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42、夜雪

　　天蓝得干净明亮，路边的野草长得老高，微风轻拂，发出疏疏的声响。杨小桐眼巴巴地望了会偃十离去的背影，然后慢慢地往另一个岔口走。她走一段路就看几眼手里的地图，生怕一不小心又走错了。

　　前面有一片荒树林，许多树都枯死了，也没长出新叶来。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小鬼散开……小妖散开……没走多久，对面就有个黑影往这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杨小桐忙躲到旁边的一棵树后面蹲下，捂着狂跳的胸口，真没想到这里竟然真有大妖怪！

　　那黑影很快就经过她躲着的这棵树，黑色的斗篷向后张开，林间的风将他的兜帽微微吹起，露出一边白得毫无血色的脸，还有几缕散落的玫瑰花边一样卷曲的长发，华贵得独一无二。她忍不住叫道，“重英公子——”

　　重英猛地停了下来，嘴角一抹血红，声音沙哑，“快走！”杨小桐见他伤得不轻，忙过去搀着他一起跑。他本来就强撑着，现在半边靠在她身上，终于有力气喘口气，“等会他们要是追上来，你就自己逃吧……”

　　听他这么说，她抖着音道，“他们会杀我吗？”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呼吸愈发重了。杨小桐一个腿软，两人就相继摔倒在了地上。重英忽然闷闷地笑道，“你快跑吧，不然就要跟我这样的人死一起了。”

　　她也想跑啊，但是腿软得都不听使唤了。很快那些雪亮的刀锋便往这里刺了过来，杨小桐死死地闭紧眼，哆哆嗦嗦地哭道，“我快死了……”有热热的血喷在她的脸上，她虚弱地睁开眼，就见到一个单手叉腰的美人。

　　她哭得特别伤心，“隽宜……我死了……”隽宜蹲下来扯了扯她的脸蛋，“疼吗？”她点点头，抹了把眼泪，“你扯得好用力。”他慢慢眨了眨眼，“哦，那你没死。”“……”

　　杨小桐低头看了看，那些追来的人都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她又抬头，打了个嗝道，“你把头发扎起来啦，这样也很好看。”束起的长发拂动，将那张俏脸衬得愈发美丽动人，他唇边微微上翘，“是吗？”

　　苍傀从树上跃身而下，低声道，“有人来了。”“是我的同伴。”重英扶着树干站起来，吐出两口血沫。来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全身罩在黑斗篷下，刚毅的下巴上冒着细密的胡渣，露出的一截手臂强壮有力。

　　重英朝他打了个手势，那人便收起了长刀负在背后，走过来察看他的伤势，声音很沉很有磁性，“残不了，不过要躺上两个月。”然后他便将人打横抱起，冲他们说了句，“多谢！”就转身离开了。

　　杨小桐从地上爬起来，从兜里翻出地图，指着画红色圈圈的地方小声道，“隽宜，你要去这里吗？”他瞧了一眼，“路过。”把地图放回去，她飞快地瞄了瞄那边的苍傀，见他没什么不耐烦，才装作无意道，“那我们顺路呢……”

　　暖阳正好爬到头顶，隽宜把她放在路边，蛮腰一转，侧身道，“我走了。”“等一下。”杨小桐翻了下口袋，挖出一条浅绿色的丝质发带，拿在手里迎风飘摇道，“这个送给你。”上次多买了一条，幸好还没弄丢。

　　隽宜伸手将那抹浅绿勾在手指上，把长发放下，换上这条发带，看着她慢慢说道，“杨小桐，好看吗？”见她诚恳地点点头，他才满意地转身离去。

　　在街上买了一个苹果边走边吃，后面似乎有人在叫她，“小桐。”她回头看了看，双眼马上亮晶晶的，颠颠地跑了过去，“流琴公子，你也来这儿啦～”好久没见到流琴美人了，他还是美得那样冰清玉洁。

　　夜流琴轻轻“嗯”了一声，漂亮的脸如同最透薄的那片雪莲，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杨小桐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琴，上面轻裹着一层柔软的紫纱，隐隐透出一点琴身的颜色。她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把它包起来啊？”

　　他长睫颤了颤，抖落一片扇子般的阴影，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委屈，“琴坏了。”美人抱琴，低眉伤怀，似乎连阳光也黯淡了几分。她觉得自己的小心肝都被揪起来了，“那、那怎么办？”他轻声道，“要去修一下。”

　　穿过一条幽深的巷子，杨小桐踮起脚望了望，卵石小径的尽头，有座楼在一片花树中隐隐显出檐角。走了许久，两人终于到了聆音阁。一个少年正拿着扫帚在屋外扫着地，看见他们便问道，“这位可是夜公子？”

　　夜流琴微微颔首，“不知左先生可在？”少年指了指后面，“先生在拨弦楼。”他们走到第三层，那里有一条悬廊连着对面的楼阁。杨小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下面一派花团锦簇，花色或深或浅，如同在宣纸上晕开的一片胭脂色。

　　忽然一滴水落在她的头顶上。她茫然抬头，只见浅金色的阳光里，雨水越落越疾，很快顺着廊檐汇成细细的水柱落下来，好似镶嵌着金砾的水色绸缎，闪烁着耀眼的光泽。杨小桐从没见过下得这样华丽的雨，她撩起袖子摊开手接住几滴雨水，触感温润，一点儿也不凉。

　　一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透明，从高处望下去，仿佛滚落一地的水晶，一颗颗的圆润闪亮。杨小桐背着手走到夜流琴旁边，闲不住嘴地问道，“流琴公子，左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好看的手指在紫纱间慢慢滑过一寸，他垂眼看着怀中的琴，“他是个很厉害的斫琴师，我的夜雪就是出自他之手。”没想到她杨小桐马上能见到这样有本事的人，一听就觉得很了不起的样子，连做个琴都有名字。

　　绕过外廊，两人敲门走进一间屋子。里面铺着墨绿色的绒毯，一人伏在琴案上，正轻拨丝弦，试着琴音。夜流琴唤了他一声，“左先生。”那人抬起头来，那张脸分外秀气，看着竟叫人猜不出的他的年纪。

　　他微微眯眼，“是小美啊……”小美？杨小桐差点没笑出来，她偷偷瞄两眼旁边的人，这名字确实跟流琴美人挺搭的。藤黄色的衣袍翻然而动，他慢吞吞地起身，走过来站到夜流琴面前，揭开紫纱凑近看了看，“……弦断了一根，琴身微损，倒没什么大碍。”

　　他眉眼弯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些浅浅的细纹，那是一种好似光滑瓷器上微微碎裂的痕迹。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腹处有一些薄茧，却无损它们的美丽。杨小桐正悄悄打量着，就听流琴美人似是松了口气，轻声道，“那就麻烦先生了。”

　　闪烁的繁星将夜空映照成一片绮丽的玫瑰紫。杨小桐披着满身星光啃完一个鸡腿，偷偷摸摸地把鸡骨头扔掉，正要回房睡觉，就见一个房间慢慢亮起了暖橙色的光，微微打亮了一侧暗沉的墙角。

　　她轻轻推开门，往里头探进半个身子，“左先生，你还没睡啊？”屋里纱幔轻垂，中间的案上摆着一张琴，四角处的灯架上点着灯，柔和的色调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左鹤撩起一边纱幔，露出秀气的侧脸，“小姑娘要不要进来坐坐？”

　　杨小桐阖上门走过去，感觉那几盏暖黄的灯犹如黄泉路上结出的罪恶之果一般，一直通往黑暗空洞的深处。幽橘的灯光蔓延，铺洒在中间暗红的琴身上，光滑的琴面似是泛着淡淡的血光。

　　“它是夜雪吗？”这琴有一种肃杀的气息，她竟有些不敢靠近，似乎在她面前的并不是一张琴，而是一个手握利刃的杀手美人。左鹤半眯着眼，眼尾似沾了一双吹皱的桃花瓣，带着经年未散的怅惘，“它啊……它的名字是沐血。”

　　杨小桐伸长脖子看了看，琴面的一侧刻着一朵蔷薇，像是美人唇边染了血的那抹艳色，比毒.药还要致命。左鹤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她，“十二年前我带着沐血到了云荒城，三年后夜雪问世，恰好那时遇上了小美，便将琴送予了他。”

　　虽然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故事，不过……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流琴公子那时候还很小吧？”他笑了笑，“你莫不是想问我的年纪？当年他十一二岁左右，我嘛，今年三十有二。虽然老了点，但小姑娘还是喜欢的。”

　　原来都三十二了，看着可真年轻。杨小桐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搓了搓手，“已经很晚了，那我先去睡觉了，左先生你也早点休息。”说完她就溜出去了。

　　门轻轻地被关上，左鹤倚窗而立。窗外的蝴蝶轻盈地穿梭在蔷薇与暗影间，翅上的鳞粉抖落一片，幽幽的蓝光仿佛照亮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他转身走到一面墙前，望着挂在墙上的那柄刀，半晌，默默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