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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观天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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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四郎心情十分不好,看到前面临着清波湖的一个小酒馆,他决定进去喝一杯,变换一下心头的郁闷,古旧的酒幌子斜插在门脸上,将近初更的酒馆里已经冷冷清清,快要打烊了。四郎一脚踏了进去,找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下,刚要招呼店小二,却发现自己登门寻找不遇的把弟李子意正坐在对面的桌子上痴痴地望着清波湖已经起雾的湖面发愣。
四郎一步窜过去一掌打在子意的肩头,说道:“嘿,到处找你,原来你躲在这里喝闷酒,快,我有极要紧的事和你商量。”
李子意吓了一跳,见是四郎,急忙拉住他的手,一面丢下几贯铜钱做酒资,一面将四郎拖到了门外,四郎被他拉着来到湖边的一处小坡上坐下,才听李子意开口:“四哥,我就知道你会找我,我一得了信就赶来天波府,没想到和你走差了。”
“子意,好兄弟,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了吧,事真得很突然而且紧急。”
“是为六弟,我和他也是八拜之交啊,当日在台州,六弟对我,那可是比亲兄弟还够意思。我猜四哥你一定想打听六弟的境况,所以在来你这之前,我已经去找了我表哥钱默,他正好今天在刑部当值,巧不巧,六弟被御林军送到之后还是被他亲自收押的呢。根据上头的指示,六弟被单独关在‘观天别院’里。”
四郎听到这,忍不住插嘴说:“大牢里还有有这么文雅名字的牢房?”
李子意叹了口气:“是取坐井观天的意思,哪里是什么文雅。只不过这个部分不属于常规的天,地,人,鬼四大牢舍罢了,但也是刑部大理寺的牢房啊。”
“子意,有无可能让我去探监,我想见见六郎。”
“唉,四哥,何止你想,我也想啊,我早就问过了,那里男人是不准探望男犯的,怕协同越狱。。只有女人可以去送饭。只是我表哥已经对我说了,上边特意交待了下来,杨府的女眷也不行,她们武功太高。四哥,你看怎们办那?” 四郎抬头望着星空,久久不语。。。
望着几点亮晶晶的星星忽明忽暗,秋夜的天空似乎十分清澈,寒气很重的夜风拂在脸上,六郎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贪婪地大口地呼吸这沁入心脾的清凉,身子靠着粗大厚重无比的石头墙,脸紧贴着冰冷的铁栏杆,这只有巴掌大的‘窗户’只能容他用一只眼睛向外看,而看到的天空也只是几颗星星而已,不到特定时刻,特定角度,连月亮的影子也见不到。就是这为数不多的天空还被几根手指粗的铁栏杆分割成了几块。六郎想起傍晚收监时牢头告诉自己,将要被关在一个条件很不错的牢房,名字叫做观天别院。当时他心下还想,这个名字挺有诗意,现在明白了,原来是坐井观天的意思。想到这里,六郎不由得自嘲地笑了。将近十九年的岁月,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官府牢狱的滋味。
两个时辰,六郎一直以新奇的眼光打量着这大宋律法最上层最严厉的执行所在,丝毫也没有一般犯人初次入狱的惶恐不安和烦躁焦虑。一阵‘稀里哗啦’的钥匙锁链声响之后,厚重的铁门‘咣当’一声被打开。狱卒手中明亮的灯笼提得老高,刺眼的光亮照得六郎不禁眯起了眼睛。看到六郎脸上的笑意,那狱卒先是愣了愣,才说 “六爷,上头吩咐下来,明早四更您就要到端化殿受审,是皇上御审哪,所以王典狱命小的前来请您沐浴更衣,早点就寝。四更受审,您最迟三更就得起身,收拾完了再赶到宫里也差不多四更了。”
六郎迈步随着狱卒走出牢房门,外面是漆黑的甬道,石砌的大墙和石质的顶棚像一个铁桶子,没有一个门窗,甚至连个老鼠洞怕是都找不到。整个甬道只有两头有两盏昏黄的狱灯,无精打采地眨着眼睛。
六郎被领到甬道尽头的一间小房子,狱卒打开铁锁,随即递过来一盒胰子和几块方巾,然后是一套粗麻囚衣,赤褐色的短上衣和长裤,没有裤带只有两个小小的扣袢,看来是为了防止犯人用裤带自杀。
六郎礼貌地对狱卒说:“谢谢你,禁子大哥。” 狱卒脸上略带歉意:“六爷,小的名叫张二宝,除了犯人,这里都直接叫我二宝。您也这么称呼我就行了。上边吩咐了,虽然刚才您进来时没给您换上,但是明儿金殿受审可是个大事儿,在皇上面前不能坏了王法规矩,还麻烦您老换上这套罪衣,小的特意给您拿了套全新的”。
您老!小的! 六郎看着比自己明显大好多岁的狱卒,心里暗暗在想,难道大理寺的禁子都把犯人当成大爷?狱卒张二宝又指了指小屋内一个很大的木桶说:“小的已经把洗澡水给您烧好了,现在不凉不热,正合适” 六郎冲着张二宝一抱拳:“多谢二宝哥的照应,杨景感激不尽。”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张二宝连忙摆手:“不,不,哪能啊,六爷,您这样的大英雄屈尊到此,我们奉承瞻仰都来不及,说实话,平日里,您是簪缨世家,未来的驸马爷,我们连巴结都找不到门呢。”
六郎不再说话,怕又引出一堆奉承,只把银子塞到张二宝的手中,转身走进了小房子。张二宝呆了一呆,乐呵呵地揣起银子,抱着水火棍坐在澡房的门口,点起了一袋水烟抽着,嘴里还嘟囔了一句:“瞧瞧人家,这才叫玉树临风,都跌到这大牢里了,举手投足还是那么高贵文雅。唉,人的命,天生就是不一样!”
六郎身体泡在温水里,脑子却在飞快地思索,奇怪啊,要是按照御林军宣的圣旨,自己应该是以通敌罪逮捕候审,不但是钦命要犯,而且一旦定谳,就是大辟以上的死刑。怎么会这么舒服地蹲大牢呢?到现在为止,除了住的是风都不透的牢房和即将换上的囚衣,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坐牢的感觉。相反,客气的御林军,客气的狱卒,怎么倒有点演戏的样子?而且明天还要御审,一般这类通敌谋反的大罪都是由大理寺丞联合御史台及刑部尚书来进行三法司会审。然后上报皇帝,必要时再由皇上御审。现在怎么都倒了过来?
六郎又想到了自己的所谓通敌罪名,这是从何说起?难道真是像卢大人说的,因为烧毁城南大粮仓?不管怎么样,得想个办法把任何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千万不能连累爹娘和兄弟们。如果真是因为粮仓的事或是因为其他任何可至灭族大罪的指控,皇上不肯饶恕,最好是现在就能脱离杨氏家族。只有这样,才能只刑及一身,不连累家人。。。六郎想起了母亲流泪的面孔,心里一阵酸痛。
片刻,蒸腾的水汽中,又出现了竹竹剃光了青丝的头,哀怨忧郁的眼睛,瘦瘦的身材裹着宽大不合体的僧袍,六郎的心骤然缩紧,想着自己那无望的爱,忽然觉得如今辽人已经退却,大家经过此次教训,也一定能有所警戒,自己还有什么牵挂呢?只要不牵累杨家族人,竹竹且已经生死不知,自己有何惧怕任何死罪呢,不如就此一死,倒也一了百了。。。
六郎躺在木板床上,辗转反侧,一晚上胡思乱想,直到二更敲过,才勉强睡着。睡梦中,忽然有人摇晃他,睁眼一看,不大的囚室里站着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刑部衙役,从穿戴看,是那些以前叫做‘伍伯’的人,也就是过堂审讯时专门负责鞭笞棍杖的掌刑手,这几个伍伯手中拿着法绳和械具,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摇晃他的是张二宝,见六郎醒来,急忙说:“六爷,更敲三鼓了,您得赶快起来,小的们伺候您穿戴好了,我们得送您赶紧进宫了。”
六郎翻身下床,整一整身上的囚衣,昨晚沐浴过后换上的赭红色囚服,只有中衣和上衣,并无内衣,上床时就和衣而卧,此刻略整了整,虽然是新的,没有什么褶皱,却和往日六郎那整齐的仪表大相径庭。尤其是前胸和后背两块小锅大的白色补服上黑重的笔调毫不留情的写着两个大大的“囚”字,十分令人难堪。六郎略皱了皱眉,心下尴尬,却也无可奈何。穿好鞋袜,接过张二宝递过来的手巾和漱口水,略略洗漱完毕,面对众差人,神色镇定,问一句:“公爷,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走?
“背过身去,手放背后。”一声严厉地断喝,出自那个领头的伍伯。吓得张二宝都一哆嗦。
六郎虽然吃惊,毕竟见过万马军中枪雨刀林的大场面,加上性情沉稳,早就练就了一种大浪不惊的气度,他不吭一声,照着差役吩咐地做了。双手刚刚放到背后就觉得被三四双鹰爪般有力而且粗暴的手反扭过来,旋即被手指粗的绳索牢牢捆住,被捆住的双手和小臂被一起往上拉到极限,绳索围绕脖颈缠绕一圈,又在胸前打了两个大叉才又转到背后,在腰上打了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