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连城雪

15、15 蛇与谎言

　　灿烂了整个春天的梨花终于落尽，路面上最后那点余白也在傍晚时分被清洁工扫进了口袋。
　　楚晗端着咖啡隔窗望着，不禁落寞地垂下眼眸，刚搬进来时那点隐约的快乐也随之消失了。
　　大概是因为已经不再年轻，所以才格外害怕美好的东西飞速凋零。
　　而刚满一岁的楚嘟嘟完全感受不到这份伤春悲秋，始终趴在沙发边，啃咬着二柯留下的玩具娃娃。
　　楚晗回头微笑着打量它，因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心都柔软了下来。
　　当初决定养这只小狗，就是想在寂寞的时候有个伴。
　　结果好端端的一只柴犬，跟着无趣的自己，竟然变成了抑郁症患者。
　　若不是叶尔柯时不时出现，嘟嘟只会越来越无精打采吧？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楚晗正走神，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他走近查看，发现正是那个刚刚还惦记着的人。
　　“我在逛宠物市场呢，帮嘉哥买了一条吞蛋蛇，还给嘟嘟和渣渣都买了新项圈。”叶尔柯说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屏幕上的冷血动物看起来又可爱又恐怖。
　　楚晗放下咖啡杯，饶有兴趣地问道：“这种蛇好养吗？”
　　“不算麻烦。你也喜欢吗？OnO……也对，恐怖大王和蛇最配了。”叶尔柯显然还没有忘记那天噩梦般的经历，恐怕现在就算花钱请他进书房，他也不可能再往里面走了。
　　楚晗坐到沙发上，慢慢打字：“你还真是喜欢动物啊，为什么不考虑当动物学家？”
　　叶尔柯笑道：“哈哈哈哈！我哪有那么高端呀，只是觉得它们可爱罢了。而且当兽医可以给小动物治病，有什么不好？晚上见啦，我还得去医院给狗输液。”
　　在楚晗看来，二柯像是个朋友很多、生活热闹的人，所以他始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喜欢热情对待完全陌生的自己。两人的年龄和经历相差那么多，真的有必要成为朋友吗？
　　从来不交朋友的楚晗说不出答案，也提不起多少兴致。
　　他微微靠在沙发背上，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灯，只希望能够日复一日地安静生活，就这样少些烦恼，匆匆度过这一生。

　　上了年纪的人在家里伤春悲秋，年轻气盛的少年们却在外面玩得天翻地覆。
　　最近王嘉神出鬼没，沈妮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向来粗枝大叶、独立自主，不想围着一个男人盘问太多细枝末节，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男朋友。再加上她交到了新朋友余姚，两人经常约着出去玩，日子过得十分开心。
　　这天晚上，沈妮又和朋友们在夜店跳舞，压根没有去想那个诡异消失的王嘉。
　　晃动的灯光、激情的音乐，还有余姚精致英俊的脸，已经足够吸引她的注意力了。
　　沈妮在混乱的人群中扭动着身体，大声说道：“你跳得还真不错，是不是以前练过？”
　　事实上，余姚正是王嘉介绍给沈妮认识的那位“哥们”。此刻，他自然而然地笑得温柔：“高中时跟同学组过舞蹈社团，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妮拍了他一下：“你才几岁呀，干吗说话老气横秋的？”
　　余姚回答：“在你面前，我总忍不住觉得自己老了。”
　　沈妮跳得精疲力竭，渐渐停下动作，在旁边笑道：“我也不算年轻，今年就大学毕业了。”
　　余姚说：“至少你长得年轻可爱。”
　　说着，他忽然俯下身，在沈妮脸上亲了一下。
　　沈妮吓得后退半步：“亲爱的，我有男朋友了。”
　　余姚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片纠结的空档里，沈妮当然没有意识到这是王嘉的杰作，只是面露难色地说道：“你别再这样，不然我就回家。”

　　已然被排除在“阴谋”之外的叶尔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到底有多缺德。
　　他笑嘻嘻地跑到楚晗家里，将顺路买来的炸馄饨放在桌上，然后神神秘秘地放下一个大包：“来，送你个新伙伴。”
　　正在旁边给楚嘟嘟系项圈的楚晗站起身来。
　　叶尔柯打开包，拎出一个透明保温箱，满脸兴奋：“看样子你挺喜欢的，就也给你买了一条，嘿嘿。”
　　一条银白色的小蛇盘在里面缓缓蠕动，吓得楚嘟嘟瞬间站了起来。
　　楚晗果然很感兴趣，接过保温箱仔细研究：“这叫吞蛋蛇？”
　　“对啊。因为前几年在一部电影里出现过，所以变得特别火。”叶尔柯又塞给他一本饲养手册，随后侧过头笑道，“嘟嘟，你以后得争宠了！”
　　楚嘟嘟显然完全不懂争宠是什么意思，它已经被蛇吓呆了，张着嘴，一动不动。
　　“胆小也会传染吗？”楚晗放下保温箱，抱起嘟嘟，又问道，“它真的会吞蛋？”
　　“对啊。这是非洲品种，身体结构能够消化完整的蛋。你瞧。”叶尔柯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鸡蛋，“老板送我的，正好试验一下。”
　　楚晗和叶尔柯凑到桌边，看着他把鸡蛋放进盒子里。
　　吞蛋蛇大概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扭动着观察了几分钟，便缓缓靠近，张开了嘴。
　　从前对动物不太了解的楚晗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条蛇用拇指大小的嘴巴吞下鸡蛋。它细小的身体仿佛快要被鸡蛋撑破了，楚晗不禁皱起眉头。
　　叶尔柯却在旁边兴奋不已，一直举着手机拍照。
　　就在这时，楚嘟嘟彻底精神崩溃，扯着脖子嚎叫起来：“汪汪！嗷呜——！”
　　楚晗心疼它，赶快把它抱到沙发上，安抚着狗头说道：“没事，没事。它比你小那么多，你怕什么？”
　　楚嘟嘟焦躁不安地叫嚷：“汪！汪汪！”
　　“把蛇帮我放到书房里。”楚晗抬头命令道，显然是收下了这份恶心兮兮的贿赂。
　　叶尔柯顿时紧张起来：“我可不去！”
　　楚晗淡淡地与他对视。
　　不到两秒，没出息的叶尔柯便屈服了，小声道：“……好吧，就、就这一次。放门口。”
　　楚晗不再理他，专心逗弄着眼含泪水的柴犬。
　　叶尔柯只能全身僵硬地抱起保温箱，委屈地往楼上走去，脚步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虽然明知道书房里全是玩具，虽然现在所有房间都开着灯，主人也正坐在楼下。
　　但这家伙再也不敢放肆多看一眼。他闭着眼睛，以光速打开房门，把保温箱放进去，然后又像逃命似的冲到楚晗面前：“好了好了，我要去遛狗了！”
　　“你怎么这么傻呀，蛇只不过是在吃饭，你哭什么？”楚晗温柔地用纸巾替小柴犬擦了擦眼睛，亲了它好几下，然后又朝它浅浅一笑，“去，和傻子出门玩吧。”
　　他本来就长相迷人，嗓音也清澈干净，稍微带着温情去哄人，便有种荷尔蒙悄然作祟的味道。
　　“谁是傻子啊！”叶尔柯不太习惯楚先生这副模样，啧啧道，“幸好你只是在逗狗。如果是在逗妹子，妹子早就被你迷住了。”
　　“妹子？”楚晗抬起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啦？”叶尔柯疑惑道。
　　“没什么，给。”楚晗把狗塞了过去。
　　楚嘟嘟委屈地趴进叶尔柯怀里哼唧，仿佛在强烈要求他把吞蛋蛇带走。
　　叶尔柯哈哈大笑：“怂货！下回让你看看我的小仓鼠！”
　　说完，便带着它出了门。
　　楚晗平静地望着这一对胆小鬼消失在门外，这才迫不及待地打开蛇类饲养手册。一边认真研读，一边思考自己当初是不是选错了宠物种类。显然，这种滑腻腻、冷冰冰的动物，才更有趣味，值得观察。
　　单纯的楚嘟嘟不可能想到主人心里的小算盘。它一出门，闻到风中混杂的各种气味，便溜溜达达地越跑越远了。

　　沈妮在夜店跳到大半夜，终于和余姚一伙人挥手告别，醉醺醺地上了出租车。
　　她刚长舒一口气，拿出粉饼想擦擦脸，就听见包里的手机一阵乱响。
　　“谁啊……”沈妮皱着眉把手机翻出来，下一刻便目瞪口呆。
　　她的亲妈、亲爸以及各路亲戚，全都给她发来了私聊，没头没脑地对她展开各种抨击和质问。未接来电也有十多个，显然出了大事。
　　她看得头皮发麻，脑袋一片空白，翻了半天聊天记录，才在亲戚群最开始的位置看到一张照片。
　　正是刚才在酒吧里余姚亲吻她的画面。
　　照片是王嘉发的。这小子愤慨地骂了几句，便退出了群聊。
　　措手不及的沈妮彻底呆住了。她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金色灯光，好不容易才用被酒精填满的脑袋想明白最近发生的事，可惜再次拨打王嘉的电话时，对方已经关机。
　　其实毕业后，父母张罗结婚的事，沈妮自己也并不热衷。可她想着男朋友不可能点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半推半就。结果……王嘉竟然为了不娶自己，搞出了这种阴谋诡计……
　　想到年迈的奶奶和外婆也会看到这张照片，悔恨的泪水便没出息地流了下来。
　　神经病、烂人、无情无义！
　　沈妮胡乱抹了抹脸，转而拨通了叶尔柯的号码。
　　二柯没心没肺的声音传来：“喂？”
　　“王嘉呢？”沈妮冷声问道。
　　“……不知道啊，他好几天没找我玩了。”叶尔柯听出不对，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他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沈妮气愤地质问。
　　叶尔柯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也能猜出个大概。他既有些受不了王嘉复杂的手段，又有些无语于沈妮竟然真的上了钩，于是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们两个的问题，还是你们自己去说清楚吧……”
　　“二柯！肯定是你出的馊主意！你跟王嘉不得好死！”沈妮哭着骂完，便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