三楼。她们两个贼兮兮地尾随而上，看见她进了一个房间。黄应春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往里看，“奇怪，人去哪了？”

　　屋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找了一圈，她叹了口气，“算了，我们回去吧。”杨小桐点点头拉开门，她都不知道来这里到底要干嘛。一朵散落的梅花从她脸颊边拂过，她使劲睁大眼，门外已不是之前的走廊，而是一处庭院。

　　艳丽的红梅树下，站着一个少女，她仰着头静静望着，有飘落的梅花轻缀在她的发间，似仙似灵。杨小桐惊声道，“是神仙——”血色的梅花漫天飞起，黄应春也给吓了一跳，差点就要跪下了。

　　她立马摇摇脑袋，这应该就是传说中月御宫的月令迷阵。她看向枝头，那里悬着的灯笼上铺满了落花，灯身映出两个字，首阳。首阳为一月，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类似于这样的地方还有十一处……

　　虽然她听说过这个迷阵，但是她完全不懂啊！黄应春抖着手把门关上，再一次拉开了那扇门。桃花倏然落在水面上，倒映出片片花影。岸边的矮几上摆着一壶酒，有人斜倚在旁边，一双桃花眼微醺，却是一副惊世的相貌。

　　他缓缓地抬起手，手指在空中一点，两瓣落花便轻盈地飘入了他的酒杯中。杨小桐都看傻了，“妖、妖怪！”黄应春的腿抖阿抖，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你说的没错。”矮几不远处有一盏灯，如画般描着“莺时”两个字。

　　正愁着怎么办，旁边那人突然转过头来，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黄天师，你能不能把他收了，反正他是妖怪。”黄应春干巴巴地笑了下，“这还是小妖怪，我要留着力气对付后面的大妖怪。”她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他把她收了还差不多。

　　不过这妖怪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杨小桐把门关上了又打开，眼前的景象又变了。夏夜静谧，银色的月光洒落在那一片荷塘，晚风清清，水波粼粼。一片碧绿的荷叶浮在水面中央，两边悬着玲珑小灯，青色的灯光透着“季夏”二字。

　　荷叶小轿上坐着一个粉衣少女，她的指尖上，正有一只蜻蜓在轻轻扇动着翅膀。杨小桐觉得很神奇，“每次都不一样呢。”她忍不住再玩了一下。山茶花在夜色中莹白若雪，绿叶染上了清香，在微寒细风的吹拂下轻轻颤抖。

　　花下的人微垂着眼，正轻嗅着一枝花。他头上的一对鹿角漂亮又温顺，长长的白发散落在身后，镀上了一层月华。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灯面写着“葭月”，蓝色的萤光在他周围一闪一闪，美得有些不真实。

　　两个女孩子看得呆呆的，黄应春喃喃道，“他应该是个好妖怪，我就不收了吧。”即便是一个梦，也觉得很美好啊。杨小桐赞同地点点头，“那我再看看别的吧。”黄应春还没看够，门就被杨小桐关上了。

　　这次的场景有些不一样。只见大团大团富贵香艳的牡丹花前，有人低眉站在那里。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抬起一朵花，那朵牡丹花瑟缩了一下，然后娇羞地挨着他的手指蹭了蹭。忽然他抬起那张国色天香的脸，侧眼往她们这里看来。

　　杨小桐张大嘴，这人不是碧栖吗？他居然是妖怪！碧栖走过来，袖上的八卦图案深深浅浅，他微扬下巴，睨了她一眼，“别乱想，你怎么在这里？”原来不是啊……她放下心，“我跟黄天师一起来的，她会捉妖呢。”

　　黄应春恨不得拿个棉被把自己全裹起来，她心虚地对上那人的视线，“呵呵……”碧栖嘴巴本来就毒，毫不留情道，“不过是个江湖骗子，这你也信。”完了，她就知道迟早要被拆穿，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碧栖的本事她是知道的，杨小桐转过头，“黄天师，你没有骗我吧？”黄应春突然挺挺胸，扬起头道，“当然，上次我捉妖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她以后还要在江湖上混呢，那样多没面子，她一定要挺住。

　　蝴蝶翩然飞起，那簇牡丹花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他一袭白衣，有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脱尘灵秀，他的眼上覆着一条三指宽的白绫，唇边的笑青涩又纯净。他伸出手，蝴蝶轻轻落在了他的手心。

　　碧栖目光凉凉地看着她道，“你不是会捉妖么，露一手给我们看看。”黄应春努力推脱，“这个美少年是好妖……” 她话音还未落，就见他转身过去，将那少年旁边的灯笼拿了过来，上面正是“槐序”两个字。

　　他把刚才摘下的那朵牡丹放入灯中烧成灰烬，那盏灯随之慢慢消失了。碧栖打开那扇门，门外已变回了她们进来的那条走廊。他抬了抬下巴，有些嫌弃道，“你可以走了，如果不想死，就别再回来。”

　　黄应春从没觉得这样难堪过，她看了杨小桐一眼，很快埋头跑掉了。碧栖把门关上，瞄了瞄那个垂头丧气的人，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要不是遇见我……”“碧栖，幸好碰到你了。”杨小桐呐呐道，“你来这里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呀？”

　　外面已是一处庭院的回廊，他踏上去斜了她一眼，“当然。”当年师门一别，他也有许久没见到二师哥了。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粒从他们身边经过，杨小桐揉了揉冰冷的脸，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着。

　　回廊尽头是一座幽月般神秘的蓝色宫殿。门窗上镂刻着银色的星月，像是镶嵌在一片幽深的夜色中。那里已候着一个人，见他们过来便露出一个笑，“碧栖。”他的长发全部束在发冠里，青衣上绣着几簇白桑花。

　　“二师哥。”碧栖弯了弯唇角，然后还不忘用手指戳戳她，“这个是我的小丫头，杨小桐。”为什么每次她都只有做小丫头的命，她不满地撅了撅嘴。那人儒雅地朝她一拱手，“杨姑娘，在下常空。”

　　杨小桐没想到这人这么有风度，跟碧栖完全不一样。她也赶紧回了一礼，“常空公子。”突然她想到了那个神仙一般的席眠美人，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呢，原来他们三个是师兄弟。常空笑了笑侧过身，“外头冷，我们去里面聊吧。”

　　窗外飘起了小雪，她托腮靠在桌边，觉得有些无聊。他们两个不知道去哪里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屋外有走动的声音，她悄悄来到门边，扒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几个少年少女从她门前经过，女的脸上都覆着面纱，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她跟在他们后面来到回廊，没多久就不见了他们的身影。两边的桂树上飘落点点白雪，杨小桐眼睛一花，就见她前面的不远处站了一个人。他身材高挑，披散着长发，走了几步停下来，朝她侧过脸，面纱轻晃，那眉目一如女子般婉约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