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线昏线》桃李自成蹊

2、第 2 章 他回到屋里

　　他回到屋里，空调的冷气已经将夏天的酷热驱赶得差不多。他看了一下电视，觉得好生乏味，从柜子里找出了历年春晚的碟片。他对于春晚有中近乎偏执的喜爱，每年春晚都看过不止五遍，对喜欢的相声小品更是如数家珍。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回味一下团聚的味道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孤独吗？也许吧，可是他又很享受这种孤独呢，不然又怎会回到这里。他开始习惯并且接受失眠这件事，开始习惯离开床的陪伴，卧居沙发。
　　忍冬今年也十岁了呢，现在说不定在凤凰的哪个角落。他呢？回到了古柯，回到了老屋村，回到了这个在山脚下的家。他还没有三十，却过着一种垂暮之年的生活。他打开茶几上的手机，拿遥控器摁了暂停键，开始听歌：
　　想见却还在等的人不太多
　　连起来也让人心碎碎成河
　　沧桑中独自向前行说要好好活
　　但再忙碌也解不了爱的渴
　　遇见了就不说值得不值得
　　……
　　他在歌声里归梦又来兮，凌晨四点，找出两瓶酒，独自饮泣。
　　眼泪在他脸上干涸，他起身收拾了茶几，去洗了个澡，换了身长衣长裤，准备去爬山。从后门沿着山路直上，路边的杂草已有半人高，野蛮生长。到了山顶，俯瞰陌生却又熟悉的村落，曾经游荡在这里的少年去了更远的天空，有人高飞，有人低旋，每个人都得抵御重力，都不容易。这个村的楼房越来越多，人却越来越少，只剩下老人小孩和不多游手好闲的中青年人。土地大多被荒废，小孩也多被送到县城甚至更远的地方读书生活，在他们父母务工的城市接受着农民工二代的称号。这一代孩子的成长跟他们有很大不同，身处异乡，没有太多的乡土情怀却眼界开阔。他的忍冬呢？来往于北京，凤凰和古柯之间。他呢？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定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他在夏日的清晨，对着天空不知所措：他的人生应该怎样发展？他的路又在哪儿？这是来自一个三十岁男人的似乎不合时宜的困惑。他听着风声，听不见来自自己的回答。太阳逐渐上升，他可不愿意在山上多呆，摇了摇头，下山。行至半路，他看到一个勾偻的老人背着比自己的体积大很多的木柴，走得好像很吃力。他对着老人说:“我也要下山，我帮你背下去吧。”见老人没反应，他又大声地说了一遍。老人停了下来，抬起头用浑浊的双眼看着他，说道:“要得，小伙子，可以。”他从老人那儿接过柴，跟在老人后面。
　　“小伙子，你老子是谁啊？”乡下的老人很爱问这个问题。
　　“流芳。”
　　“他呀，那你爷爷就是经通吧。”
　　“嗯。”
　　“那你认识我孙子亦非吧？”老人的脸上出现了异样的神采。
　　“以前是同学，不过不熟。”他不想说奉承的话。
　　……
　　老人的速度自然不太快，过了似乎很久，他在山脚把柴交给老人，看着老人有些艰难地离开。
　　回到了屋里，他洗了个澡，把衣服丢进洗衣机。从厨房拿出出门前煲的粥，放了好多糖，开吃。一个人的生活，他不愿意在吃上将就自己。
　　他来到书房，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自己和忍冬这半年来的收支状况，觉得没什么不妥。拿出笔记本，想打两盘游戏，又没什么感兴趣的。无所事事的生活最是安逸，也最是无聊。他在书柜间徘徊，看到一本封面挺好看的《去你家玩好吗》，抽出，翻了一翻，又放回去了。这些书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去老房子看看吧，他想道。骑上摩托，又是七拐八拐。老房已经没有人居住，也没人打理，灰尘和蜘蛛在这里安营扎寨。他看着家具差不多都在的老房，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的墙壁上没有贴任何东西，倒是素净的很，床很大，有一米八的样子，被子什么的都收起来了，书桌书柜，还有一面特别大的落地镜，衣柜也很大，占了一面墙。他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也不少，大多是他少年时的。他抬头一看，见衣柜上面还有几个纸箱，拖过凳子，他踩了上去，把纸箱一个个地拿了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几本泛黄的本子。封面很不起眼，清一色的棕色牛皮纸，还用稚嫩的笔记写了语文数学之类的掩饰的话。他不知道该以何种心境去翻阅这些经过了十多年岁月风霜的日记。关于当年，他还有太多的心有余悸，就算是而立之年，也不敢回望。
　　一天的时间从开始来看总是过得很慢，从快结束的时候看倒过得很快，这句话对失眠患者特别适用。他还是看着日记本，究竟是看呢，还是看呢，还是看呢？他的心里有了决断。当年写不就是为了让现在看吗？不看的话就太对不起当年辛苦写的自己了吧，可是到底是现在看还是以后看呢？反正也有想法了，何必要打压下去呢。回望过去是一个痛心疾首的过程，可是要有坚强，才敢念念不忘呢？李成蹊不是个别扭的人，从他拿箱子还把箱子带回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想直面过去了，或许更早，从回老房，抑或是回古柯就开始想了，只是要给自己找足够的理由罢了，理由呢？他既然做过那么多没有理由的事，又为什么要在乎多这一桩呢？他咬咬指头，浓眉紧蹙，内心却有了答案。
　　1998年09月01日，去学校报到，寄宿，听说食堂的饭菜很难吃。看到一个短发的女孩，很有气质，好喜欢。
　　1998年09月03日 ，今天开学，老师讲了好多废话，学校的饭菜真的很难吃，有点想家。那个短发女孩叫举贤，名字很好听，跟我一个班，好幸运。
　　1998年09月05日，终于开始讲课了，还行。老师今天安排座位，举贤坐我前面哎，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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