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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秋风簌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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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正午,六郎还没见狱卒来给他开锁下匣床,浑身一动不能动地僵直着躺了将近八个时辰,别说进食饮水,就是‘方便’也不可能。心中开始渐渐明白,昨晚上匣床时那个年轻狱卒诡秘地对自己说:“六少爷,您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说受了点罪,以后还是人上人,俺们呢,生就贱命,如今这世道又艰难,只好靠山吃山,没法子啊,有时候昧良心的事儿也得干,俺们这些下人,本来就不是好汉,所以也就不自己撑着强装好人了。”一边说,一边把六郎的头发解开拴在“揪头环”上,颈上加了只容脖子伸出来的枷板,胸前铁索,压腹横杠,手脚上的铁环和匣板一样不少地一一锁上,最后对六郎说:“少爷,您呢,金贵身子,也得金贵的价儿,明天一早俺这些小的们一准儿来给您松刑,还保管帮您锤腰揉背,这王法只管夜里,白天俺们保证伺候的您舒服!”
而现在,一定是因为没有收到家里送来的贿赂银子,故意折磨自己。。六郎心里明白,这些狱卒肯定已经去杨府勒索过了,但是家人们一定也告诉了他们自己不算杨家人了。
“二宝哥,这样行吗?我们收了潘府,傅府的银子,要好好折腾姓杨的。一转身,又差人上杨府勒索,这万一。。。”
张二宝眯起了小眼睛,嘿嘿冷笑:“狗剩儿,你妈白养你了,脑子都给猪吃了,这才叫吃了被告吃原告,谁给钱多就向着谁!你当那些一品大员都是些什么鸟人?他们一个鼻子俩眼睛,和咱们一个样,心里头腌臜。谁都明白,谁的钱多咱就给谁办事,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这么着,咱们上有老下有小,天天喝西北风?那些个当官的盘剥百姓,咱们当牢子的自然就盘剥犯人。甭管他以前多大的谱,到咱们手上也得乖乖就范,服服帖帖。不瞒你说,二宝哥我,前些日子还收了皇后娘娘和千金公主的贿赂钱呢,托咱们好好伺候驸马爷,那时候姓潘的也送了银子,叫咱们收拾姓杨的,可惜,他给的不够。”
两个狱卒正说着,另一个小个子狱卒猛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张大爷,这杨家真是铁公鸡,说是杨六郎已被开除了族籍,不关杨家的事儿了,小的眼看就没戏唱了,差点白跑一趟,幸好回来路上碰到杨七郎,他看小的一身捕头服,又是大理寺的公人,就拦住小的打听他六哥,小的添油加醋这么一说,他当时就掏出五十两自己的积蓄,还说一定朝杨夫人讨了钱来送咱们,只是请咱们宽限几日,别给他六哥罪受,他一定把一千两给咱们买酒洗手的银子送过来。”
“哼,空手套白狼吗?走,咱们今天没事儿,先替潘傅二位大人出出气,也让杨家人知道知道厉害。” 说着,满脸狞笑的张二宝带着几个狱卒抬着一个大木箱进了六郎的天字号牢房,回手就将牢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昭圃的凉亭中,秋秋紧紧搂住灰布衣袍的竹竹,眼睛里已经湿润了,她呜咽着说:“好妹妹,你可不能想不开啊,这些纸鹤是你们当时的纪念,烧了虽然可惜,但是你那句“想像这些纸鹤一样化为灰烬清风随他而去”的话可千万别再提起!就是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了杨夫人想想,你要是这样,你想她可是答应了六弟的,要把你当女儿照顾,她能不伤心吗?更何况,事情未必没有转机。六弟不是什么也没招吗?御史台也没法定他的罪。”
“秋姐姐,皇上下令收缴六郎手迹,这是个凶兆啊,只有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才会遭此灭迹禁名的惩罚。” 说到最后几个字,竹竹已经泣不成声,纤纤素手,拿起一叠撕成两半的十几页文稿,缓缓投入火盆,秋秋眼尖,一下子瞥到‘永清布防’几个字。。连忙伸手抢过,又扑又打。。只剩了一角。。定睛一看,是永清地下防御工事的设计全图,机关布防,以及大辽边境的敌方地形,可能掩藏的工事布阵等等。。。只可惜只剩下了提要,内容已烧光了,只剩下半封奏章,显然是六郎被捕前还没来的及上呈皇上。
秋秋叹息道:“唉,六弟之才,苍天都妒啊。” 竹竹低声说:“和祥公主曾派人来索要这个,还没拿到手,就发生了法场上的事,如今,都这样了,我不想。。。永远也不想再把它交给朝廷的人,就让他随风而逝,也许没多久,我和六郎就都可以再见到它了。”
望着竹竹纤弱的身影,秋秋不禁想起,竹竹和自己一样,都是父母双亡之人,本来都可以以杨家为家,以心爱的杨家儿郎为这世上最亲的人,可如今,自己有体贴的丈夫三郎,而竹竹呢,眼看就要经历生离死别。。尤其这几日,新婚燕尔,每夜温柔的红烛下,和三郎恩爱欢娱,每当躺在三郎宽阔的怀抱中,被他那强壮有力的手臂搂紧时,一直觉得人生真美,而现在看到秋风萧瑟中,竹竹凄白的脸色,宽大不合身的僧袍,那伤心欲绝的双眼,才知道在世上能享受爱是多么的幸福和不易。
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林外,还有一群人默默地站在那里,本以为竹竹举火而前来抢救的赛花和家人们,都静静地止步不前,默默地听着两个少女倾心交谈的肺腑之言。。。
猎猎秋风在边塞,已经成了横扫一切的魔力,所有的树叶,都成了这魔力下纷飞乱舞的蝴蝶,黄的,红的,绿的,褐色的。。五色斑斓。渭陇西北的贺兰山,高耸入云,山顶上还残存着去年的积雪,崎岖的山道上,如今热闹非凡,伴着潇潇落下的枯叶,盔甲旗帜鲜明的武安叛军--拓跋羽翰部八万多人正在急行军。
晏华宫里,大病初愈的和祥公主和衣而坐,斜靠在床上,身旁一大票宫娥仕女来回穿梭地服侍着。皇上和皇后笑眯眯地看着一天比一天精神的公主,心里宽慰了许多。
六郎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双眼闭着。默默忍受着一班刑部衙役们粗暴的羞辱和折磨,无奈浑身上下被禁锢在匣床里,无法动弹,更无法反抗。尖的钢针,细的羽毛,粗糙的棍棒一次次在六郎的身上的敏感部位肆虐着。
“嘿,还真邪门,这小子是铁打的,就是不肯求饶啊?”
“你们杨家稍微花点小钱就能让你免受这份罪,何必撑着?” 张二宝走过来,伸出手,抡圆了朝着六郎的脸颊掴了两个巴掌,恶狠狠地说道:“姓杨的,认识你张二爷是谁了吧?这回跌进来还敢管你张二爷叫什么‘二宝哥’。上回让你那么叫,是因为皇后和公主送了银子,看在白花花银子的份上,让你叫了俺的名讳,现在你得叫张二爷,张二祖宗。”
六郎睁开眼睛,明亮的双睛里灼热的火焰把张二宝吓得一哆嗦,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六郎声音嘶哑,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根本不像他的声音:“人间世事难料,恃强凌弱往往自食其果。"声音虽然嘶哑,但那声音中的镇定从容,那压得住千军万马的沉着已经使所有正在折磨六郎的衙役们住手,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张二宝见此情景,恼羞成怒,大喝道:“来呀,咱们杨少帅声音都渴哑了,给他喝点咱们特制的药酒解解渴!”
几个如虎似狼的衙役应了一声,抬了一个大木桶上来,里面盛着沸水,张二宝打开那个大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大包盐倒入水中,又拿出了胡椒,辣椒,和芥末粉一一倒入沸水中。最后又拿出一大桶醋到进去,用水火棍搅动均匀,声嘶力竭地吼道:“快,弟兄们,趁着热乎,把这桶好酒替我给杨景那厮灌下去!”
六郎虽然试着用内力闭紧嘴巴,恶毒的衙役们却将这桶‘刑水’灌进六郎的鼻子,呼吸受阻,六郎内功松懈,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费力地呼吸,试图缓解鼻腔中灼热,剧痛和奇痒无比的痛苦,这正好中了衙役们的诡计,一大桶“刑水”被迅速倒进六郎的口腔,一阵剧烈的呛咳,随着混着鲜红血水的辣椒醋水喷射而出,六郎眼前金蛇乱舞,黑漆漆的牢房像一只大网,变成无数小块,消失在眼前。
望着六郎惨白的脸色,高挺笔直的鼻梁下从鼻孔中,口中汩汩而出混着血的味道酸辣还夹杂着腥气的水,众衙役垂头丧气,六郎昏过去了,这就意味着再折磨他,他也不会感受到痛苦了,这是这些成天以别人痛苦为欢乐的刽子手们最觉无趣的时候。
张二宝眼珠扫过六郎的身体,停留在那被灌了一大桶水后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他歇斯底里地喊道:“来呀,把那块最大最重的压腹木板架在犯人的小肚子上狠狠压,包管他乖乖醒过来。” 正在这时,就听牢外有人高喊:“大人有令,提犯人杨景过堂受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