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连城雪

22、22 柜里柜外

　　一个平时非常理智的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但凡被冲昏头脑，就会比灵魂断裂还要可怕。
　　秋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辗转打听，非要查出那个小男生的个人信息和工作地点，并且鬼使神差地现身于宠物医院。
　　或许是因为楚晗曾经的坎坷经历太过触目惊心。
　　或许是因为他不想独自被抛在孤独的世界里。
　　总而言之，秋辞最终还是站到了叶尔柯面前。
　　叶尔柯显然懵了，疑惑地眨着眼睛问：“你不是楚大哥的主编吗？怎么了，他出事了？”
　　多直来直去啊，仿佛心脏连着嘴巴，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望着那张胶原蛋白充盈到发光的脸，秋辞身体里的负能量顿时膨胀，开口便不客气：“请你离楚晗远一点，如果你还想在东川待下去的话。”
　　“啊？”叶尔柯摸摸头道：“我最近没坑他呀。”
　　“不要跟我装傻充愣，好吗？别以为自己是他的什么人了。”秋辞从来都不喜欢不够聪明的对象。
　　“你说什么呢？我和楚晗是好朋友。”叶尔柯傻笑道，“是不是他说我坏话，被你误会了？”
　　“朋友？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算什么朋友？你不会不知道他是同性恋吧？”秋辞皱起眉头问道。
　　“……”叶尔柯呆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宠物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还夹杂着动物的叫声，似乎实在不适合谈论这样的话题。
　　秋辞不耐烦地说：“楚晗就是有喜欢小男生的毛病。他之前惦记的那个人把他害进了牢里，现在又来了个你，真是阴魂不散。”
　　像叶尔柯这一代的年轻人，是在复杂的文化环境中长大的。
　　在无数长辈看来十分严肃的难题，对他们来说早已成为既定事实。
　　就像同性恋这种事，平时开开玩笑或许嘴贱，但真要讨论起来，态度却很自由。
　　更何况叶尔柯有护短的毛病，顿时急了：“就你还主编呢？讲话这么没素质？我跟他就是朋友，而且你说的事我一件都不知道。随随便便把人家的隐私讲出来，合适吗？神经病吧。”
　　“我没跟你开玩笑！”秋辞握紧纤细的手指。
　　“我也没开玩笑。管他是什么恋，楚大哥就是楚大哥。”叶尔柯不想再纠缠下去，气呼呼地说，“而且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也不是见到同性就喜欢啊。世界上这么多男人、这么多年轻人，照你这么说，他忙得过来吗？真是无聊透顶。反正我就在他那儿借住一个月，懒得纠缠这些无中生有的事。你再打扰我工作，我就叫保安！”
　　秋辞被他抢白了一通，心情倒莫名没那么糟糕了。
　　因为这个男生的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并不像一个心怀鬼胎、满口谎言的人。
　　叶尔柯外强中干地喊完，转而心虚地回到里屋躲避。
　　幸好秋辞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那人干吗的？最近找你的人很多嘛。”王医生好奇地问。
　　“嘿嘿，神经病路人。”叶尔柯傻笑着敷衍，端起手术包拿去消毒。
　　事实上，短时间内要消化这么多信息，他的脑子还真有点儿乱。
　　楚晗是同性恋，还坐过牢？
　　而且喜欢小男生又是什么鬼？
　　这回被允许住过去，应该没多少猫腻吧？
　　嗨呀，好烦呀。
　　叶尔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工作上，少去胡思乱想才对。

　　与一个人相识久了，他的喜怒哀乐和行事作风，就会像公式一样被记在心里。
　　那日秋辞多嘴不成，反被拒绝，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毕竟这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官二代从来都春风得意，自己想做的事情，绝对不允许现实说不。
　　包括与人的交往，他也常常将内心的霸道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次日叶尔柯回家后，楚晗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他确实有些没精神，便在饭后拿着手机故意找话题，把他叫过来问道：“你会网购吗？教教我。”
　　“网购谁不会？你下个淘宝。”叶尔柯立即答应下来，“不过你之前不是说，因为眼睛不好，不喜欢用电子产品吗？怎么突然网购起来了？”
　　楚晗道：“有一个漫画作者告诉我，现在网上什么都能买，包括新鲜的蔬菜和水果。这样不是可以省得出门折腾吗？我得罪了秋辞，钟点工也被辞退了，总不能总指望你吧？”
　　叶尔柯撇撇嘴道：“我很靠谱的，好不好？那个秋辞真是有毛病。”
　　楚晗顿时会意：“他去找你了？”
　　叶尔柯藏不住事：“对呀。你干吗告诉他我的工作地点？”
　　楚晗解释道：“怎么可能是我说的？他家里背景不一般，自然有自己的办法。你少搭理他就好。”
　　叶尔柯摸摸头，欲言又止。
　　楚晗又道：“不管他跟你讲了什么，只要是我没跟你聊起的，你也不用多问我。”
　　“哦……”叶尔柯迟疑着答应下来，然后好奇道：“你俩是什么关系？”
　　楚晗说：“不是告诉过你吗？他是我的主编。”
　　“主编怎么会管私人生活？像我们院长，可不关心我下班以后在干什么。”叶尔柯根本不信。
　　楚晗道：“因为他帮过我很多，关系也不仅仅是同事。秋辞只是有点儿神经质，不会真的伤害你。”
　　其实叶尔柯很好奇楚晗的过去，也很好奇他的性向。
　　但平时讲话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此刻却奇怪地张不开嘴。
　　难道要问他为什么会让自己搬进来吗？
　　以楚晗的性格，他不仅不会回答，自己还要挨骂。
　　叶尔柯咬了咬嘴唇，低头拿过手机，给他讲解了一下网购的知识，又帮忙绑定了银行卡，然后才说：“那你研究着吧，我去遛狗了。在网上花的钱也是钱，可千万别大手大脚，管不住自己乱买东西。”
　　楚晗蓄谋已久，提议道：“其实我不会做菜，也不知道该买什么。要不然我把买菜钱给你，你来决定？”
　　叶尔柯不答应：“用不着。你想吃什么告诉我就成。”
　　楚晗坚持道：“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跟你分摊房租，和让你买菜干活，是两回事。不要总觉得亏欠我什么，不然咱俩就AA好了。”
　　叶尔柯这才点点头，等他用支付宝转来生活费，便牵着狗往外走，心里却不由得觉得不对劲。
　　什么明算账呀？
　　这样一来，根本没有划清界限，反而显得更亲密了。
　　难道楚晗愿意让自己搬来，真的是……
　　不会的！
　　叶尔柯不禁打了个寒战，没有勇气继续细细琢磨。

　　同性恋是怎样的状态，过着怎样的生活，这个问题叶尔柯不可能明白。
　　他的情商本来就不高，对感情更是一窍不通。之前接触过的同性恋，满打满算也就余姚一个人。如今与楚晗近在咫尺，他实在有些无法适应这个事实。
　　可楚晗根本和从前一模一样：准时吃饭，准时健身，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房里，呕心沥血地画漫画。
　　彼此就连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机会都少见，又怎么会像秋辞说的那样发生什么呢？
　　单细胞的叶尔柯渐渐觉得，自己被那个神经病传染了，想得太多。

　　白蒙蒙的蒸汽带着海鲜的鲜甜，飘散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周五晚上，二柯特意买了螃蟹，开开心心地在厨房蒸好，转头却找不到楚晗来吃。
　　他在屋里屋外溜达了一圈，才发现那位大哥竟然跑到房顶上静静地欣赏日落。
　　叶尔柯赶忙爬上去叫他：“喂，不饿吗？”
　　楚晗回头，整个人都被落日的光辉映得微微发暖，淡淡一笑道：“辛苦了。我不会做饭，如果太累的话，以后还是吃外卖的好。”
　　叶尔柯不在乎：“挺好玩的，反正我白天在医院，也会给宠物配饭。”
　　楚晗没再理会这句傻话，又望向被夕阳之火点燃的老房区。
　　叶尔柯在旁边陪伴了片刻，忍不住道：“听说，你以前挺不容易的。”
　　楚晗并不习惯诉苦，平淡地回答：“活得久了，谁都不容易。”
　　叶尔柯立刻用胳膊碰了他一下，爽朗地笑道：“但我觉得你是好人，所以不好的事情终究会过去。少想点儿不开心的，每天生龙活虎地活着多愉快，对吧？”
　　楚晗叹息：“你以为谁都有你的特异功能吗？我的前半生来不及改变，后半生也成了惯性，现在也只有羡慕你的份。”
　　叶尔柯哼哼道：“不用拐弯抹角地说我头脑简单，我也有我忧郁的烦恼。”
　　楚晗饶有兴趣：“你忧郁什么？”
　　叶尔柯发呆，根本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分享的内容。
　　幸好一群雪白的鸽子从空中掠过，吸引走了楚晗的注意力。
　　叶尔柯低下头：“所以之前你告诉我，喜欢过别人是错觉，是因为被伤到才赌气那么说的吗？楚大哥，你就是故事看多了，把自己的生活也想复杂了。遇到错误的对象，不代表这件事本身是错误的。别像秋辞说的那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怎么，在劝我惜取眼前人？”楚晗故意打断他的唠唠叨叨，带着奇特的暖意笑了起来。
　　叶尔柯差点儿被他吓得从屋顶滚下去，使劲摆手：“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想了解一个人很难，建立信任也很难。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害怕那个人，其实我害怕的是这件事。”楚晗的眸子里盛满了回忆，侧过头，目光灼灼，“也许你说得对，真理总是掌握在孩子眼中。”
　　“什么孩子啊？我说了我是大人。”叶尔柯总感觉今天的楚晗跟平时不太一样，却又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晗似乎重新有了精神，起身问道：“吃什么？好烦。”
　　“大螃蟹！”叶尔柯开心道。
　　“那走吧。”楚晗朝有些陡峭的房檐边缘走了几步，然后回头伸手扶他。
　　叶尔柯想了想，终究还是握住那只不算温暖，却很温柔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跟着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