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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女儿红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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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几天里,六郎几乎没吃多少东西,也很少说话,案几上摆着的都是地图,梁俊平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冷淡,却又不敢问。他每每将到六郎那里,总是被人挡驾。营里重新购置了帐篷,人却好像比以前少了许多,连杨泰和李子意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梁俊平十分担心士兵开了小差,几次想找六郎,都被人挡了回来。梁俊平心中的委屈、郁闷,还夹杂着一丝愤怒,使得他这几天情绪坏到了极点。
他不知道,六郎的情绪也坏到了极点!正在万分焦虑地等四郎的回信。
“六哥,四少爷的回信!”杨泰高高兴兴地跑进来。
“什么?”六郎几乎是跳了起来。接过信笺,仔细阅读。六郎请四郎调查的情况之一就是梁俊平的身世。对此六郎有几个猜测:一,八王爷不知情。二,八王知道他是女儿身。三,此女是谁 某些高贵典雅的气质很像郡主……这日傍晚,俊平正在整理东西,突然一个浑厚清朗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平弟在吗?”
“是六哥?进来吧。”
门帘一挑,六郎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又充满了火一样的热情。他双目紧盯着俊平的眼睛,轻声的问:“平妹,你这几日还好吗?”浑身一震,梁俊平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六哥,你叫我什么?”
“别装了,难为你了,一个弱女子,在这么多粗心男人中间已经够不容易的了,还要尽心竭力为大宋的胜利作打算,真让我这个当统帅的汗颜。”
“六哥……”
“说说吧,你在王府到底是什么司职?”
“女官……”“噢,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才从皇上那里被派到了八王府。六哥,我觉得……”
“有话就说嘛……”“六哥,我觉得你好像怀疑我是……是奸细……”六郎的脸红了,歉意的眼神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长相平凡的女子:“为什么要女扮男装?要不我可以照顾你,这样多苦自己!”
梁俊平几乎要哭出来了,这样柔声的像普通人家哥哥那样的体贴让他心中充满了柔情。
“六哥,到这的第一天夜里你大营遇伏,没受伤吧?六哥真是神勇啊,所向披靡!平妹以你为傲!”现在梁俊平叫起六哥是那样的顺口。
六郎狡黠地微笑了:“平妹,自己开始招供了,你那天去了大营?”
“我、我、我知道没本事救你出来。我听到小校来报,说你没回城里。后来连营那边杀声四起,再后来杨泰哭着跑过来……我不能坐视你独自临险。”
“平妹,你错了,为大将者,要不为私情而动,即使是亲兄弟面临死境,也不能为了救兄弟而置整个军队和士兵于不顾。士兵们也有父母兄弟。”
“嘘!”梁俊平急忙用手掩口。“不许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何况,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救出我来。”
“岂止是不一定,而是一定不!”
“那你还去?不是去亲蹈死地?”
“我,就是要去,如果你不在了,我就陪着你!”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梁俊平一转身跑进了寝帐,里面传出低低的抽泣声。
六郎的心颤抖了,将近十九岁的他,心第一次为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而颤抖。这个女孩子瘦小,相貌一般,却有着非同常人的勇气、胆量、智慧、柔情和……和什么呢?那是一种爱,是……是不同于父母兄弟之间的爱……六郎被这种陌生的爱深深的震动了……
他怔怔地看着寝帐的门帘,心潮汹涌。自己也说不清为甚么,眼前老是晃动着梁俊平那张脸,在六郎的眼里心里,那张脸已经吸引了他,那脸上的胎记也变得不那么难看了。
四郎在信上清楚的说,一接到六郎的加急奏报,爹娘便按信上所说立刻进宫谒见皇上上奏有关招降南易萧的事,而七郎和他则特意造访了八王府,四郎正面询问八王有关梁俊平的来历,以及是否知道梁是女人的事。七弟则另辟蹊径,悄悄打探到了翌祥郡主并未离京的消息,然后四郎和七郎两人核对了各自的信息,得出八王所说是实话的结论:梁俊平确实是皇上近来才从宫中派到王府的女官,本名叶筠萍,据说此女才气出众,而且有男儿性格,常扮男装,很讲义气。皇上和八王都很喜欢此女的才华。七郎亲眼见到了翌祥郡主,还和她的婢女绿珠聊了一会儿,据说此刻郡主正在为马上就要临近的潘豹和傅丁魁之间的比武争婚而烦恼不堪。这样就推翻了六郎原先的猜测,这个梁俊平并不是自己曾救过的身材年龄相似的郡主假扮的。
六郎有一点失望,更多是欣慰,失望的是自己的猜测是错的,欣慰的是:有一才女相助并成为知己。他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那就是如果真是郡主,自己担负的保护之责将是无法估计的,况且郡主使性子的话,那还真没办法。想到这里,六郎心中又充满了柔情无限,尽管梁俊平不是身价无限的翌祥郡主,她也是个女子,应该受到自己的照顾和关怀,哪能像那天夜里那样让她莅临恶险!虽然她有时行动诡秘,六郎心中还有无数疑问想要问她,但不管怎么说,种种迹象表明她在帮他!
六郎正在沉思,门外传来小校的报告声:“六少帅,车马准备好了!”
六郎闻讯站了起来,走到寝帐前,轻声叫道:“平妹,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门帘一响,梁俊平出现了,脸上还隐约挂着泪痕。“平妹,我准备了车马,你今天就回汴梁,这里太危险了。”
“为什么?!”梁俊平的震惊非同小可,“六哥你凭什么赶我走?我在这儿,还可以为你出出主意。”
“平妹,我已经有了计划破敌,不知你是女子也就罢了,既知道,你在这儿,令我有后顾之忧……”
“你这么看不起女人?!”
“不是,不是。是我……是我……舍不得……”六郎脸红了,下半句话没再说下去。梁俊平也觉得脸上发烧,她心里知道六郎的下半句话是什么。“他舍不得我亲临危险!”这种想法像一股甘泉,滋润着她的心田。想到这儿,她点点头:“六哥,既这样,我在这里会妨碍你,那我听你的,先走一步。”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马,六郎的心里有甜蜜,有惆怅。“我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对她有如此依恋,从此一别,今生还能再见吗?王府深似海,怎么能轻易见到王府女官呢?”六郎怅然若失。
风吹动了六郎的衣襟,忽然脖子上的一样东西撞击了他一下,六郎猛然惊觉,他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翡翠玉坠。心情暗了下来,那是王家和自己父母交换的订婚信物,杨家儿子人人都有的血色宝玉现在一定挂在王家小姐的脖子上。从小六郎就被其他兄弟取笑为有媳妇的人。他小时侯还曾经引以为豪,后来大了,渐渐淡了。现在,这件事怎么会这么令人心烦!远处的车马已经变成了小灰点,六郎仍愣愣地站在风里,任凭依旧凛冽的春风吹乱他的衣袍。
“六哥,该回营了,一切都布置好了,只等你下令就行动!”杨泰在身后提醒。
六郎定了定神,把心中的杂念强压了压,猛一转身,跳上马背,流云奔腾而去……
天台山上,夕阳西下,只瞬间,四周就变得黑暗了下来。早春的山里,夜晚很凉,守在拦水大坝前的十几个喽罗兵伸着懒腰回到了帐篷里。
“南将军把咱们扔在这高山上,真是受尽了鸟罪。”
“可不是,如今这粮食都在城里,我们蹲在这儿,守着这个水坝,纯属瞎掰。官兵才不会进攻山上呢,不如今晚咱们喝点热酒,解解乏。”
正说着,帐篷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他们回过味儿来,就已被人缴了刀枪,成了俘虏。
六郎微笑着俯瞰近在脚下的台州城,杨泰不解地问六郎:“六少爷,你抢了这个地方干什么?这儿只有很少的粮食,也就够三五十人的口粮。”
六郎仍旧微笑着,杨泰很久没看到六少爷如此开心了,但是他莫名其妙。
夜半三更,今天是个暗月多云的天气,一切都静悄悄的。南易萧的书房里还亮着烛光,这是个长相清癯的中年人,两道浓眉下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他负手踱步,似乎心情有些焦躁。“杨景,杨业第六子,字延昭,幼年就开始学武,曾师从名家隐士。武功不凡,轻功尤佳,据说排兵布阵杨家第一,连其父都自叹不如。文采次于二子延广,在杨家数第二。但长相英俊,与四子延朗同被称为汴梁美男子。已定聘王氏为妻。”
南易萧看着这份密报,暗中琢磨:这个杨景究竟是才华横溢呢还是纸上谈兵?虽然自己败了一阵,可是一点都不服气。听说施迷香的是他们的监军,可惜自己没看见这个神秘人物的样子,会不会杨景的队伍里另有大宋成名宿将相助?杨景到来的那天夜里曾远远观看过其人,勇不可挡,确实武功过人,但是武功过人的人往往头脑简单。昨天他轻易相信自己,放了他,就说明此人城府太浅,轻信于敌实乃兵家大忌。
南易萧还在琢磨,突然,几声惨叫划破夜空,显得格外凄厉:“发大水啦,快逃命啊!”“船,船,哪里有船啊?”
南易萧骤然警醒,跑出门外一看,远处一道有一座楼高的水锋排山倒海般从天台山的水道压了过来。“不好,天台山大坝决堤了,快撤到城东北的校军场和粮仓。”吩咐下去后,自己带着亲兵上了战马一通狂奔,来到地势最高的城东校军场。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台州城已成了一片汪洋。喽罗兵们哭爹喊娘,四处奔逃,乱成一团。不会游泳的喽罗有很多就被大水送回了阴曹地府,跑得快的都集中在城东北的校军场,这本是一块高地,平时可以看到城里最低处的房顶,如今在这块高地上集中着所有剩余的喽罗,只剩下了不到一万人。
南易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哑口无言,心中已隐隐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天台山水坝!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杨延昭会使出如此毒计,他是重演了三国时期的“水淹七军”。可笑自己刚才还在想他是不是赵括一样的纸上谈兵的世家公子哥。此人乃自己劲敌!好在校军场和粮仓都在这高地上,剩下的人饿不死,只是没有船只,只能等大水慢慢渗入了地下流散,才能出去找宋军算账。
“主公不必心烦,就算如此,他杨六郎也拿不到这粮仓里的军粮。他只有一千来人,仍然不能与我们抗衡。” 军师龙伏渊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唉!龙军师,这个小子很难对付啊。”
“那晚他被困在大营,要不是主公你拦着,我早就一阵乱箭射死了他!”
“那些正在和他交手的弟兄们呢,也一并射死?”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龙伏渊阴骘的目光里一片杀机。南易萧不禁一阵冷战,心里对龙伏渊有些芥蒂。 龙伏渊接着说道:“主公,据我猜测,那杨景很快会前来偷袭咱们,咱们何不如此设计,将他们一网打尽!” 南易萧望着水面上一层一层的浮尸,眼圈湿了,非常勉强地点了点头。
清晨,一道霞光照在高地上,喽罗兵们有的忙着打捞浮尸,有的整理临时帐篷,有的架起大锅,准备早饭。忽然有人来报:“南将军,不好了,那个杨延昭来了!”南易萧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他带了多少人马?”
“不算船夫,就他一个人!”
“什么?”南易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登上校军场的了望刁斗,果见一只小船在霞光中悠然而至。船头上,一个年轻人白衣白袍,未穿盔甲,昂然而立,晨风吹得他衣袂飘飘,犹如白鹤凌空,自有一股超然脱俗,清新儒雅的气质。
南易萧不由得心生丝许好感。“他来做什么?”下了刁斗,南易萧问身旁的龙伏渊。
龙伏渊阴冷地一笑:“送死!”这时一个小喽罗跑上来送给南易萧一封信,“将军,这是那小子射到旗杆上的。”南易萧看罢了信,脸上阴晴不定,回手把信递给了龙伏渊。冷冷地说:“准备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