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秦宝宝》水沉烟

56、第 56 章 卫紫衣篇(一）

　　卫紫衣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隔着紫色的幔帐纱帷，凝视着绣被中陷入昏睡的少女，心中的痛早已痛澈骨髓，变得渐渐麻木起来。

　　她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仍然只是依赖着浩穆院中珍藏的最极品的人参炖汤补养身体，至今没有醒来的迹象。

　　无声地掀开帐帷，卫紫衣轻悄地坐在她身边，手指极轻柔地抚上秦宝宝憔悴的脸，这一瞬，他突然极度地痛恨起自己来！这是他发誓要保护一生一世，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伤痛的人啊！他是那么深切地渴望着她能一生平安、健康、快乐，在他的羽翼下无忧无虑地生活、成长，陪着她渡过生命中哪怕最平凡的点点滴滴，那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幸福了。什么江湖第一大帮会“金龙社”的魁首，北方武林的主宰，亦或是雄霸两湖的后起之秀，权势熏天的浩穆院院主，这些与宝宝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可现在，真正在他卫紫衣眼前昏睡着的，却是一个经风历雨、满心伤痛创痕累累，可还要独自支撑坚强，忍下所有的苦，开朗微笑着面对人生的“龙小龙”，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的“龙小龙”，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对她？怎么才能抚平她心中的伤痛，让她变回从前调皮天真，活泼好动的秦宝宝？

　　卫紫衣艰涩地咽下一口伴着胸中剧痛涌上来的淡淡腥味，痛惜地轻抚着秦宝宝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绝丽脸庞，仿佛又看见昨日午后，当那个于博无意中说漏了嘴的噩讯时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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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宝宝似被焦雷劈中，蓦然转首间脸上已是血色尽失，似乎是疑心自己听错一般地微颤着质问于博：“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卫紫衣望着秦宝宝苍白的脸颊，竟是突然一阵从未有的惊慌涌了上来，是的，他当然早就知道悟心大师去世的事，甚至当时他就代替秦宝宝守在她唯一的亲人身边，为他老人家送终。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秦宝宝对大和尚叔叔的感情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宁愿忍住去向秦宝宝解释他失忆后性情大变的原因，宁愿承受她毫不留情的讥讽责怪，以及一份她从未说出口的怨恨，也不愿因一时冲动向她仓促道出悟心大师已经圆寂的消息，但此时，他煞费苦心的隐瞒全被明智三人和于博破坏掉了！

　　于博被秦宝宝激烈的反应弄得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卫紫衣和少林三僧看来，诧异道：“你们现在还没告诉她？”

　　明智三人脸上现出惊慌后悔之色，卫紫衣脸色发白，脑中竭力思索着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沉声叫道：“宝宝……”

　　秦宝宝身上抑制不住的抖颤，更抑不住脸上流露出的一种极深的恐惧，仰首望向卫紫衣，忍泪祈求道：“大哥，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是不是？你们在吓宝儿……是不是，大哥？”

　　秦宝宝悲伤害怕却强自忍耐的神情一把拧痛了卫紫衣的心，心痛地、难以启齿地望着她，哑声低唤道：“宝宝……”

　　秦宝宝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卫紫衣咬咬牙，知道无论如何也再难瞒住她，目光变得冷静坚定，凝视着她的眼睛，道：“宝宝，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事，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还有大哥，知道么？”

　　秦宝宝仍是不动地看着他，那目光，几乎令他无法将下面的话说出来，但是，他终于还是硬下心肠，语声低沉地缓缓道：“在你失踪后的第二年，悟心大师便在少室山圆寂了，宝宝……”

　　还没等他将安慰的话说出口，秦宝宝已经象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一般重重倒地了，卫紫衣及时接住了她昏倒的身体，却没办法接住她沉沦埋葬到黑暗中的一颗自责愧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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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轻吻上她毫无血色的双唇，卫紫衣低低地、痛楚地呢喃着：“宝宝，我知道你有多自责、多内疚，可是这不关你的事，真的不关你的事，宝宝，我的宝宝啊，你醒来吧，快些醒过来，大哥再也不能失去你了，那样的痛，大哥真的没有力量再承受一次了……”

　　谁能知道，那悬崖上决然绝情地一纵，竟是他每一个深夜里最恐惧的恶梦，令他即使在失忆成寒山重的三年中也不能遗忘，有时，甚至几乎不敢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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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的种种，竟象是一场令人不敢回首的噩梦！

　　而此时，这噩梦竟仍未醒来！

　　卫紫衣站在悬崖之上，呆呆俯望着云缠烟绕的崖下，直至此时，他几乎仍不敢相信，他那顽皮得令人头痛的宝宝，就那么坠落消失在这里，在他的眼前！

　　发生了什么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痛苦得闭上眼睛，他甚至觉得宝宝精灵古怪的小脸仍俏皮地晃闪在眼前，似乎一伸手就能真实地抚上她耍赖撅起的小嘴，但记忆，却又那么深刻地将那撕心裂肺的一幕浮现上来：

　　……他毫不瞬移地凝视着她略带惊慌的眼睛，却选择了另一位与她同被挟持的姑娘。

　　不会有事的，他安慰自己，深刻地望着对面他心魂所系、生命所系的人儿，宝宝，你是那么精灵聪明，诡计多端，又有痒痒药带在身上护身，一定能制造机会让自己脱身的，是不是？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你明白大哥身上所担负的责任有多重，你一定会谅解大哥的，是不是？

　　但那一瞬，秦宝宝眼中突然涌起的泪雾忽地打乱了他的心，透过那一层泪雾，他却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深深的怨恨！

　　宝宝恨他！

　　单只这一个事实便已令他不能承受！而接下来发生的，更把他冷酷地抛入深不见底的地狱深渊，彻底冰寒！

　　她竟选择了当着他的面与那刺客同坠入万丈悬崖，绝决地与之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宝宝，你是在拿你的性命报复我么？你就这么恨我？

　　那一瞬间，他完全昏乱疯狂，什么也不想地便要追她而去，而接下来的重重一击阻止了他的行动，将他打昏过去！

　　若不是那一击……

　　卫紫衣凝目望着崖下，恍惚中心里想着，若不是那一击，他此时便可以和宝宝在一起了，其实就算是此时，他每一次站在这崖边，他也必须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会一步步向那悬崖走去……

　　涩然低喃：“展熹，你害苦了我！”

　　“魁首！”听到卫紫衣终于轻声开口，一直守在旁边的几位大首脑才松了一口气，席如秀声音甫一出口便已忍不住热泪长流，强忍着不敢放声，哽咽道：“魁首，你要保重，宝宝她……已经去了……”

　　“胡说！”卫紫衣低叱，话语间却毫无生气，涩声低道：“宝宝不会死的……她怎么会死，她怎么忍心……”

　　“放弃吧，魁首！”张子丹沉痛地道：“弟兄们已经找了十天了，从崖顶到下面的愁鹰涧，每一寸草地都没有放过，除了激流中一块巨石上的一抹血迹……什么都没有了……”

　　阴离魂双目红肿，哑声接道：“弟兄们在下游拾到被流水冲上岸滩的破碎红缎布，已经确定是宝宝身上的……魁首，虽然之前宝宝数次劫难都有惊无险地平安回来，但这次，后山悬崖有千丈之高，陡峭无比，下面又是乱石激流，宝宝……生还无望了，魁首，你身担金龙社精神命脉之所系，一定要撑住，万万不能被宝宝的死击垮啊！”

　　“魁首――”

　　展熹等人望着木雕泥塑般滞立了几个时辰的卫紫衣，竟觉得劝无可劝，宝宝的死让他们都觉得掏心剜肺般伤痛，卫紫衣对宝宝的爱更在所有人之上，这种痛苦，更叫人如何忍受？但自从那一夜卫紫衣被展熹打昏后醒来，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痛得根本不肯承认秦宝宝已经死去，用极大的忍耐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但愈是这般，绝望便愈容易令他崩溃倒下，那后果，是他们想都不敢去想的！

　　群雄再也找不出言语安慰，何况他们看着秦宝宝长大，自身也是伤痛难禁，终于在一声长唤之后，几人沉重地跪在卫紫衣身后，都禁不住涌出泪来。

　　良久之后，卫紫衣凄然长笑，在冷烈的山风之中，黯淡的天空之下，面对连绵青山，悬崖深涧，缓缓地、缓缓地跪下，伏在地上的身躯在抑不住地颤抖，双手紧紧抵住岩石，指端因过度用力而渗出鲜血，泪水一滴滴地落在泥土中，那泪中，竟带着淡淡血色。

　　虽是无声地痛哭，却只觉心中疯狂的声音却已响彻山谷：“宝宝！宝宝！你怎能如此忍心？怎能如此忍心？大哥怎么能失去你！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你会就这么死了！秦宝宝和卫紫衣怎么可以不在一起！”

　　将涌上喉头的鲜血生生咽下，卫紫衣在心中发誓：“宝宝，不亲眼见到你的尸体，我决不相信你真的死了！宝儿，大哥一定要找到你！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