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忠犬是怎么炼成的》清川澹如此

61、复仇 永勿安息

　　61

　　就在司寇琬琰拔营北上的同时，

　　景州津沽，

　　育儿堂外联部长林秋带着石丽接过景州侯亲手递来的盖了官府印行的合同，笑眯眯道：“那便多谢侯爷予我们行方便了。”

　　景州侯可不敢在她面前摆什么官架子，他本家柳氏也不过在司寇家手底下讨生活罢了，对于那位女将军要把自己的育儿堂开办到景州自然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也笑起来：“哪里的话，林娘子是吴太尉的贵客，还需多谢林娘子看的过眼我们津沽。”

　　却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石丽：“这位是？”

　　林秋也不避讳：“这是石丽，侯爷叫她丽娘便是。我不日便要调往别处，丽娘今后将接管我手里的活计，还望侯爷多关照些。”

　　见石丽容色动人而起了几分心思的景州侯立马灭火了，谁不知道司寇琬琰手底下这些娘子们各个都是冷心冷肺的铁人，不嫁不娶，只一股脑投身事业。

　　出来的时候石丽冷哼：“真想给他那对眼珠子挖了去。”

　　林秋拍拍她的肩：“急什么？”

　　石丽便露出个笑来。

　　育儿堂三级生集体迁往景州津沽，车马滚滚持续了几日，这样大规模的动静必然惊起了多方注意。

　　“祖父，司寇琬琰又想做什么？”司寇琬恒眼神阴翳，咬牙切齿道。他这个好妹妹，自打出生，就没有讨人喜欢过。性子极好强，心性极败坏，幼时尚不知尊敬兄长，成人后更是无法无天，连祖父都不放在眼里。

　　“你不是已派人查明，那些车马中并未混入青壮男子吗？都是些不足二八的小丫头，并着些弱质女流。”司寇章城在复核奏章，心不在焉道。

　　“祖父！她那日，那般羞辱于您，我们就这样算了吗？！”司寇琬恒见祖父并不如何反应，情绪就有些激动。

　　司寇章城便搁下奏章，看了长孙一眼：“一时口舌之快，有什么好与她计较？恒儿，你的性子还需再磨砺。”

　　司寇琬恒只得不甘地垂下头应是。

　　津沽，育儿堂

　　石丽双手抱胸神色复杂看向好友，亦是昔日班长，苏紫。

　　“想不到，我们中，最后走得最远的，竟然是你。”

　　苏紫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笑着道：“我如何就算是走得最远了？不过因着几分不知何处来的胆气，竟敢加了女兵营，还预备去作战罢了。倒是你，如今是林娘子的得意门生，日后要大展宏图呢。”

　　“当年，你，怪我吗。”再见不知是何日，石丽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当年因着她的幼稚，害得包括苏紫在内的好友惨遭水边寨那些人的毒手，大损元气，将养数年才勉强调理过来。

　　苏紫眨眨眼，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不由无奈，却见石丽表情紧绷眼神隐忍，终于叹口气，缓声道：“丽娘，我从不曾埋怨过你。一瞬都不曾。我想，我们大家都一样。”

　　石丽眉眼微动，阖目片刻，终于转过来伸手抱住了她的朋友：“谢谢，望你凯旋。”

　　司寇琬琰这一计是阳谋，育儿堂的姑娘们就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大批转移至景州，有人不安，更多的人却是没觉得什么不对，都知道积年战乱，弃婴愈发多，育儿堂原本的地方腾挪不开，再辟一新址，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于是，司寇琬琰带着她的三千精兵抵达泰州边界时，间隔短短三日，津沽育儿堂已转移人手达一万。

　　这也是司寇章城不曾把育儿堂的动作放在眼中的真正原因，哪怕这两万人各个都叫司寇琬琰训成了以一敌百的大杀器又如何？区区一万人，面临几十万的异族铁骑，又能翻得起多大的浪花？

　　雍历五十二年，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精彩而漫长一战就此拉开帷幕。

　　司寇琬琰的行军路线是直往北上，奔浑邪人大本营而去。初至泰州边界便遭到伏击，三千精兵折损大半，如此大丧军心的消息传至辋川朝廷，当即就有数人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急招司寇琬琰速归，别再丢人了。

　　可惜皇帝那股子愣劲儿又上来了，说什么也不答应。众人只得祈祷司寇琬琰干脆死快点得了，好能少丢几次人。

　　朝廷官员如何议论自己，这并不在司寇琬琰的考虑范围内。她仔细端详过右中郎校呈上来的发丧名册，淡淡一句：“可惜了。”便没了下文。

　　之所以是右中郎校一人出现在这里，正是校尉和左中郎校已在此次伏击中殒命。这个年逾而立的壮年男子看向上首的女将军，却不由瑟缩了。

　　她乌发已叫敌人鲜血浸润，紧贴衣领的发捎不住滴落赤红之色，面如艳鬼，眸色极深。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死亡的漠视，叫人面皮发紧。

　　死去的那大半人马，多是大国相的人。

　　而右中郎校能知道，盖因他亦是领命伺机刺杀司寇琬琰之人。他无法不感到恐惧，这个女人是个疯子，她压根没想活，三千人，她说弄死一半就弄死一半，丝毫不为之后做打算。

　　别人都以为那场伏击是意外，唯有右中郎校看到了当异族伏击军出现时，司寇琬琰脸上转瞬即逝的笑意。

　　“将军，还望您节哀珍重。属下先行告退了。”右中郎校再不想在司寇琬琰的营帐中多呆一刻，他感到窒息。

　　“慢着。”司寇琬琰一开口，右中郎校就瞬间膝就软了，差点跪下，整个人如筛子般颤抖起来。

　　“李大人，就打算带着我的罪状这样跑路？”上首的女人笑了起来，右中郎校却抖得更厉害了，恐惧至极竟恶向胆边生，怒喝道：“司寇琬琰！你勾结异族，戕害无辜士卒，死不足惜！”语罢朝司寇琬琰冲过来打算拼着最后的机会于她同归于尽。

　　司寇琬琰一脚就把他踹得砸到地上还滑出去几尺，她凑近他，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别害怕啊李大人，我不杀你。好好活着，回去给你家主子报信儿去吧，你那信鸽我放心不过它。”

　　说罢在他衣服上蹭了蹭鞋上的血污，便离开了。

　　确定司寇琬琰已经走远，右中郎校顾不上被羞辱的痛楚，涕泗横流、连滚带爬得随便牵了匹马逃命似的连夜跑了。

　　司寇琬琰抬头看了眼天上星辰，算了下方位和时间，喃喃自语道：“该不会又迷路了吧…”

　　好在努努·图夏这回终于靠谱，次日就带着育儿堂一万女兵赶至司寇琬琰营地内。就见这儿的兵各个跟鹌鹑似的，姿态畏缩，正眼都不敢瞧一眼司寇琬琰。不由大笑：“将军，你这三千精兵，一个个都足月了吗？”

　　司寇琬琰不耐烦地啧了声：“你是专门来笑话我的？干活儿。”

　　“哦。”努努·图夏又呲牙笑了下，被司寇琬琰一脚踹过去，轻松躲开了。

　　“什么？那娘们儿带着一队小娘们儿就来了？”胡都古捻了捻自己的络腮胡，不可置信地问道。

　　在得到探子肯定的答复后，他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女将军这是使出一招美人计啊！二郎们，还在等什么？这就去考验考验你们！”

　　昌平关外，努努单枪匹马立于城楼之下，她苍蓝色的眼眸中尽是兴奋，战争于她而言是刻于骨血的狩猎本能。

　　“谁敢与我一战？！”她用的是浑邪语，因而城楼上的人都听懂了。

　　胡都古本来纳闷她们这么点人怎么敢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昌平关外的？直到看到努努·图夏，几年前被她戏弄的怒火再度燃烧，本来不欲搭理这些不知死活的中原女人直接杀过去就是了，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小娘子，看看我够格与你一战吗？”胡都古自城门中走出，舌头舔过嘴唇，淫邪一笑。

　　努努定定看着他，眼中的兴致逐渐退却了，“你叫，胡都古，是吗？”

　　“正是。你的眼睛让我想起我的老朋友。乌兰图。”胡都古猖狂得笑着“你是谁？是乌兰图部落的女儿吗？你父兄我们烹着吃了，你的姊妹和母亲太脆弱，还没玩闹尽兴就死去了。今日，你来投怀送抱？”

　　那些早就灰飞烟灭的记忆又燃烧起来了，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在以尖锐棱角划破她的心脏了。
　　怎么会忘呢？那是鲜血，是死亡，是仇恨。

　　努努歪了下头，舌尖圈过锋利犬齿，她下了马，手中长刀指向胡都古鼻尖：“我一人，斩杀你和你的马。”

　　胡都古看什么怪物似的看着她，咧开嘴，毫不犹疑纵马朝她踏去同时挥动长刀劈砍而下，重刀带起风声直朝努努面中，击中她的刀背，发出极为尖锐的“叮当”一声。

　　错过刀与刀相接的空隙，胡都古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天穹般的，动人的颜色，不，不对，那不是猎物惊慌失措柔软易碎的眼眸，那是，是头狼才会有的凶戾杀意。

　　努努勾起唇角，在胡都古反应过来前，一刀劈开了他的重刀，欺身直上，胡都古再度朝她劈砍，有推拒感，中了！他心中一喜。

　　不对！

　　是，是她的手掌！这个疯子徒手握住了他的刀刃！血自肉和刀的相扣处汩汩流出。胡都古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狞笑一声，打算就这样把努努劈成两半。

　　可是，刀怎么寸步不前了？

　　不，刀在动，在后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胡都古心中一阵阵战栗，自两岁开始握刀以来就不曾有过的恐惧朝他呼啸而来，令他冷汗津津。

　　可刀还在后退，一寸，又一寸。直到他的手臂已经被压得弯曲，对面却忽然卸了力，胡都古没有丝毫犹豫大吼“放、呃”他想呼喊城楼上的儿郎们放箭叫这个恐怖的女人万箭穿心，可太快了，

　　她比他快得多。

　　她夺过他的刀，用他的刀捅进了他的胸腔。叫他连呼救和呻吟都来不及就迅速缺氧陷入一片昏暗中。

　　“永勿安息。”努努居高临下看向摔落在地的异族男人，阳光从身后而来，暗影之下，她的眼眸泛出幽冷的蓝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