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67、极乐坊

　　屋檐上的残雪倏地落下一块，在地上碎裂。檐下的灯笼被寒风吹破了红纱罩，露出了一角的灯骨。杨小桐缩着脑袋，往手上哈气。好冷啊，她是不是应该找辆马车，虽然有点贵，但总比走路要好。

　　马车是十分简陋的那种，她无聊地撩开车帘往外看，这样的冷天，街上的人很少，处处都有种冬日的寂寥。不过要是换成她，她也宁愿待在暖和的屋子里不出来。忽然，旁边有辆别的马车并行驶过，豪华得似乎整个马车都在闪闪发亮。

　　里头的那人坐在窗边，微侧的脸清雅如画，那双眼睛一眨不眨，似在走神。这不是那个怪公子吗？难道他是要回凤陵阁？杨小桐连忙跟前面的车夫道，“大叔，帮我跟着那辆马车，咱们是一路的。”

　　跟了大半天，不知到了何处，这里街市喧闹，车水马龙。各种珠宝铺，丝绸铺，瓷器铺，香粉铺排列林立，玛瑙珍珠，金银玉器琳琅满目。街边的小食铺多如繁星，食物上的香料气味诱人垂涎欲滴。

　　杨小桐咽了咽口水，没关系，下次她可以跟祈容一起过来吃，现在还是回去要紧。前面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她也忙跟着下了车。眼前是一座极其富贵华丽的高楼，底层的匾额上描着“极乐坊”三个金粉大字，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的好去处。

　　她感叹了一番，然后挺起胸，故作镇定地走了进去。不知绕到了哪个楼层，只见走廊的花几上插着几枝腊梅，轻黄缀雪，幽香怡人。灯光落在精美的雕花窗上，映出淡淡的花影，冷香深藏，几许缱绻。

　　沈良意走进一个房间，不一会儿，有人陆陆续续地送了吃的进去。等到没什么动静了，杨小桐才小心翼翼地溜过去，偷偷开了门。她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的各种美味，不过它们一口都没被动过。

　　他就靠在窗边，怔怔地望着外面。她走过去小声道，“良意公子，是我～你什么时候回去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几天没见，他还是这么不爱搭理人。杨小桐刚要转头，就见他突然抖了抖睫毛，喃喃道，“很难听……”

　　她茫然地看他一眼，什么很难听，是在说谁啊？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忍不住看向那一桌菜，“那个，我可以吃一点吗？”反正他也不理人，杨小桐就当他同意了，她欢快地拿起一个碗，每样菜都夹了一点，然后端到外面的走廊去吃了。

　　白玉做的玲珑骰子在赌桌上滚了几圈，灯光耀眼，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骰子停下的那个点上。忘川扯了扯衣襟，身上环佩叮当作响，红绿宝石闪烁着富贵的光芒，整一个败家公子的模样。

　　另一张赌桌上，那庄家摇起了骰盅，骰子碰撞的声音悠悠回荡。他表情淡漠，后颈的蓝凤蝶在散落的发丝间隐隐透着迷离的颜色。手腕一转，骰盅倒扣在桌面上，苍傀微一垂眼，慢慢移开了手。

　　杨小桐靠在栏杆边，嘴里啃着一块排骨，望着楼下，刚才没注意，原来这一层是个赌场。那些有钱人满手各色的宝石戒指看得她眼花缭乱，等会她一定要去下面溜一圈，说不定能捡到什么便宜。

　　突然有人在后面戳了戳她的背，她衣服穿得太多，那人戳了好几下杨小桐才感觉到了，她鼓着一张嘴回头，含糊道，“干啥？”乌黑的长发轻柔地散在身后，深绿色的劲装完美地勾勒着他的宽肩细腰，那双大眼美丽却空洞。

　　她把那口饭咽下去，激动地叫了声，“隽宜！”真是好久没见了，在这里碰到好幸运啊，她乐颠颠道，“你吃了没？”隽宜慢慢地眨了下眼，“还没，等他们一起。”今天只是来打探一下消息，并不打算动手。

　　“哦～你朋友也在呀，你们是来玩的吗？”杨小桐又往下瞅了瞅，真想不通这个有什么好玩的。隽宜跟着望下去，漆黑的大眼映入那一片奢乱，“任务。”又是任务，杀手的生活好无趣啊……

　　正抬头打算跟他叙叙旧，旁边的人已不见了踪影。她进屋把空碗放在桌子上，见窗口的人还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忍不住提醒道，“良意公子，等会回去记得叫上我啊，难得到这样的地方来，我现在去玩会。”

　　杨小桐绕到了上一层。廊下悬着紫薇花纱灯，淡淡的香气徘徊来去。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这儿的有钱人看起来有几分文雅，旁边的随从也是眉清目秀，他们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上头摆着几样宝贝。

　　她看得两眼放光，要是她有那里的随便一样宝贝，该是多幸福的事啊……望到一个角落，杨小桐使劲儿伸长了脖子，为啥那边那个人看着有点眼熟呢？大概是她看花眼了吧，不然现在看谁都好像认识。

　　浓郁的茶香从杯中飘散开来，杯面上描着的那幅空山雨后氤氲一片。重英轻抚了一下卷发，优雅地喝了口茶。余光看见那几人已绕上了楼梯，他搁下杯子，起身慢慢朝无人处走去。

　　极乐坊顶楼。一人小心翼翼地把一只宝盒递到沈良意手上，“沈二公子，这就是我们爷费了好大劲才得到的宝贝，只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不然您试试，小的就不打扰了。”说完他就退了出去，关好了房门。

　　沈良意看了看，手指开始飞快地转动着上面的机关，铜色的数映入他的眼中，不断变换。突然有人轻轻地推门而入，重英披着黑色斗篷，手里把玩的那枝梅似是不小心一般，悄然无声地掉落到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梁上翻身落下一个女孩子，黑色的兜帽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是什么模样。双手的短剑泛起一弧冷光，她本想一击毙命，奈何那人竟是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凌颜绷紧了脸，一时不敢再动，只同门口的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重英挑了挑眉，这人会武倒是他们没想到的，而且对付起来貌似还挺麻烦。袖里的“玫瑰刺”滑到了他的手上，正打算动手，就听“咔哒”一声，那盒子已被打开了。然后两人就见他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一眼都没看他们一下，就这样走出去了。

　　如果人人都像他这么配合，他们就不用这么累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出了极乐坊，他们分了两路，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杨小桐坐在桌边，听着小曲儿，喝着香喷喷的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跑去刚才的房间，打算跟沈良意一起回去。只是屋子里空无一人，独留一片落在窗台的枯叶。她傻眼了，他人呢？该不会一个人走了吧？

　　她一脸心酸地走出极乐坊，正愁着该怎么办，就见那辆凤陵阁的马车还静静地停在门口。杨小桐兴奋地跑过去，那车夫是个年轻的，黑衣下满是鼓鼓的肌肉，露出的手臂结实又有力，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他见过她几次，没多问就让她上了车。杨小桐在角落里坐好，感动地看了对面那人一眼，“良意公子，你真是个好人。”沈良意眼皮都没抬，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不过她已经习惯了，便自言自语道，“不然我给你唱首小曲吧。”

　　“不要。”突然她好像听见了什么，杨小桐疑惑地看了看他，“良意公子，刚才是你在跟我说话吗？”等了会，他仍是没理她。该不会是出现幻听了吧？她有点发愁，也没兴致唱了，想着自己是不是得了啥毛病。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寒气一点一点从脚底爬上来，杨小桐往手上哈了口气，这样坐着不动好冷啊。她抬了抬眼，对面的人揣着一个暖手炉，也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他捂着手，感觉很暖和的样子。

　　眼巴巴地看了会，她才低头倒了杯热茶，安慰的想，用这个捂手也是一样的。突然马车急急停了下来，杨小桐的手一抖，茶水倒出了一大半。出啥事了？她撩开车帘，就见他们的马车已经被一行人围困住了。

　　难道大家就不能多一点爱吗？她忧伤地叹了口气，这样杀来杀去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一起坐下来谈谈人生。外头已经打起来了，杨小桐小声道，“他就一个人，你不出去帮他一下吗……”她本来也想帮忙的，但是没那个本事，就不去添乱啦。

　　远处，几支箭“嗖嗖”地飞来，射穿了三人的身体。一根极细长的荆棘紧紧地缠住了另外两个人，尖刺划破了他们脖子上的皮肤，渗出浓艳的鲜血。来人正是凤陵阁的薛执与扶丞，他们动作很快，对方的人马上就倒下了一大片。

　　杨小桐正紧紧抱着桌子腿，一见这情况，忍不住叹道，“这样真威风。”说着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怪不得你这么淡定。”她刚说完，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飞出马车在地上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