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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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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尚未等我想清楚做出决定,船已至岸边。我满心不悦,闷闷地随众人下船找客栈落脚,不得不说,那个易维对谁都是一副又和气、又勤快、又通人意的标准小厮模样,偶尔被钟钰那些手下开玩笑,又会腼腆生嫩的臊红了脸,那形态那模样,我不禁摇头暗叹,卫紫衣应该不会自贬身份至此。不过即使如此,我仍是要再试上一试。
进了客房,泡在店家殷勤送上的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我还在忍不住琢磨着,如果易维便是乔装改扮的卫紫衣,那他干嘛要这样做?没道理我不喜欢卫紫衣,他换个身份我就喜欢易维了呀!可如果这个易维真的不是卫紫衣,那卫紫衣本人又在哪里?他此举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只是为了让我心烦意乱么?以他心计之深沉,怕是没这么简单。
忐忑间,浑然不觉一颗心早已为其而乱,失了往常的宁静淡然。
在木桶里泡了一个多小时,我才起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披着半干的头发,懒懒地梳着。
敲门声传来,正是我之前吩咐小二叫来的易维。
水滑微冷,美人新浴,室中气氛是我刻意营造的香艳暧昧,易维一进屋便愣了,顿时涨红了一张俊脸,羞涩窘迫地立在那里。
也不拐弯抹角,我支颐懒洋洋地坐在八仙桌旁,皮笑肉不笑地道:“卫大当家好兴致啊,和我玩cosplay?”
易维明显怔了一下,垂着头,有点忸怩地道:“小姐,你还认为我是魁首么?”
我看他那样子简直是啼笑皆非,好气又好笑地道:“怎么你不承认么?连最简单的易容都不肯,就这样子出现,还要让我认为你是另外一个人,卫大当家,你当我是小孩子?傻子?还是太过狂傲自负了?”
易维微抬起头看我,很一副无辜地样子,道:“可是,确实是魁首知道了小姐遇刺的消息,担心之下派我来服侍小姐的。”
我一怔,道:“他怎么知道我遇刺?”
易维老实道:“自从小姐下山,身边便有暗卫保护。”
我诧道:“那个茶客真是他派来的?”
易维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具体是谁被派在小姐身边,我就不清楚了。”
甩甩头,我嫣然笑道:“按你所说,你是被派来‘保护’我的,你会武功么?”
易维眨眨干净清朗的眸子,诚挚地道:“小姐,我只是被派来服侍小姐,若说‘保护’,当然是社中暗卫的司职,不过如果小姐遇到危险,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会尽力护着小姐平安的。”
我晒笑道:“说得很好听嘛!”懒懒起来,踱到易维身边,突然出手抓向他肩井大穴,易维惊诧之下欲躲不及,被我抓个正着,稍一用力,便痛得他额头冒汗,瑟缩发抖。
我当然不指望这一试便能试出真假,随即一手拂向他腰间,但仍是没有触到传说中那柄卫紫衣从不离身的银剑,微一沉吟,松了手。
易维抚着肩忍痛望着我,畏怯地不敢说话。
我沉默半晌,忽然自失地一笑,轻声自语:“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倒真是有些感动了,卫紫衣,你若真是卫紫衣,凭着此心,我便嫁给你也是值得了。”
易维呆了一下,讷讷道:“小姐,怎么说你才能相信呢,我真的不是……”
我打断他的话,低低道:“记不记得上次我们见面时,你生我的气,曾经握着我的手在你胸前刺了一刀?”
易维正认真听着,我冷不防一把撕开他衣襟,易维大惊失色,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忙后退几步同时伸手去掩衣襟,忙乱中连旁边的凳子也带翻,发出很大的声响。而在这一瞬,我也眼尖地看清,易维胸膛平滑无痕,完全没有那一匕首留下的伤创。
于是我就有点尴尬了,掩饰地干咳几声道:“抱歉,我好象真的弄错了。”
易维面红耳赤地束好衣带,羞得象个少不更事的大孩子。
我忍不住好笑,男女之间的这种事,我虽没经历过,但从影视剧中着实看了不少,通常情况下自然是女孩更害羞被动些,可实际上在我所处的那个男色时代,豪放开朗的“女汉子”遍地都是,潜移默化之下,调戏个把男生实在不是个事。可对这个时代的男性而言,怕是从未见过我这种女人。
所以,其实,我今天是冒了一定的风险的,如果“易惟”真的是“卫紫衣”的话!
我考虑过三种状况,或者他露出破绽,至少胸前那处伤难以掩饰;或者我能诱惑一下他,结果我有可能被推倒,不过……咳,凭那人的俊俏冷酷,也难说到底是谁占了便宜;再或者,他因我的放肆(或者放荡?咳,不太喜欢这么形容自己)而再次震怒,把我收拾一顿。可最后,什么都没发生。
眼前这生着同样相貌的易惟,和那高高在上的卫大当家,没半毛钱关系。
很难说清心里的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微有些失望。我想,我过于自作多情了,一个女人而已,以那人的身份,怎么会做这种事?
看着那张和卫紫衣一模一样,却纯厚腼腆的俊俏脸庞,我忽然忍不住顽心大起,笑眯眯地道:“易维,我吻过你们大当家哦,这样吧,你也让我亲一下,那你是不是卫紫衣,我就可以完全确定了。”
易维脸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惊慌得口吃道:“小、小姐,魁首会、会杀了我的!”
我一本正经道:“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呢?来吧,就亲一下,我就可以确定了哦!”说着便纵身扑过去。
易维大惊失色,慌忙躲避,我存心捉弄他,身法不快,却故意挡住房门左追右扑,把他往房内床上逼,易维吓得脸上变色,不敢再往内,只好绕着桌子转并连连央求道:“小姐、小姐,你饶了我吧,别捉弄小的了。大当家会杀了我的!”
这么好玩的事我怎么可能放过?不依不饶地围着桌子捉他,口里还抑不住地笑道:“亲一下而已,害什么臊嘛?我最喜欢小鲜肉了!”
正玩得最高兴时,房门忽响,回首看韩仇倚着门象征性地敲两下,十分冷静地看着我道:“差不多够了,别玩得太过。”
易维红着脸逃也似地匆匆告退,临去我还故意叫了一声:“我一定会亲到你的!”随即便忍不住大笑着趴到桌上,直笑得前俯后仰,喘不过气来。
韩仇好笑地坐到桌旁,道:“还没见你玩得这么疯过。”
我笑不可支,却不认同他的说法:“哪有,多少次在KTV我不是玩得更High?”
韩仇摇摇头,眼中流露出深思的神情,却没有再说什么,只道:“感觉如何,他是卫紫衣么?”
我想起刚才的试探,不禁玩笑道:“他若是卫紫衣,我便嫁给他。”
韩仇微诧地看我一眼,道:“这话不是乱说的。”
我笑着摆摆手,轻吁口气,道:“应该不是。真不知他放这么一个人在我这边做什么?提醒我别忘了他?”话出口自己都忍不住摇头,怎么可能?
韩仇道:“算了,想不透便别想了。还有两天就到洛阳了,你打算夺那柄‘血痕’宝剑么?”
我兴趣缺缺地道:“我又不是使剑的,要那个干什么?说来也怪,小叔修得可是魔功,怎么这么好的定力心性,连一丝儿风浪也没掀起来,真是没得玩。”
韩仇不赞同地微皱眉道:“这是幸事。听小玲略提起过,他若入魔,恐怕会血流成河。”
我一晒起身道:“血流成河?你说得太简单太轻巧了,何止如此?!”
韩仇道:“你起来干嘛去?”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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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前厅的大堂上已是座无虚席,几乎全是挎刀佩剑带着兵器的江湖中人,三五成群地围桌而坐,肆无忌惮地边喝酒边大声喧哗,谈的都是江湖中事,从旁经过,飘过耳中的十之七八倒都是在议论这一次的名剑大会的。
微微着意打量,大多是粗豪魁梧之辈,只旁边角落上冷冷坐着一个孤傲少年,自斟自饮旁若无人,还有两个挺漂亮的姑娘,穿着半旧不新的玫红色衫子,低着头说话。我一走过,大堂上忽然静了一阵,那两个姑娘更是毫不避忌地在我脸上看了又看,撇嘴扭过脸去,堂上才渐渐又恢复了喧哗,但仍是有人不断向我望来。
厅堂正中满满摆了三桌酒菜,钟钰、韦远及其一众手下早已围坐在其间,只是因我未到,都没动筷。这样的谦恭的逢迎,我一如以往的淡然受之。
易惟拉开椅子服侍我入座,我笑吟吟看他,易惟脸上微红,垂手侍立椅后,我摇头道:“我不用人伺候,你去吃你的。”着眼一望,桌上山珍海味琳琅满目,看着就极有食欲,何况经历之前的变故,大家都已饿坏,稍做招呼便都很快吃喝起来。
易惟拘谨地坚持不肯与我同席,侍立在一边帮我布菜,我惊讶地发现他竟是对我的口味了如指掌,为我挟的菜品竟都是我最爱吃的,而且按我的习惯每次挟得不多,最多两箸即止,在我大约八分饱时,便停了下来。我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易惟,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易惟微侧了头奇怪地看我,那模样,俊俏中带了一丝童稚的味道,道:“公子极为疼爱小姐,服侍小姐的人谁不知道小姐的口味,这些都是我们这些下人必须做的呀。”
我无语,他们知道的应该是秦宝宝的口味,难道这么巧又与我的一样?
钟钰含笑插嘴道:“马姑娘这个小厮可真是不错,又勤快又秀气又乖巧,哪象我这些手下,粗鲁又笨,交待个事情要说上几遍才弄明白。”
易惟赶紧陪笑道:“钟少侠你太夸奖我啦,比起几位大哥我可是差得太远,别的不说,只论几位大哥的一身武功,就把我甩过几条街啦!”
旁边两桌上哄然而笑,有人玩笑道:“比起小易的嘴甜会伺候人,我们哥儿几个可也被甩远了几条街呢!”
又有人笑道:“小易娶了媳妇没有?我家妺子不错,给你当媳妇怎么样?”
韦远不禁笑骂道:“算了吧,你那妺子虽不丑,可那蛮横的脾气可让人吃不消,小易脾性这般好,生得又俊,什么如花似玉的媳妇娶不着,你那妺子还是先自己留着吧。”
众人哄笑,引得周围桌上的江湖豪客纷纷侧目,那两位少女也掩口轻笑,易惟一脸羞窘,讷讷地说不出话。
我沉默,这若是卫紫衣,冷冷一眼扫过去,没人再敢说话。
钟钰摇着扇子微笑道:“话说回来,马姑娘家的小厮都如此懂规矩知进退,想来也是家道殷实的大户人家,我兄弟至今都未请教姑娘的兄长尊名,可真是有些不敬。”
我随便道:“这有什么不敬,我叫马小珑,我哥叫马大龙呗!”
钟钰、韦远愕然对视,易惟忙道:“小姐在说笑,两位少侠莫怪,我家公子是四十八溪的马家诚,做皮货生意的。”
钟钰恍然道:“原来是他,倒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竟有个这么容貌绝俗的妺子。”
我有点警惕瞥了易惟一眼,心道这小子貌似纯厚老实,其实心思机敏,反应快绝,若不是他和卫紫衣很多地方都相差太多,且又实在无法相信那位杀伐决断的一帮之主会做这种事,我简直又要起疑心了。
韦远敲着桌子,若有所思道:“四十八溪,四十八溪……”
钟钰看他道:“怎么,想起那主儿了?”
韦远摇头叹道:“当初好不容易和钱老大攀上交情,哪想到他竟如此自不量力……”
韩仇目光闪动,含笑道:“兄弟虽孤陋寡闻,可也曾听过四十八溪钱老大的威名,怎么他出事了么,这倒不曾听说。”
钟钰含蓄地笑道:“贵东家一年倒有半年在关外,对江湖中的事知晓不多,也不稀奇。不过当年大鹰教、狼山派、匕首会,勾结了金龙社辖下的李家寨、万筏帮、四十八溪钱老大、小常山四个帮派,联手攻上子午岭,结果却被一举击溃,帮灭人亡这件事,当时可是轰动了武林。”
我听得心跳加剧,脸色发白,下意识看一眼面色平静的易惟,微颤道:“钟大哥能说详细些?”
钟钰听我叫得亲近,脸上愈发柔和,温声道:“当年卫夫人秦宝宝新丧,卫紫衣伤痛之下大失所常,江湖中不知多少帮派趁机想打‘金龙社’统辖下地盘的主意,以大鹰教教主‘圣鹰’田万仞为首的狼山派、匕首会,更是有意要一举吞掉‘金龙社’,取代‘金龙社’在当今武林中的地位。卫紫衣统领六省武林已久,所属帮会中也难免有些野心勃勃不安分的,内外勾结之下,才有了七帮联手攻上子午岭的事。”
韦远更加意解释道:“江湖中都知卫紫衣伉俪情深,秦宝宝之死对卫紫衣打击极大,想趁势捡便宜的不胜枚举,就连当初大鹰教此举,也有不少人认为胜算颇大,少林、唐门虽因秦宝宝关系与金龙社关系良好,但一方面鞭长莫及,一方面此事十分隐密,知情之时已太晚,皆是支援不及。当时的金龙社,确实十分危险。”
钟钰叹道:“以卫紫衣的傲性,怕也不肯受人恩惠。”
我轻咬着下唇,道:“这是秦宝宝死后多久的事?”
钟钰道:“未及三月。”
我默然不语。韩仇轻按住我手,道:“怎么了,你抖得厉害。”
我猛然惊醒,才觉出身子在抑制不住地抖索着,竟是完全控制不住。勉强笑一下,道:“卫紫衣丧妻不足百日,这些人……太过卑鄙无耻!”
语声亦是抑不住地微颤,不知是气是痛造成。只是想到初见他时的冷漠残酷,我取下面纱后的挚烈柔情,以及被我欺骗后带着痛苦的怒气,更有后来离去时的意冷心灰,忽然间心痛如万刀齐绞,神魂俱颤。
易惟忙倒了一杯热茶给我,担忧地道:“小姐――”
我捧在手里焐着,钟钰见我眼泪在眼圈中打转儿,还以为我是惊吓所致,叹息道:“马姑娘,江湖中的纷争与战斗历来如此,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家,难怪会不习惯。”
我深吸几口气,忍回泪意,浅淡一笑道:“既然已经踏入这个江湖,我总要学着习惯,钟大哥、韦大哥,故事好象还没讲完呢。”
韦远犹豫一下,道:“其实结果也已说了,大鹰教等七帮本以为是稳操胜算的事,结果却被卫紫衣提前查知到消息,暗设伏兵,以逸待劳,打了个全军覆没,七帮的老巢也均被临近的其他帮派瓜分,下场十分凄凉。”
钟钰猛一合扇感叹道:“卫紫衣当真是个英雄,心神受到如此重创之时,还能力胜这惊世一战,着实令人敬佩已极!而自此一战之后,江湖各派群雄尽皆慑服,再无人敢轻犯卫大当家虎威!”
韦远连干三杯,笑道:“可惜卫大当家身份太高,权重武林,我等难得一见,若能有幸当面拜谒,也就不枉此生了。”
韩仇向旁边瞟了一眼,淡笑道:“或许会有此机会。”钟钰、韦远连连摇头,感慨份位悬殊,即使一见怕也不得近前。
忽听一个年轻倨傲的声音冷声道:“卫紫衣,哼,总有一天要领教领教!”
客栈中大多是江湖豪客,说起话来嗓门都不小,吵吵嚷嚷直似菜市场,因少年坐在角落,只有我们这桌离着近的听到,而其他人却是根本没有留意。
即使如此,我也以为钟钰、韦远会出言讥讽,然后那孤傲少年冰冷还击,几句下来便是一场好打,谁知那二人居然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似的,又赞叹起卫紫衣在剑术上的造诣登峰造极,几有神鬼莫测之能,小常山掌门“斑玉剑”孙明也是剑术名家,听说却在卫紫衣剑下被生生削成一具森森染血的白骨骷髅,死状之残忍惨酷,令彼方几个高手当场吓软了手脚,就地伏诛。
韩仇听得脸上变色,筷子落了地都不自知。易惟替他拾起,这时又有两声极为不屑的冷哼声传过来,我瞥眼望过去,见那个孤傲少年如对情人般用手温柔轻抚着桌上放着的一柄陈旧的长剑。
钟钰见我留意,轻笑一声,一手搭在我椅背上,一手打开折扇遮挡,附在我耳边悄声道:“马姑娘勿以为意,这种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可以和卫大当家比一比剑的,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不值得奇怪。”
他这番举动虽未真正碰到我,却若即若离地将我半围在他的气息怀抱之中,我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钟钰便撤身坐好,恍若不觉方才的失礼。
我疑是自己多心,虽不太高兴,可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