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41、紫苏街

　　突然窗外跳进来一个人，同样是一身黑斗篷，一声不吭地就径直往门口走去。经过杨小桐旁边的时候，那人忽地停了下来，伸手掀落兜帽，露出一张英气的少女的脸。她眼睛直直地看过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杨小桐给她看得心里紧张，把视线往下一移，偷偷瞄了瞄她腰间的两柄短剑，总觉得她很厉害的样子。少女看了她一会，然后认真道，“你长得真可爱。”“……”见她呆呆的没反应，她又在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陶瓷招财猫，一本正经地递给她，“这个送给你。”

　　杨小桐接过来，干巴巴地道，“谢、谢谢。”少女点了点头，这才走了出去。她低头看了看手心圆滚滚的招财猫，这种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然后她听见重英悠悠道，“别看那家伙冷冰冰的，只要一看见可爱的东西，她心里指不定有多火热呢。”

　　说着他又去看凌湛，低低地嗤笑，“这一点，你们姐弟两个倒是像得很，都一样的闷骚。”他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找茬，这是有多大仇？杨小桐抽了两下嘴角。凌湛“哦”了一声，连表情都没变一个，显然完全不为所动。

　　夜里月光轻洒，床头摆着的招财猫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辉。床上的人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睡得一脸深沉。离渊殿外，一人推开黑色大门，脚步缓缓地走了进来。清冷的月华将他的身影拖得极长，又在门关上的一刹那重归暗寂。

　　回到屋里，他慢慢解下斗篷，一袭水红色衣衫渐渐显露。腰间的长剑轻晃，那黑色剑鞘上描着的粉樱似要飘落一般。懒懒地将腰带扔在一边，他行至案前坐下，解开发间那根细长的红绳，随意轻缠在腕上。

　　镜面里映出眉间花钿，白与红的天狐印记。他以手指轻抚，停顿片刻，将花钿揭落，露出后面已然模糊的烙痕。发丝散落在光裸的腿上，似镌刻而成的墨色图腾，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动作悄然变换。

　　杨小桐起夜回来，昏昏沉沉地打开被子裹好。屋里似乎有一些轻轻撩水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半夜下雨了……不过这被子冷得真快，她好像才离开一下下。

　　水光润了月色，清淌在池边。他披上单衣，赤着双足绕过屏风。透过窗棂的一缕银辉覆在那纤长的睫羽上，轻轻颤落点点晶莹。微湿的发尾朦胧着一层浅淡的浮光，融成一片幽亮的蓝与紫。

　　床上的人挠了两下脸，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腿在外头蹭了蹭。他静静地立在床边，半晌，才默然离去。走动的风拂起他脸侧的一缕发丝，薄衣轻柔地贴紧在他身上，那背影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僵硬。

　　晨光成束斜照进屋里，杨小桐伸了个懒腰走到梳妆台前，然后她睁大眼，奇怪，她的发绳呢？这镜子好像也跟之前的不一样。她心头一紧，忙跑到床头看了看……原来的被子明明不是这种颜色的，还有，她的招财猫也不见了……

　　眉头皱成一团，她托着下巴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走错地方了？杨小桐缩着脑袋，蹑手蹑脚地溜出门，找了半圈才找到自己那个房间。她回到床上装模作样地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梳头发。

　　一只黑鹰俯冲下来落在窗口抬高的手臂上，凌湛转过身，“就你一个人去？”重英披上斗篷，把兜帽戴上，“雪霁说没兴趣，今天他看起来有些不正常，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看了看旁边那个埋在斗篷里的人，“唔，大了。”

　　杨小桐艰难地把兜帽往后拉了拉，勉强露出了眼睛，“重英公子，你带我下山啊。”他打开门出去，“嗯，正好要去办点事，跟上。”拖着斗篷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扶着兜帽转过头，朝凌湛和凌颜挥了挥手，“那我走啦～”

　　在摔倒了五次，跟丢了三次之后，杨小桐终于活着到了山下。重英给她指了路，心累道，“你一直往前走就行了，还有，把斗篷藏起来别叫人看到，不然你一个人就麻烦了。”见她认真点点头，他才一脸解脱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收好斗篷，她沿着小路慢慢走着。到镇上的时候已是午后了，在客栈里美美地睡了一觉，杨小桐跑去了这里最热闹的紫苏街。外头的夕阳淡淡地洒落一片金色，将屋檐染得发亮，看起来沉静，安稳。

　　一整条紫苏街都被遮挡在廊檐之下，精雕细琢的双层木梁中间镶嵌着各色纱灯，倾泄的灯光将灯座上的描花映在梁上，如画一般。横梁上缠着许多红绳，长长短短地垂落下来，两头悬着一长串粉色的绢花，将这条街装点得极为秀雅。

　　街上有很多美味的小吃，杨小桐东逛逛西瞧瞧，很快就天黑了。灯火绚烂中，长街的尽头走来几个纱衣翩然的女子。最前面的那个一身盛装，头上插满了一根根闪亮的金钗，钗上还缀着璀璨的珠宝，叫人看得满眼都是金光。

　　街上的人顿时都激动地站在路的两边，几个大婶挥着手绢喊道，“天女娘娘来了～”杨小桐拿着两串肉丸子，边吃边往前凑。一人正好从人堆里艰难地挤出来，跟她那么一撞，衣服上就沾了一块油印子。

　　两颗肉丸啪嗒掉在地上骨噜噜地滚了一会儿，不知被谁踩得扁扁的。冷场片刻……她忐忑地抬头，看到一双微抿的唇，再往上看，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脑袋里闪过几个画面，杨小桐磕磕巴巴道，“偃、偃十公子？”

　　偃十眉头微皱地看了看那个油汪汪的印子，冷声道，“是你。”她悄悄地把肉丸子藏到背后，不好意思道，“你记得我啊。”他扫了眼她的小动作，语调平静，“不记得。”“……”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她决定装作没听到。

　　见他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杨小桐感慨道，“你买了好多东西哦……”这纯属是没话找话，不过偃十显然完全不想跟她瞎扯，那态度特别地冷淡，“我要去吃饭了。”她尴尬地去看地上的影子，呐呐道，“刚才我看见前面有家不错的……”

　　云来客栈。杨小桐摸了摸鼓起的小肚子，扶着栏杆爬上楼梯。走廊的木地板被红灯笼照得光亮，两边镂空雕花的窗棂精美雅致，看起来很有品味。忽然前面那人的大包袱里漏出来一个小盒子，声音闷闷地掉在了地板上。

　　她眼明手快地跑过去捡起来，“偃十公子，你的东西掉了。”这盒子玲珑精致，有一种淡淡的清香，是用香樟木做的。偃十转过来把她手里的盒子拿回去，翻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傀儡娃娃，套在右手上朝她点了两下头，发出稚嫩的声音，“谢谢你。”

　　……杨小桐僵硬了半天，才往后退了一步颤声道，“它会说话！”他眼里闪过一瞬几不可见的恶作剧般的笑意，又动了动手指，那娃娃昂了一下头，“我当然会说话，我是神仙嘛～”见她大张着嘴一副惊呆的样子，他满意地回房了。

　　月上中天，一扇门悄悄地被推开了，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去。只听她压低了声音唤道，“神仙……神仙……你在吗？”屋子里静静的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道，“神仙……你是不是睡着了……”

　　床上的人忍无可忍地翻身起来，修长的身影把她罩在里面。杨小桐抬头，就见到一张铁青的脸，“大晚上你不睡觉出来做什么？”她心虚地看了看窗边皎洁的月色，把脚挪过去，“我就来晒晒月亮。”

　　头疼地抚了下额，偃十翻出盒子把傀儡娃娃套在右手动了两下，“看到了没，之前都是我在说话。”她表示怀疑，“你嘴巴都没有动。”“这个叫做腹语，你当然看不出来。”他话音刚落，就见她一脸伤心，“可是我想了好久才把三个愿望想好了……”

　　“想好了也没有用，好了，我要睡了。”他把人拎到门外，无情地关上了门。杨小桐呆呆地看着那扇门，然后默默叹了口气，回去睡觉了。

　　这晚的梦做得十分玄妙。她在河边擦着心爱的蓝宝石，不小心手一滑，宝石“噗通”掉进了水里。她正急得团团转，就见河中缓缓出现了一个白衣神仙。银色的长发随风轻拂，面容尊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怀里抱着一颗又大又美的蓝宝石，每一个棱面都光可鉴人，那闪烁的宝光似乎能照亮整个夜空。他整个仙都散发着一种高不可攀的神圣气息，那声音也是极为动听，“这宝石是你的吗？”

　　她看着那颗变得很大的蓝宝石，小心翼翼地问，“我说是我的你就会给我吗？”那个仙忽然抬了抬下巴，“当然不会，掉进这条河里的宝贝就全是我的了。”说完他就带着蓝宝石消失了，剩下扬起的那阵风把独留在河边的人吹得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