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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多巴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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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山顶已经是傍晚了。
山顶树木稀疏,有一块大大的平台,可以俯瞰日落中的整座城市。
傍晚瑰丽的光芒勾勒出小城并不夸张的轮廓,平凡而美丽,如同每一座靠近江南的小城。但是这又是生他养他的故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江水,都是烙印在骨髓里一生也洗不去的印记。
他在这里出生,成长,然后离开。不知是不是命中注定会有这样一场告别,让他远离故土一千多公里奔赴象牙塔,然后,遇见了那个人。
何其幸运。
仿佛花光了一生所有的运气。不早也不晚,就那样刚刚好,两颗独自散发光芒的孤独行星互相吸引,才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样子。
和叶执在一起,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庄晖双手撑着与腰等高的护栏,微微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叶执。叶执手肘搭在扶手上,斜靠着护栏,正低头刷着手机,这时一手握着手机偏头对他笑了笑。
山风慢悠悠地吹过,撩起叶执的一丝额发,在透过来的余晖中边角都模糊地发着光。
庄晖怔了半晌,说:“多巴胺最多只能持续三年。”
叶执:“……嗯?”
庄晖很浅很浅地微笑了起来,整个人竟熠熠生辉,让叶执心跳空落了一下,有点莫名的不安。
庄晖低声说了什么,那声音太低太轻,几乎如同一声叹息,叶执只捕捉到了一点字眼。
“你不……也没关系。我……一直……”
叶执眉头轻蹙,问:“什么?”
庄晖摇了摇头,拉起叶执的手,向山下走。
控制爱情的多巴胺最多只能持续三年,然后激情就会渐渐归于平静、平淡。
可是他爱叶执,和多巴胺、荷尔蒙、激素、内啡肽、心理学、生物学、精神病学,都无关。
名为叶执的化学物质会一直持续分泌着,蛊惑着他的大脑,估计时限很久很久,也并不会有所谓的抗体血清出现。
所以,叶执不爱他也没有关系。
庄晖是典型的江南长大的,不太惹眼也不会平凡到湮没于人群中。他平日里性情平淡,与人相处温吞而平和,连跟人争吵都不带一丝烟火气,最开始还颇因为这个吃了一些亏。
他的父母都是教授,虽然父母双方都算开明,但是家庭气氛的熏陶下,庄晖还是较为刻板的,而且很认死理。
高考时庄晖因为小失误考不上在首都的最想考的学校,父母都想他留在C城读大学。C大不算差,更重要的是离家近,庄晖高中的班里有接近一半的人都上了C大。
那也是庄晖长这么大第一次忤逆父母的意见,既没有报考C大,也没有报考父母期许的生物系,而是报了B大的城规学院。
离家一千多公里,坐飞机都要接近两个小时。南方人大多不愿去北方念书,庄晖是整个C城唯一一个考到B大的人。
一直到成年都没有去过一次酒吧,没有一次夜不归宿,没有谈过恋爱,甚至没有离家超过三百公里的人,考了北方的大学。
飞机起飞,看着熟悉的故土渐渐变小,然后变成了云层下再也看不到的小小一块,庄晖真的后悔了,可是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按照父亲说的,他已经成年了,要为自己每一个选择负起责任。
还好,也不是真的那么难适应。
与许多周围一上大学就如同脱圈的哈士奇的同学不同,庄晖用一种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自制力,坚持着自己在家时的所有健康的生活习惯。 每周读至少一本书,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坚持每天锻炼一小时,不玩游戏,不谈恋爱。对于离学校二十分钟车程的红灯区,庄晖更是从未想过要踏足。
庄晖与周围人的关系都不错,但都不曾深交。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容易与人推心置腹的人,一直到了大二接近期末时,关系最好的人竟然是叶执。
当然,完全是因为叶执的死缠烂打。
所以,当某天晚上十点多,庄晖正拎着桶要下楼洗澡睡觉时,接到叶执的电话,他几乎无法拒绝。
“我在红灯区这边的Uranus,喝了好多酒忘带钱了……”叶执的嗓音低沉中带着点笑意,仿佛凑在人耳廓边在低声耳语着,又带着一丝与平时不同的艳气。
庄晖抿了抿唇,把话筒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才勉强道:“可是已经十点半了,我——”
叶执眨了眨眼睛道:“可是,这边老板好像已经在找人要打我了,”他似乎可怜地吸了吸鼻子,然后哀求道:“小晖。”
庄晖:“……”
他妥协了:“等我二十分钟。”
叶执与庄晖完全不同,他从年少时就挺爱玩的,脑子很聪明,不怎么用功也能考名校。高中时就能兜里揣着一百块钱和一张□□,在网吧、酒吧、各种按摩店待一个晚上。
上了大学他就更浪出一朵花了,平时基本不怎么上课,就是写剧本、打游戏、晚上再出去玩儿。缠上了庄晖之后收敛了许多,偶尔也会回宿舍住住,但是让他断了以前的习惯是根本不可能的。
庄晖不知道叶执花了多少钱,把自己所有现金都揣在身上了。临了出门突然又不放心,拐回去又把锁着的父母给他打生活费的银行卡拿出来小心地放在口袋内夹层里才出门了。
一直到下出租车,他的心脏都是在咚咚直跳着的,感觉血液流速无比快,连血管都烧着似的疼。
他从未遇见过这种事情,也从未踏足过这种地方。
他不知道叶执说他要被人打了是不是玩笑话,因为叶执说什么都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感觉,也许他真的已经被人拿着棍子围住了,还在翘着个腿跟他开玩笑。庄晖自己是实实在在的悬起了一颗心。
以前看过的港产片里各种街巷斗殴的场景在脑海中轮番播放,一会儿是穿着黑风衣带墨镜的老板直接掏出一把□□,一会儿是叶执被一群筋肉虬结的打手围在角落,一会儿又是叶执被人揍得一拳飞了出去、一颗带血的牙吐出来,镜头还给牙齿一个特写……
不一会儿,庄晖就被自己给吓怕了,按着放银行卡的地方一步步往前走。
酒吧灯光昏暗,调酒师低头擦着高脚杯,意大利语的歌曲缓缓流淌着。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盏小小的吊灯,仅仅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这里的气氛可是称得上是静谧的,酒杯摇晃着,很仔细才能听到低声谈话的声音。
当大门倏然打开,一个穿着普通牛仔裤和T恤,身量高挑带着无框眼镜一副学生模样的青年喘着粗气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仿佛装了很多现金,一手按着口袋,一手攥着,一进门就四处张望,仿佛在找什么人。
这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不一会儿周围就有低低的笑声传来。
庄晖局促地用手抚了抚衣角。
这里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简直就像是一个环境不错的咖啡厅。
光线太暗,仿佛所有人都隐没在黑暗中,唯余他一人站在明处,被无数双眼睛或好奇或讥讽地窥伺着。
侍应生这时终于走了过来,问他:“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帮到您的吗?”
庄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还有个人,猛地被惊了一下,这才迟钝地把视线放在旁边的人身上。
这个男孩子看上去才刚刚成年,穿着侍应生的小西装马甲,脸上竟然化着妆,右耳还带着一个闪着银光的银饰耳钉。此时正看似恭敬实则讥嘲地向庄晖微微俯身笑着询问。
庄晖滞了一下,才说:“我……找人。”然后,他想了想,先是把银行卡拿了出来捏在手里,才局促道:“我一个朋友说他在这儿,没带钱包。”
侍应生眨了眨眼睛,笑了:“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人。”
庄晖看了看表,已经11点了,宿舍都关门了。意识到回不了宿舍,庄晖整个人忽然从头到脚都冷静了下来,空调的凉风一吹,终于从一直焦虑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他想了想,说:“那请问,有没有一个比我高这么多,”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段长度,“看上去很……懒的男人。”
这算是什么形容。庄晖说完自己都开始尴尬了,但是对于叶执,他首先想到的竟然真是这样的描述。
侍应生摇了摇头,感觉有点不耐烦了,问:“您要喝点什么吗?如果没有什么需要,请……”
他还没说完,身后突然缠上来一双手,那双手从后面搂住侍应生的腰,同时那个人偏着头在侍应生右耳耳钉上亲了一下,低声说:“给他一杯JD Coke。”
侍应生脸竟然倏地红了,回头似羞似恼地推了那个人一把,就走开去吧台了。
庄晖一开始有点怔愣,当看到那个人竟然是叶执时,就彻彻底底地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