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57、仙女

　　细如银线的雨丝勾勒着寂夜，晕染着深蓝浅紫的伞面下，一只玉色的手轻握着伞柄，手腕上一截黛蓝色的薄纱衣袖，摆动着一片迷离的蝶影。燕祈容神色怡然，似乎那些阴暗潮湿离他很远，半分也沾不到他身上。

　　脚下飞溅起的雨水声啪嗒啪嗒响了一路。杨小桐撑低了伞面跟在他旁边，眼皮止不住困意地往下盖。隐隐约约有缥缈的乐声夹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在这朦胧的雨夜里，更添了几分别样的靡靡之感。

　　远处是重重的楼宇，半隐在起伏的山峦间，庭院深处点亮的灯笼晕开一片幽粉色。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那儿侯着一辆轻巧的马车。她收起伞爬进里面，小几上一盏橘色的熏香灯，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马车沿着隐秘的小道一路而上，雨点落在车顶，似一曲简单的小调。杨小桐靠着车壁，眯着眼睛缝看着车窗外，一脸昏昏欲睡的样子。燕祈容伸手戳戳她的脸蛋，“别睡嘛～就快到了。”她抬起眼皮恍恍惚惚，“哦，可是我好困……”

　　水中盛满了银蓝的月光，粼粼的光斑映在岸上，照亮了两边的花影。长廊上嵌着五彩的琉璃，在灯光下闪烁其华。透过层层的雨帘望去，不远处的亭台安静地沉睡在雨夜里，偶尔吹过一阵风，也只带走几缕纷飞的雨丝。

　　两人走进一个名叫“醉烟”的楼阁，有几个女孩子过来将他们带到了客房。屋子里香喷喷的，地面上还撒了花瓣，布置得十分好看。只是杨小桐困得不行，也没心思欣赏，看见床就扑了上去，一下子睡了个昏天暗地。

　　第二天起来仍是下着雨，天色灰蒙蒙的，让人一点想出门的心情都没有。走廊上光线昏暗，倒是少了几分闷热。忽然有清越的妙音响起，好似花开烂漫，莺歌蝶舞。她精神一振，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玉镯在白皙的手腕上流转过灵透的光泽，菱纱飞扬，随着那人的舞姿起伏轻旋，半朦胧如梦一般的场景，让她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乐声渐止，亭台外的雨声将最后几个余音掩了过去，她的身影也停在一片灰幕中。

　　她转过身，白色的纱袖从手臂处滑落。看清她模样的一瞬间，杨小桐脑海中蹦出了两个字，仙女！她目光柔柔的，“你是同燕公子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子？”她忙点点头，“嗯！”这个仙女不仅人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好听。

　　忽然有人在她身后淡淡道，“你的身子还未好。”杨小桐转过头，便见穆一清一袭青灰，正皱拢着眉头看着对面的白衣女子，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冷淡，“你若自己不爱惜，何必将我找来。”

　　那女子轻轻一笑，白梅玉簪在乌发间微颤。她仿佛没听到他那些话一样，自顾自说道，“既然你过来了，就先替我招待一下这个小姑娘，我去换身衣裳。”说完她就颔首与他们错身而过，往走廊深处走去。

　　穆一清垂下眸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上他的眼睛，杨小桐干巴巴道，“我没有乱跑，我是和祈容一起来的。”她的眼神躲躲闪闪，飘来飘去，好像见到他就很紧张的样子。他无语片刻，负手望向亭外，“我知道。”

　　杨小桐心里松了口气，虽然被他说过很多次了，但少说一次是一次，毕竟作为一个女孩子，她的脸皮还是很薄的。雨水滴滴答答地从屋檐滑落，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偷偷瞄他一眼，小声道，“我去看看祈容起床了没……”

　　煮沸的清泉缓缓入杯，蜷缩的玫瑰花苞浮出水面，渐次舒展。燕祈容将其中一杯花茶递给她，“这么说，你一早起来就去看人跳舞了。”杨小桐一手抓着鸡蛋饼，一手接过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感叹道，“她长得可好看了。”

　　凤眼微微眯起，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这就被迷住了？”见她埋头啃着饼，他漂亮的眼眸闪了闪，忽然凑过去靠近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她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红扑扑了，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吗？”

　　风卷着落花和雨丝穿过回廊，竹帘轻晃作响，溅落在窗台上的雨珠慢慢凝成一片，半映出屋外的景色。燕祈容靠回到椅子上，含着笑慢悠悠地“嗯”了一声。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杨小桐满心欢喜道，“那我等着！”

　　午时过后天愈发暗了，天空滚过几道雷电，雨势也越来越大。屋里绘着萱草的灯面亮起暖橙的光，他披着一件轻薄的衣裳，步履缓缓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大团明艳的凤凰花绽开在衣摆上，红得有些灼眼。

　　燕祈容侧过脸，眼眸凝水，如蝶翼轻触花瓣，悄然扫过她的脸。杨小桐只见他勾魂一笑，伸手开了扇，腰身随之轻摆。墨发在背后划出暧昧的弧线，衣衫慢慢滑落肩头，他以扇掩面，回眸冲她一眨眼。

　　她赶紧捂住鼻子，这般香艳的舞，看得她都快流鼻血了。穆一清进来的时候，就见那个女孩子满面通红，埋头不停地喝着水。而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一手撑着下巴，很是好心情地瞧着她。

　　他下意识就想皱眉，终是给他忍住了。杨小桐抬头瞅他一眼，然后做贼心虚似的看了看窗外，“雨好像停了，我出去看看。”说完她就刺溜一下跑出去了。反正听他们谈事情也很无聊，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染了浅金色阳光的水珠在绿叶上晶莹闪亮，远远望去，这山间好似藏满了数不清的宝藏。杨小桐站在屋檐下，伸手接着落下的雨水玩。突然不远处几棵树一阵晃动，残留的水珠汇成一片哗哗往下落。

　　树间蹿出一个人来。白色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着极性感的肌肉线条，背后的凶兽刺青隐约透出一半的颜色，那双眼凶狠又血性，仿佛要将那层薄薄的衣料灼出一个洞。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张大嘴瞅着他的女孩子。

　　陆野邪邪笑道，“哟，咱们真有缘。”杨小桐扯了个僵硬的笑容，“呵呵，有嘛……”这种孽缘她可不可以不要……他朝她勾了勾手指，“走，带你去玩。”淋成这样还是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才是正事，跟她有什么好玩的。她委婉拒绝，“我现在就在玩。”

　　他一副没听见的样子，走过来拎起她，“哦，差点忘了你腿短，还是我捎着你吧。”一把将她扔到肩上，他几个跳跃，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林间。他的身上沾染了叶子和雨水的味道，那股子汗味倒也不那么熏人了。

　　尽管如此，杨小桐还是十分郁闷。她明明一个人玩的好好的，等会儿还可以吃吃点心喝喝茶，现在好了，都不知道要去哪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按这个大爷的套路，最后肯定还得她自己找回来，想想就觉得好悲惨。

　　正沉浸在伤感当中，陆野停了下来，提起她随手放在一边。她忙抱紧树干站稳，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去。那是一座小院，院门前的匾额上写着“落胭坊”三个字。门口栽着两棵开了花的桃树，淡淡的花色如粉雾似的一片。

　　院里摆着几只染缸，架起的竹竿上晾着已染成靛蓝色的布，雨后的阳光穿透而过，投下浅浅的影子。杨小桐望了一圈，“好像没人在。”“嗯。”他拎着她纵身跳进了院子，“我找件衣服换。”

　　杨小桐贼兮兮地跟着他走进一间屋子，在他身后小声嘀咕道，“这样不好吧……”屋里摆设着几个衣架，搭放着几件成衣。陆野挑了一件扔给她看，“这件怎么样？”她拿起来瞧了会儿，“还行。”衣服不都差不多样子么……反正大爷身材好，穿着也不会难看。

　　然后杨小桐又看了一次美男换衣。所以说，人长得好看穿啥都有味道。这人明明是个杀手，看着倒像是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往桌上扔了一锭银子，陆野一拍她的肩，“走。”她百感交集地望了眼他的背影，没办法，人家就是有钱任性。

　　两个人到山下的时候，她已经闷出了一身汗。见他还在往前走，她没精打采道，“我好累。”转过头斜了她一眼，陆野轻嗤道，“还是这么没用。”迎着猛烈的阳光，杨小桐勉强翻开眼皮，“这种事你就不用再强调了。”

　　突然他们身后风声一紧，有人跃身到了他们面前。后颈的蓝凤蝶闪烁着光点，他耳边的发丝微拂脸侧，神色是不变的冷漠。苍傀淡声道，“有任务。”陆野停住脚步，唇边勾起一个邪气的笑，“哦～又有事做了。”

　　然后他有些遗憾地拍拍她的头，“人忙没办法，下次再带你去玩。”杨小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不用了……”心好累，这种事居然还有下一次，让不让人活了。他完全当做没听见，“行了，你自己先回去吧。”

　　呆呆地看着两个人走远，杨小桐低下头沉吟片刻，终于决定，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攒起一股力气继续往前走，要是运气好的话，能碰到一个茶棚歇歇脚那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