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33、兰幽斋

　　如此吃吃喝喝睡睡再看看话本，两天后杨小桐发现自己快发霉了。外面阳光正好，她就出门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踩着台阶走上桥，冰凉的石面上留着岁月斑驳的痕迹。她发着呆，无意识地摸着手下的一条石缝，里面有一些细细碎碎的小冰晶。

　　忽然一阵劲风破空而来，一人白衣染血，从她头顶急速掠过，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恶魔般穷追不舍的男人。陆野本来还想再迟点结束，不过瞄到桥上那个吓傻了的女孩子，他挑着邪笑探出一柄短刀，“不跟你玩了。”

　　前面那人闷哼一声跌落进水里，身下晕开一片血。杨小桐刚想装作没看见然后悄悄地离开，就听他轻佻一笑道，“呦，好些日子没见了啊，突然看到我高兴坏了吧？”一听到他的声音，杨小桐顿时双腿发软，她颤声道，“大爷……我知道你很忙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打扰，怎么会打扰呢。”陆野笑得一脸温柔，看得她浑身发毛，“正好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杨小桐干笑着搓搓手，“我有什么本事，哪能帮的到你……”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很简单，你肯定会的，走吧。”

　　杨小桐只好跟上。陆野拎着她翻过几个胡同，把她扔进了一个宅院。院子的石亭旁边开着几枝错落有致的红梅，冷风吹起，桌上那些微蜷的红色花瓣悄然滚落。冷幽的余香渐渐淡去，只留满亭的萧索与寂寥。

　　杨小桐看着面前的一堆衣物，又小心地问了一遍，“我只要帮你整理这些就可以了吗？”陆野把脱下的衣服扔到一边，身上只穿着一条低腰的长裤，精悍结实的上半身在她眼边晃来晃去，她目不斜视，努力装正经。

　　“还有这些。”他又翻出来一堆，“千叶楼那里什么都没有，这些全都得打包带走。”杨小桐一边理着东西一边感慨，“真没想到大爷你竟然加入千叶楼了。”她想了想，又跟他讨人情，“要是以后有人要杀我，你一定要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陆野嗤笑一声，“谁会花钱杀你这么没用的，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杨小桐笑脸一僵，然后嘀嘀咕咕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这不也就顺便一说，而且像我这样做人厚道的女孩子，才不会惹麻烦呢。”

　　费了大半天终于把东西整理完了，陆野把那个超大包裹甩到背上，回过头道，“我走了，你自己回去吧。路上多长点心眼，别给人骗了。”他拍了两下她的脑袋，翻上屋顶很快就没了身影。

　　寒风凄凉地吹过她的耳边，杨小桐呆呆地站在原地，问题是她压根儿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啊，好歹再把她捎回那个桥上去呀……她忧郁地扯了扯脸，凭感觉随便找了条路走，大冬天的都没有人出门，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她垂头丧气地走着，拐过一个胡同，就见前面两伙人正打得热火朝天，各种武器胡乱地飞来飞去，你一拳我一脚。忽然他们安静了片刻，直刷刷地往她这里看过来。杨小桐咧开嘴假笑，“走错地方了，呵呵，你们继续……”

　　她掉头狂跑，真是倒了大霉了，感觉啥都能给她碰上。不知不觉她竟冲到了大街，刚好遇到出来买菜的翠花大婶。杨小桐忙跟她问了路，这才灰溜溜地回到了客栈。

　　杨小桐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倚窗而立的燕祈容，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暗紫色的烟杆，轻轻吐出一片烟影。而窗台前面的案桌上坐着一个长袍迤地的男子，袖边一圈八卦图案，宽大的袍袖里露出一截玉色手臂，左手拿着一张泛黄的图纸。

　　燕祈容侧眼看过来，眼神稍带迷离，“回来的正好，你收拾一下，过会儿我们就要走了。”“好的。”杨小桐点点头，往屋里走了两步，“碧栖公子也在呀。”碧栖斜斜看了她一眼，容色好看得就像一块发光的玉，“女孩子都像你这样喜欢乱跑么？”

　　杨小桐小声道，“这个我也不大清楚的……”她悻悻地绕到屏风后面，赶紧把话本收了起来，放在包袱的最底下。他们要去的是一个叫做兰幽斋的地方，路很难找，等赶到那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入眼是一片断壁残垣，零落的石块边长着一些枯草。暗蓝的天幕里只有一轮冷清的月，映着墙上枯尽的葛藤，幽静又森冷。那些破落的墙垣层层延伸，像是一个迷阵根本辨不清方向。冷风吹过，似乎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低泣声。

　　杨小桐抓着燕祈容的袖子抖得不成样子，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们真的要进去么？”这里阴森森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燕祈容俯身凑近她的耳边轻笑道，“胆子还是这么小，跟着碧栖就行了。”

　　这里确实是一个迷魂阵，高高的墙头挡住了月光，每一条路都幽暗而且有种诡异的安静。碧栖走在前面，就像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转过一面又一面的墙。杨小桐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抱着一面照妖镜，这个还是刚才碧栖塞给她的。有宝物在手，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平稳了一点。

　　走得脑袋都快发晕了，前面终于一片豁然开朗。只见寂寂的夜色中，一个屋子在浅薄的雾气里影影绰绰，看起来并不那么真实。踩着小路到了门前，碧栖轻轻地叩了叩门。

　　杨小桐悄悄地抬起了照妖镜。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拖得老长，里面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面无表情，脸色有种异样的惨白。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把他们带进了屋，一盏幽灯下，有个人坐在那里，半面隐在黑暗之处。

　　在杨小桐举高的照妖镜之下，只见一根根细细的银丝泛过雪光，从他的手直直连到那个傀儡的身上。他操纵着傀儡走进暗处，然后转过来看着他们，声音明显不怎么好客，“找我有什么事？”

　　燕祈容从怀里探出一只盒子，摆到他面前，“我需要做这两根手指。”偃十看了两眼，“手指的话，价钱要贵一点。”“可以。”他点点头，站起身往里屋走去，“今日已晚，我只留你们一宿，东西半月之后来取。”

　　凌晨的天色还未发亮，残月只留下一抹浅淡的影子。杨小桐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昨晚懒虫上身，只拿了一条被子，大半夜的就被冻醒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抱条过来，毕竟离天亮还有好久，这样可能会生病的。

　　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她咬咬牙爬起来穿衣服。门一开，寒气直往她身上钻，杨小桐哆哆嗦嗦地走着，到了一个房间外，她踮起脚贴着窗户朝里面瞅，只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这里应该是那个杂物间没错吧？

　　她试着推了推门，门咯吱一声开了一条小缝，杨小桐偷偷摸摸地溜了进去。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她一步一步小心地摸索着，那条棉被好像放在左边的柜子里，她微一转身，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杨小桐艰难地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长条形的摸着有些软。突然身后一片暖黄的烛光，只听来人冷冷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被吓了一跳，忙回头解释道，“我就是来拿个被子，太冷了我睡不着。”

　　偃十执着一盏烛火，摇曳的光影中能明显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大好。杨小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忽然瞥见手里拿着的那样东西，它惨白惨白的分明是只断臂！她忍不住尖叫一声，刷地把它扔了出去，身子圆滚滚地倒退了几步，碰到了后面摆着的架子。

　　架子上的几个傀儡娃娃猛地砸了下来，偃十跑过来接住了两个，还有一个直接扑在了杨小桐的身上，她“嗷”了一声，脸贴着地面，四肢张开，差点就被压扁了。那个傀儡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重的要死，她气都喘不过来。

　　燕祈容匆匆披了件外袍进来的时候，偃十正面色沉沉地检查着他的人偶，杨小桐则一脸心虚地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额头。他差不多明白了情况，走过去把她拉了起来，幽幽叹了口气，“地上凉。”

　　杨小桐皱巴巴的苦着脸，瞄了瞄那人的脸色，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她话音刚落，就听门口有人不冷不热道，“你肯定是有意的，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碧栖睡意朦胧，容色有些倦懒，但他长得美，生生一幅海棠初醒的模样。

　　那边偃十已将傀儡放好，它们坐在架子上眼睛空洞洞地往下望。他弹了弹衣袍，语气不善，“既然诸位已经起了，那就恕偃某不送客了。”燕祈容好笑地看了一眼旁边低头做忏悔状的小姑娘，唇角微勾，“如此，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三人出了那片断墙，天边的云正好染上半边朝阳。杨小桐灰头土脸地跟在他们后面，心情无比郁闷，碧栖还在一边说着凉飕飕的风凉话，“本来还可以顺便吃了早饭再走的，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猪队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