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秦宝宝》水沉烟

94、第 94 章

　　我叹了口气，从颈上摘下细细的白金链子，链子上的完美钻石光芒璀灿，走到门前用尽全力抛了出去，一道微光闪过，落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算了，早该了断彻底，何苦再抱着一丝假象骗自己，我和他，已没了半分关系，普通人，我终究是当不成的！

　　坐回火边，易惟仍是微微侧着脸，看不到表情。我有些讷讷地，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话多了点，许多和堂姐韩仇都不会说的心里话，却对着个身份不明、相识不过两日的人说了。这易惟，身上好象有种奇异的魔力，让我对他不自觉地信任，又或者，他其实普通，只是我自己压抑太久，心态上出了问题？

　　于是，两个人默默守着火枯坐，忽然间就冷了场。

　　又过了十来分钟，我看看手机，韩仇他们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天色已经全黑，莫名地，我心里忽有些不安起来。

　　坐不住地动动身子，侧目望着墙上易惟的影子，随着火光的跳跃，拉伸出各种妖异诡怪的形状，透出难以形容的阴森恐怖。我一惊，急忙转过头来，看向那原本纯良无害的大孩子似的易惟，乍然间竟有种深沉冷涩的莫测之感。

　　一时间惊惧莫名，易惟看出我神色不对，忽地破颜一笑，道：“小姐，你怕鬼？”

　　KAO！堂堂驱魔龙族马家传人，竟被人说成怕鬼，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顿时怒气勃生，挺胸道：“我才不怕鬼，鬼怕我怕得要死才对！”

　　易惟轻笑一声，起身柔声道：“这世上也没有鬼，小姐原也不必怕的。小的告退一会，韩公子他们应该快回来了，我去迎迎他们。”

　　我有些不以为然，几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迎的？可又不肯让他小瞧，便道：“你去好了。”

　　易惟走了几步，回首又道：“小姐真的不怕？”

　　我赶苍蝇似的挥手道：“不怕不怕，你快走啦！”

　　易惟不禁又笑了笑，才转身出去。

　　我心里一动，偷偷地想，他这回首一笑，可真是迷人！

　　.

　　夜色逐渐深沉，我又加了三次柴，才听到外面马蹄声远远传来。

　　猛地跳起身来，直冲到外面，看着暗夜中影影绰绰十数骑缓缓踏月而来，我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

　　终于来至近前，果然不见韩仇。我克制着，不动声色地瞧着钟钰、韦远面带抱憾地下马，悲痛地告诉我，韩仇因追一只狸子，误坠山崖而丧生了。

　　事到眼前，我反而冷静下来，钟钰二人以为我被这噩耗惊得呆了，自是百般抚慰，尤其那钟钰，更是信誓旦旦会照料我一辈子，他那些手下人，脸上均装出一副悲苦模样，戏做得过了，一个个如丧考妣。

　　我咬紧牙关，话出口带着哽咽的颤抖，道：“他……他尸首在哪里？”

　　钟钰叹息道：“我们将他葬在一片林中。”

　　我哽咽道：“带我去。”

　　韦远不忍道：“马姑娘――”

　　我蓦地尖叫：“带我去！”

　　于是，拗不过我的钟钰带了两个人，陪着我来到那片葬了韩仇的树林中。

　　看着那未干的新坟，我默然而立，低低地道：“钟公子，我想自己陪陪他，你们先回去好么？”

　　钟钰叹息着柔声道：“珑儿，你要节哀――”

　　这便叫起“珑儿”了么？我抬眸凝视着他，眼中闪着异常明亮的光，在夜中也宛然可见。

　　“那我便回去等你。”浑然不觉已中了招的钟钰乖乖按照我的心意带人返回。

　　他一走，我立时收了那副悲伤模样，扑过去拼命挖那坟上的新土。韩仇不会死，他绝对不会死的！那日离开县城后，警惕心倍增的我便在他身上注入三道龙气，危急时可护他三次不死。神龙的真力我最是清楚不过，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掉？

　　我疯了似地挖着，直到手指上传来钻心地痛感，已是指甲裂出血来，也不过挖了小半，腾然站起，手捏法诀厉喝道：“龙神敕令，风神借法！”

　　狂风平地而起凝成强劲的漩涡，卷起砂石，几秒种便将坟中新土尽皆卷出。

　　坟穴中空空如也，并没有韩仇的尸体。我一下子软倒在地，仿佛全身力气被瞬间抽去。呆了半晌，轻轻地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风声掠过寂静树林，小小的空地上只闻杂草簌簌，并无人出现。

　　我抱着膝坐在地上，静静看着坟中空穴，淡淡地道：“一开始是四个人，从我们离开那个县城的当夜就已跟上了，后来我在茶摊上遇刺，没几日便多了一倍，也许还有我没发现的，因为那个茶客我便从未见过，如果他也是你们的人，那潜伏在暗中的，至少有九个人，再加上易惟……哼，贵主人真是费心了！”

　　说完这话，我便静静地等着，其实心中也没把握。

　　除了韩仇，这世上没人知道我失眠时有溜出去乱跑的习惯，尤其是爱往阴森诡谲处晃荡，因初来乍到便惹了极大麻烦，那些天我分外警觉，只会在夜深人静时施了隐身术再出去，因此才发现在我周围竟有多位高手暗中跟随，即使在夜间也不曾放松。

　　刚一开始时我自是大吃一惊，连用几夜探查才发现他们并无恶意，且在日间便混迹普通人中，完全辨认不出。既然甩不掉，只好不露声色地由着他们跟着，这件事，却连韩仇也没有告知，只是在此时，我实是顾不得其他了。

　　这次终于没让我白等，微微沉寂片刻后，从不同方向的暗深处缓缓走出几人，一色的紧身黑衣，黑绢罩头，黑巾蒙面，和暗夜几乎融成一体，在稍远处停住，忽然整齐地单膝跪地向我施了一礼。

　　我应该紧张地，毕竟身为一个现代人，同时被这么多人跪拜是一件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事，可怪的是，心中莫名其妙地升起一种理所应当的感觉，不觉中便自矜自重，动也不动地平淡受了。

　　仿佛一切就应如此。

　　忽然间想起我第一次去方皓家的情景。一大家子高门清贵男男女女，以极豪华的仪派等着看我这平民女孩出丑闹笑话，不说别的，单单那三十名仆人的门前迎宾，便足以浮夸得媲美影视剧中的场景了。虽然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位千金小姐故意安排，想给我来个下马威，可也不妨碍我当时在心里大肆嘲笑，鄙视这群有钱人的品味。

　　而那一次正式见面的结果是，他家的当家老爷子对我极为满意，私下告诉别人，说我举止间透着真正高贵的气质，远胜过他所见过的任何千金小姐，决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方皓告诉我时我还腹诽过这老头眼光有问题，而方皓当时却只是微微一笑，得意中有着不易察觉的黯然。

　　往日情景闪电般划过脑海，我按住心下隐隐的不安，静静瞧着，知道真正的主角还没有登场。

　　不出所料地，当这些精悍汉子起身后，又有二人从林中走出，只穿着普通的百姓装束，面目十分平凡，完全是路人甲的形象。

　　这二人越众而出，向我躬身行礼，我看象右面那人，隐约有些印象，道：“你是那天救我的那个茶客？”

　　那人微笑道：“不敢居功，是小姐自救而已。”

　　我挑眉道：“你们不蒙面，不怕我下次认出你们？”

　　那人淡笑道：“小姐又怎知这便是我们的真面目呢？”

　　我点点头，另一人忽道：“小姐是怎么发现他们在左近的？”

　　我道：“这是我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你？”

　　左首那人表示认同地略一点头，头也不回地沉声道：“尔等办事不力，请张领主另派人过来，交接后自去刑堂领罚。”

　　众人肃声应是，我一怔，道：“这又何必？”

　　左首那人不卑不亢答道：“金龙社自有金龙社的规矩。”

　　虽然早有怀疑，之前又故意试探，但至此时才真正听到确凿的答案，顾不得微恼，突然断喝道：“韩仇是你们杀的是不是？”

　　右首那人立刻道：“韩仇是被钟钰、韦远二人所伤，与我等无关。”

　　我怒道：“你们为什么不救他？”

　　“我等所奉令谕，是在暗处保护小姐，韩仇的死活不在其中。”

　　“你们――”我气得猛然站起，冷笑道：“好，就算如此，我问你，韩仇是不是在你们手中？”

　　二人对视一眼，道：“是。”

　　我猝不及防，呛了一下，本以为他们必然否认，想了几个后招逼迫，却万没想到他们坦承得如此痛快，恨恨道：“你们倒老实！”

　　右首那人笑道：“实不敢欺瞒小姐，而且小姐的手段，虽未领教过，可也见得太多，我等吃不消的。”

　　左首那人白了同伴一眼，简洁道：“钟钰觊觎小姐美貌，设计诛杀韩仇，之后我等掘出韩仇尸首，发现其尚存气息，派人送走救治。我已下令将其深藏，小姐暂且见不到他。”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人，短短几句把我想问的先回答了，且干脆无比，没一句废话，倒叫我这时哑口无言。天马行空地忽想他要是去做编剧，估计人家四十集的片子他两集就打发掉了。

　　右手那人早知同伴脾性，低笑一声，道：“还有一事好叫小姐得知，暗卫均是昼夜轮值，除此八人外，另有十五人负责日间守卫，小姐一时任性，这二十三人均要受罚，若得小姐稍稍体恤，属下等感激不尽。”

　　话虽斯文，却是十分厉害，我咬牙切齿半晌，冷道：“我不要换人，也不准罚他们。”忍了忍，终于忍不住暴怒道：“我不是秦宝宝，叫卫紫衣把你们全收回去，我不要人保护！还有，叫他把韩仇还回来！”

　　仿佛被束缚得透不出气来，满心的愤怒焦躁完全无处发泄，我气极地转身向背后树林甩出一掌，怒引肝木，体内灵力含愤而出，青色的雷电轰然横扫，碗口粗的树干发出断裂的脆响，断枝残叶纷纷落下。

　　脾气发泄出来，情绪好了一些，谁料回头一看，那十来人竟是索性溜掉不见了，疲倦地坐倒地上，埋首膝间，真想大哭一场。

　　天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想哭的情绪了，小玲总说我容易大喜大悲易冲动，其实不适合马家的功法，尤其做我们这行，接触的几乎全是人世间负面的感情，（若是无悲无怨无恨无冤，鬼魂早已往生，还留在人间做什么？）若不冷情，很难长久。但我根骨绝佳，天生极强灵力，于是只得反复告诫，而我后来着实看多了悲欢离合，渐渐习惯这种生活，需要忍耐的时候也渐不多，尤其是这几年，更是淡漠。

　　不过再冷心冷情，也有会在意的人，韩仇，便是其中之一。

　　脚步声慢慢接近，停在身旁，温暖熟悉的声音唤道：“小姐。”

　　我倏地站起，伏魔棒嘣然弹出，尖锐的棍尖直指来人喉间天突要穴，压低嗓子一字字道：“你究竟是不是卫紫衣？说！”

　　易惟垂目望着伏魔棒，半晌，道：“马小珑是不是秦宝宝呢？”

　　静静一句，根本没什么起伏情绪，但心中突如其来的涩痛伤楚又是从何而来？那究竟是我的痛，还是他的伤？

　　棍尖微颤，颓然落地，涩声道：“对不起。”

　　易惟寂然无声，我亦无语，垂肩径直往回走，擦身而过的瞬间，易惟突然握住我手臂，猛然将我拉入怀中。

　　我若有若无地笑了下，叹道：“你就不怕你家魁首杀了你？”

　　易惟温存的声音自头上传来：“小姐会为我求情吗？”

　　我轻贴住他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静静道：“会，我会用我的性命护你。”

　　易惟微微一震，低道：“小姐！”

　　“别叫我小姐，”我忽然低笑出来，埋首在他怀中，闷笑道：“不过叫也没关系，这简直是小说中的情节，小姐仆人偷情，真刺激哪！”

　　易惟低低叹息，默然无语。我仰首看他俊秀的脸庞，忽觉心中忐忑，犹豫道：“你……你不喜欢我么？”

　　易惟沉静道：“不，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心里便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第一次见我？我想起自己那时湿淋淋的狼狈模样，低笑道：“那你眼光可够差劲的。”又想起他在船上探下手臂拉我的一幕，滤除当时的疑惑震惊，其实那一刻的易惟是很帅气的，帅到足以撞入任何少女的芳心之中。莫非我就是为色所迷，动了凡心？

　　暗自鄙视自己，我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之前呢？你就没有喜欢过别人？”话出口顿时震惊自己突然生出的强烈独占欲望，我对方皓，可从来没有这样万分之一的感觉啊。

　　易惟微笑一下，道：“没有。”

　　小心眼儿一下子就满足了，忽又惊起站定，低道：“我们这样，那些人会不会看到？”

　　易惟忍不住笑，温柔地道：“不会。所有影卫暗卫都已退出林去，不过只要小姐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出现。”

　　我沉吟道：“影卫？暗卫？那为首的二人是不是很厉害？”

　　易惟含蓄地道：“以小姐神出鬼没的高深本事，都没能发现他二人，自然是本事不差。”

　　微眯一下眼，我满怀怨气道：“的确不差，我隐身出去了那么多次，就算是鬼也让我揪出来了，可居然一次都没发现。”

　　易惟喃喃道：“原来是隐身术――世间竟真有这等异术……”

　　我抿唇得意道：“厉害吧？自我修道至今，没见过马家外有会这个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易惟微微一笑，温柔地望着我，道：“小姐确实很厉害。”那目光，让我不自觉地脸红，心跳如鼓，伸手捂住他明亮如星的眼睛，嗔道：“不许看，再看就厌了！”

　　易惟拉下我双手握在掌心，低道：“不会，永远也看不厌的。”

　　我怔住，不自觉地脱口道：“哪里有‘永远’这回事？”

　　易惟脸色忽然变了，含着怒气道：“我说有便是有的！”猛然紧拥我入怀，语声微颤道，“不许再离开我，永远不许！”

　　他双臂极为有力，勒得我生疼，我忙搂住他腰间，按住心中的诧异安抚他道：“好好好，我不离开，可以了么？”

　　易惟气不过地又用力紧了紧，我惨叫一声“疼”，他忙松开，我揉着胳膊抱怨道：“别这么霸道行不行，本来长得就够象了，再这样我真会以为你是那个蛮横无礼的卫紫衣！”

　　易惟一僵，干涩道：“你对魁首，很讨厌？”

　　我想着那个冷酷霸道却又独独对我温柔的男人，闷声道：“也不是讨厌，只不过――”犹豫半晌，道：“他太强势，太霸道，独断专行，根本不管别人的想法……而且……”终于轻声道，“他的感情太强烈，象是一团火，会把一切燃烧殆尽。”

　　易惟怔了下，低道：“还从未有人这样形容过我――我们魁首。”

　　我轻哼一声道：“十分荣幸，我是那个倒楣鬼。”

　　易惟脸色有些难看，我机灵地抱住他手臂撒娇道：“还是小易你最好，长得帅又人品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而且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同病相连，阴差阳错地都成了大人物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