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旅馆 纪正明住的 ...
-
纪正明住的是特护病房,纪凡赶到的时候,刘纷然正站在病房门口拿着手机打电话,面色严肃,声色俱厉,旁边站着的那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劝说着什么。
这是纪凡第一次见到许健树。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无论是身材样貌,还是学识气度,都比纪正明好太多。
但是他不可能比纪正明富裕。
可惜钱,恰恰是这个年纪的刘纷然最不看重的东西。
知道母亲的婚外情,是在纪凡高二那年,那是父母吵得最凶的一次,整整三个月没有说话,可奇怪的是,谁也没有提离婚。
仔细想想,这么多年,他们没有哪次吵架谈到这两个字。
纪凡从前以为,他们只是为了不影响他的学习而忍耐,直到那一次,刘纷然当着纪凡的面冲着纪正明大吼“我就算一分钱不要也不想再忍你一分钟!”,他才知道,自己太愚蠢。
他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其实父亲和母亲,谁也不曾真正在意过他。
母亲忍了这么多年,只是为了许多许多的钱。
她舍不得的只有金钱。
而到了今天,当她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底气,她就不想再忍下去了。
纪正明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而刘纷然踩着十公分的细高跟趾高气昂地站在他面前。
那样一个女战士,终究是赢了。
刘纷然看纪凡到了,脸上的表情松了松,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许健树的手拿开。
她和他并不见得有多深厚的感情,刘纷然对纪正明有恨,就是拿一个男人气气他也是好的。
而且,还是这种时候。
“你连一天都忍不了了吗?”纪凡看着她,冷冷地说,眼里一片冰凉。
“连一分钟都忍不了。”刘纷然盯着纪凡的脸,毫无畏惧。
许健树拉了拉刘纷然的衣袖,被刘纷然用力甩开,她给了他一个嫌恶的眼神。
纪凡瞥了瞥许健树,嘲讽地笑。
再有风度学识再渊博又如何,刘纷然当他,只是件物品。或许她的心,在当年那个孩子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
刘纷然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夫妻一场,我不想逼他。”
“你就是在逼死他。”纪凡冷笑,“你明知道他刚从鬼门关回来,还要带着别的男人出现,在这个关头提出离婚,分割家产。你这是要送他上断头台。”
“是又怎么样?!”刘纷然忽然失控的大吼,眼里沁出大颗的泪水,“当年要不是他,我的女儿说不定还有救的!她说不定……现在和你一样已经上大学了……要不是他……”
刘纷然永远不会说“你的妹妹”,在她心里,永远只有一个孩子。纪凡对于造成那场悲剧,有间接的责任,她连同他,也一起恨着。
被自己叫了这么多年“妈”的人恨着,那种滋味,没人能懂。
纪凡冷静地打断她:“怪你自己自私,如果当年你能放下眼前的利益,放下你所谓的面子,没有人能逼迫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和爸。”
当年纪正明和刘纷然结婚三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恰逢纪家争权斗势的黄金时期,纪老爷子病重,一直念叨着今后家业传给亲孙,哪知刘纷然产下一名女婴,还有轻微面部畸形和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都说这孩子可能活不了,他们受到的打击太大。在纪正明的提议下,他们偷偷把那女婴换成了一个健康的男婴,也因此得到了最大的那份家产。
当时家里的厨娘于心不忍,就说给一户远房亲戚先养着吧。后来的几年,他们偶尔问起那个女婴的事,厨娘都吞吞吐吐,说那门亲戚不知搬到了哪里,他们以为孩子快不行了,再加上公司处境艰难,便没再多问。
没多久厨娘告老还乡,等到纪正明和刘纷然在纪家站稳脚跟,再次寻觅那位老人时,发现她已然在一处荒凉的村落病逝,自此便失去了那女婴的消息。
过了这么多年,他们都相信,她已不再人世。
但是那份思念,却愈加浓厚。
纪凡觉得,那种感情,很虚伪。
他知道,刘纷然是故意的,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婚是故意的,分家产是故意的,带许健树出现在纪正明病床前,也是故意的。
这个家,终于到了破碎的那一天。
两人大吵一架后,刘纷然拉着许健树离开,那个男人全程都没有说话,很窝囊的样子,纪凡不齿。
他心情因此十分低落,医生说的纪正明“撑不过几个月了”和刘纷然那句“是又怎么样”交替出现在他的耳边,让他头痛欲裂。
他烟瘾上来,下意识地去摸烟,刚刚摸到打火机,按了一下发现没气了,又突然想到现在在医院,只好作罢。
其实有两个顶级看护陪着纪正明,纪凡也不需要守夜。
但是他会想,万一呢。
万一纪正明在今晚就去了,纪凡不想他那个时候孤零零的,只有陌生人陪着。
虽然纪正明和刘纷然并不爱他,但是纪凡对他们,永远割舍不下。
他到医院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个新的打火机,在店门外抽了两根烟,冷风吹在脸上特别的清醒。
再想了想,折回到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在医院门口的公交车站一听一听灌下去。
他低着头喝,直到半打喝完,头开始隐隐的发胀,便抬起手来按了按太阳穴。
这时,正好有一辆通宵巴士到站,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头,无意中一瞥,然后呼吸就此忽然停滞。
他今天才见过她,那件咖啡色的羽绒服,不会错的。
霖遥戴着围巾和帽子手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看着身形臃肿,就这么笨重地跳下车,然后紧了紧自己的衣服。
她的鼻头和耳朵冻得通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纪凡叫了她一声。
“霖遥。”
纪凡叫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霖遥回过头,看到他,显然愣住了,盯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霖遥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到她面前,站定:“你怎么在这里?”
他一身酒气,混合着烟味,可即是如此,也掩盖不住他衣服上散发出的无比清晰的薰衣草味。
霖遥没有回答,她没有料到会和他撞个正着。她的脑子里没有精心编织好的谎言,便无从开口。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凌厉,霖遥隐约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显然喝醉了。
纪凡的酒量有多差,她是知道的。
他忽然伸出手,狠狠地掐住她的下巴,低头,额头几乎与她相抵。
“你跟我回来的。”
纪凡用的陈述句,一字一顿,让霖遥几乎窒息的语气。
“我没有。”
她心知自己的筹码,他没有证据,就算再巧,只要她抵死不认,他也不能给她扣上这样一个锅。
还是那种语气,她和他说话,永远是那种语气。
波澜不惊,仿佛他是个死人。
纪凡忽然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股残酷而绝望的味道。
他捏的她很疼,霖遥想挣开,可惜他的力量太重,她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她只能听到他在她耳边重重的“撒谎”两字,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唇就先欺了上来。
纪凡没有吻她。
他只是低下头,狠狠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霖遥吃痛地叫了一声,用尽全力推开他,然后甩了他一个清脆的巴掌。
“你发什么疯!”
那巴掌没把他打醒,他愣愣地看着她,那么高大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又向前走了一步,霖遥就又倒退两步。
她透过路灯光看到他的脸上五个清晰的指印,心里火辣辣的疼,后悔自己刚才下手太重。
而他,在下一秒,却伸长手臂,把她揽入怀中。
霖遥整个人都石化了,任由他搂着,就像搂着一个毛绒玩具。
他的脸是冰凉的,穿过围巾埋入她温热的脖颈,轻轻地蹭。
她稍稍动了动,他搂的更紧,在她耳边呓语:“让我抱会好不好……”
“等会,随你怎么打。”
他的呼吸依旧温热,在她耳边,痒痒的,霖遥不忍再推拒,终于还是举起手臂,搂上他的腰。
她闭上眼睛,好像全世界所有的声音都一同消失,只剩下他的心跳声。
这个世界,能不能只为她,停滞一分钟。
昏黄的路灯,偶尔驶过的一辆车,风吹起的落叶,都是他们的背景。
霖遥忽然很想哭。
她知道纪凡喝醉了,不知道他醒过来后还会不会想起此刻发生的一切,她希望他不要想起。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抱她,可能只是因为此刻太脆弱,也可能只是身边只有她一个。
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不会是因为喜欢。
霖遥陪着纪凡坐在公交车站喝酒,她想,醉就醉吧,大不了就这一次。于是便任性地纵着纪凡,又去买了一打啤酒,纪凡看到她从便利店扛着啤酒出来的时候,笑得东倒西歪的。
那是霖遥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么开怀的笑,好像从前那个心事重重的人从他身体中消失了一样。
天气还是很冷的,沁凉的啤酒大口大口灌下去,开始时胃里有些不舒服,后来越喝越多,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热。
纪凡喝醉了之后话变得很多,都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前一秒还在说小时候参加奥数赛,后一分钟变成了去年在美国看的一场网球公开赛。
他说的有些事情,霖遥知道,有些,她全然不知。她看着他的笑颜,听着他眉飞色舞地讲那些话,像在听一个孩子讲故事似的。
他做过很多她没做过的事,去过很多她这辈子可能都没去过的地方,但是她觉得,他很寂寞。
后来酒喝完了,纪凡吐了一通后就倒在她身上睡着了,和前一天一样。霖遥怕他着凉,叫不醒他,又不知道他家在哪,只能打车到她下榻的小旅馆。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前台的大妈看到霖遥扶着个喝醉酒的男人进来,本来困倦不堪的脸上立马写满鄙夷。
霖遥也不想解释什么,跌跌撞撞地把纪凡扶到了房间里。
纪凡刚到房间就又吐了自己一身,霖遥手忙脚乱的给他脱外套,擦洗,让他漱口,又想到上次自己喝醉他买的热牛奶,就去便利店也买了一盒。
便利店的牛奶是冷的,不提供加热服务,所以霖遥买回来后,只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向前台的大妈求助。
大妈的白眼虽然翻得确实够大,不过好在这样一家小小的旅馆还是遵循“顾客就是上帝”这一宗旨的,所以霖遥成功地拿到了一碗热乎乎的牛奶,给纪凡喂下去了。
纪凡喝完牛奶后整个人舒服多了,倒头就睡。
霖遥看他睡得香甜,虽然自己很累,还是觉得开心多了。
纪凡占了她的那张小床,这么冷的天,她又不可能睡地板,霖遥想自己反正也不困,干脆就到浴室里帮纪凡洗沾了秽物的大衣。
那件大衣很厚很厚,霖遥洗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彻底洗净,又拿着吹风机吹了一个小时,就着电暖器烘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弄干。
看了看时间,将近六点了,虽然外面天还是很黑,但是霖遥已经放弃睡觉的打算了。
明明一宿未眠,她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就像回光返照。
霖遥决定出门买早餐。
这个时间点,这个城市里最辛苦的一些人已经出门上班,霖遥的爸爸妈妈就是其中之二,所以霖遥从小就不爱睡懒觉,她会早早起床,帮爸爸妈妈一起做早餐,陪他们一起开启新的一天。
他们虽然很贫穷,但是很幸福。
她料定纪凡会睡很久,就特意绕去城西那家常去的早餐店买了最受欢迎的小笼包、南瓜饼和豆浆,怕纪凡不爱吃,又去肯德基买了皮蛋瘦肉粥。
然而,等她再次回到旅馆的时候,纪凡已经不在了。
连同他的那件大衣,也一起消失。房间里属于他的气息消失殆尽,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