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连城雪

17、17 暗恋如橘生

　　虽然东川市的人口规模如同巨鲸一般庞大，但科学家早就说过，世界上任意两个人，最多只需要通过六个人就能联系到一起。所以，二柯被迫变成基佬的故事，很快就在年轻人的圈子里不胫而走，围观看热闹、嘲弄他的人又多了好几倍，害得这家伙郁闷不已，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幸好这场意外一出，反倒把王嘉的错误掩盖了过去，让他顺顺利利地恢复了单身。
　　叶尔柯心软，两人凑在一起吃晚饭时，他还忍不住感慨：“所以真的分手了啊？沈妮没再来找你吗？”
　　王嘉摇了摇头：“别人都在笑，她大概已经心死了吧？反正我就是个人渣，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现在这么有自知之明，我还真不习惯。”叶尔柯咬着筷子问道，“你怎么对每个女朋友都不上心啊？”
　　“可能最后会和你一起出柜吧？”王嘉歪了歪嘴角。
　　叶尔柯顿时变了脸色：“你才出柜呢！你全家都出柜！老子是为了帮你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凭什么还和别人一起笑话我？”
　　王嘉昧着良心说假话：“我可一直在替你解释，你别冤枉好人。”
　　“放屁！”叶尔柯摸出手机，“你昨天发在微博上的这是怎么回事？‘最好的哥们在前女友双亲面前表明基佬身份’，还艾特什么‘我的朋友是个极品’？别以为屏蔽我就没事，我有好几个小号呢！”
　　王嘉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算我对不起你，害你准备珍藏一辈子的初吻被那个小白脸夺走了。”
　　“没有！只亲了脸！初吻还在！”叶尔柯气得涕泪横流。
　　王嘉叼着烟看他：“你也怪可怜的。反正现在我没有妹子拖后腿了，干脆就和你凑合凑合吧。”
　　叶尔柯石化：“啊？”
　　王嘉一脸诚恳：“怎么样？而且你现在也不干不净了，不如顺势试试看这个新设定？”
　　不知道叶尔柯在一瞬间脑补了什么，表情忽然变得十分恐惧，连最爱的火锅都顾不上吃了，立刻背起书包站起来骂道：“你有病啊！离我远点！我以后再为了你的事吃亏，我就是天下第一大傻子！”
　　说完，他扭头就走，步伐快得几乎拖出了残影。
　　王嘉坐在原处，自顾自地乐了片刻，随后在叹息中生出几分寂寞：是啊，为什么在莺莺燕燕中穿梭了好几年，却始终无法认真对待感情呢？也许人性就像纸窗后面无聊而赤裸的真实，一旦捅破了，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好奇的了。

　　死宅也有死宅的好处。无论外界的嘲笑如何风起云涌，楚晗的家里始终风平浪静。叶尔柯勤勤恳恳地遛完狗后，还吃到了楚晗亲手做的冰淇淋作为谢礼，此刻正坐在桌边，搂着楚嘟嘟一起大快朵颐，忍不住好奇道：“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心灵手巧了？”
　　楚晗坐在旁边翻书，闻声抬头：“读者送的机器。我不吃这种东西，闲置着也是浪费。你喜欢的话就拿走。”
　　“我不要，又不是送给我的。”叶尔柯说道，“我还以为他们只会给你寄骷髅之类的礼物呢。”
　　楚晗淡淡一笑，忽然问道：“你今天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
　　叶尔柯一怔：“看得出来吗？”
　　楚晗无奈道：“非常明显，好不好？”
　　叶尔柯情不自禁地想要吐槽，却又忽然严肃起来：“我说了，你不许笑我。”
　　楚晗点了点头。
　　叶尔柯这才委屈地讲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提到余姚时更是咬牙切齿，几乎快要把勺子折断：“妈的，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
　　楚晗愣愣地听着年轻人之间鸡飞狗跳的小矛盾，看着二柯气得通红的脸，不知怎么，嘴角竟然缓缓扬了起来。
　　叶尔柯急了，丢下冰淇淋碗说道：“你答应过我不笑的！你说话不算数！”
　　他这副模样和没吃到肉的楚嘟嘟如出一辙，楚晗禁不住莞尔，深邃眼眸中总是漂浮着的那层薄冰，也悄然消失了。
　　叶尔柯气急败坏：“有那么好笑吗？”
　　“是你的反应比较逗。”楚晗支着下巴说道，“遇到好看的人强吻你，你直接亲回去不就好了？”
　　“呸呸呸！我又不喜欢他，才没那个兴趣呢！”叶尔柯嫌弃道。
　　楚晗笑而不语。
　　叶尔柯阅历有限，在他看来，这位恐怖漫画家算是自己认识的男人里最奇怪的一个，顿时忍不住好奇：“大哥，你有喜欢的人吗？感觉你年纪也不小了，到底多少岁啊？”
　　“三十五。”楚晗回答。
　　叶尔柯惊呆了：“什么？你三十五？”
　　楚晗一脸平静：“看不出来吗？还是你没见过三十五岁的人？”
　　叶尔柯揉了揉眼睛，感慨道：“那你保养得可真好，又对我这种小辈懂文明讲礼貌的。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叔叔？”
　　“我不介意。”楚晗十分大方。
　　“你想得美！”叶尔柯立刻嗤了一声，继续毫无形象地挖着冰淇淋。
　　小柴犬在旁边舔了舔嘴，一副饥渴难耐的模样。
　　楚晗默默凝望着这一人一狗，忽然说道：“曾经有过。”
　　“嗯？”叶尔柯茫然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曾经有喜欢的人？失恋了？”
　　楚晗移开目光：“算不上喜欢，只是错觉而已。”
　　“哎，不要沮丧嘛！”叶尔柯拍了拍他笔挺的后背，“大不了以后找个老伴儿！”
　　从内心深处隐约涌起的伤感，顿时化作梦幻泡影。楚晗哭笑不得地看了他片刻，摇摇头，不再回应。

　　没心没肺是青春的特权。至少活到秋辞这个年纪，已经不可能再将喜怒轻易表露出来了。
　　作为最成功的一代漫画经理人，也是楚晗的伯乐，秋辞来到东川创办少年杂志后，依旧像从前一样兢兢业业。尤其因为带来了一批一流的漫画家追随自己，他更是事事周全，从不懈怠。
　　这天，秋辞又开车运送大批食物到楚晗的住处。他用钥匙开门进去，却发现楚晗正侧身躺在沙发上补觉。
　　楚嘟嘟见到熟人，抬头闻了闻，又懒洋洋地趴回楚晗脚边，连动都不愿意动。
　　“不怕着凉吗？”秋辞捡起地上的毯子，替楚晗盖好，然后半坐在地毯边，望着他的睡脸出神。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他却依旧清晰地记得，自己初次见到这个男人时的样子。
　　那时的楚晗倔强得像一只绷紧神经的白鹿，谨慎、优雅而安宁，仿佛稍有惊扰，便会消失不见。
　　而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美好如初。
　　窗外的天气有些阴沉，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琐碎的雨声像支起了一道屏障，使眼前的一切不像现实，反倒接近一场梦境。
　　秋辞痴痴望着楚晗单薄而性感的嘴唇，像是鬼使神差，又像是肆意妄为。总之，他一点点靠了过去。
　　可惜楚晗忽然睁开眼睛，惊得他立刻直起了身体。
　　看到了吗？
　　看见了吧？
　　反正无论如何，楚晗都不可能多说什么，只会一如既往地用体贴，掩饰那颗空空荡荡、满不在乎的心脏。
　　“还以为你在赶稿，这一期快定版了。”秋辞率先恢复正常。
　　楚晗坐起身：“……哦，昨晚已经赶完了，正好拿给你。”
　　说完，他便扯开毛毯上了楼，仿佛在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
　　秋辞深吸一口气，随后故作寻常地问道：“门口怎么多了一双拖鞋？”
　　楚晗拿来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是每天帮我遛狗的小孩穿的。他有时候会进来坐坐。”
　　“小孩？”秋辞皱起眉，“你不会又重蹈覆辙吧？”
　　“怎么会呢？”楚晗把画稿交给他，“他昨天还在跟我抱怨，说别人污蔑他是同志，实在傻乎乎的。”
　　秋辞接过画稿，恍惚想起包里带了礼物，便翻出来说道：“在日本书店看到的画笔，质量很好，送给你。”
　　“多谢，总编大人总是这么细心周到。”楚晗笑着接过来，却没有仔细端详，反而宣布，“下周会有钟点工来帮忙，食物和日常用品就不麻烦你买了。你工作很忙。”
　　秋辞说道：“并不麻烦。我答应过你，来东川后会照顾好你，这是分内之事。”
　　“也不用什么都亲力亲为，我还没成为废人。”楚晗弯起嘴角，“我已经约好了医生，会定期去检查眼睛的。放心吧。”
　　你来我往的寒暄，说得多了，也就渐渐淡了。
　　送秋辞离开时，窗外的雨已经变得更大，仿佛要将整片老房区吞没。
　　楚晗呆望了片刻，低头给二柯发短信：“天气不好，今天就不用带楚嘟嘟出去玩了。”
　　“_(:з」∠)_好的，楚老板。不如我买菜去找你涮火锅啊。”叶尔柯回复得很快。不知为什么，他发来的每个字，都能让人想象出那副生龙活虎的语气。
　　楚晗坐到沙发上笑了一下，淡淡打字：“怎么，每天都要来见我？直男？”
　　“为什么你也开始嘲笑我！嘿嘿嘿！有个女顾客是你的粉丝，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名？这样她下次来，肯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求你啦！我给你买羊肉片吃！”
　　楚晗读完这条消息后，刚刚消失的心烦又莫名泛了起来。他顺势将手机丢到一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坐了好半天，才重新古怪地勾起嘴角。
　　“汪！”
　　楚嘟嘟疑惑地朝主人叫了一声，随后困倦地爬进楚晗怀里，咬着他的衣角，继续软绵绵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