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倾》昕然

12、第十一章

　　京城的中秋节，自然是热闹非凡的。
　　舞龙舞狮的队伍从东街闹到了西街，孩子们跟在后头，快乐地欢呼着，脸上洋溢着是满满的喜悦，随后的烟火会也是别有风味，绚烂的灯火把天空都照得透亮。
　　“我都说这里的视野好了。”从酒楼的顶楼突出的露天台子看下去，街上的繁华便尽收眼底。
　　他分明是早就预谋好的了，因为这个位子是预订的。“现在有很多人。”上官印璇瞪着他不安分的手，提醒道。在旁人看来两个男人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那又如何？过节嘛，给百姓们增添些乐趣。”萧昭翃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要是当真这么爱民如子就好了。”上官印璇忍不住亏他。萧昭翃哈哈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真庆幸我是唯一知道你身份的人。”
　　“不是唯一。是唯二。”上官印璇泼了一盆冷水。
　　“唯二？”萧昭翃眉头皱起。
　　“将军夫人也知道。她一眼就把我看穿了。”想起上一次和姜璎珞的见面，上官印璇轻轻呼了口气。
　　“璎珞？”萧昭翃心里暗暗不爽。早晚有一天要把萧瑾萧灝两个小娃娃给关起来。见他一副挫败的样子，怎么跟个孩子似的那么计较？上官印璇不由莞尔。这样的时光，就当是她先借来的吧。
　　到了大街上，才能真正体会到中秋的味道，小贩们似乎要把所有拿手的通通贡献出来，杂耍的也拿出了所有的本事，人潮涌动。即使相互牵着手，也很难看到对方的脸。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松开了谁的手，反正萧昭翃发现上官印璇不见了。
　　慌乱。烦躁。不安。不过这样的心情也只有那么一下子。因为他很快就摸到怀中一样东西，于是所有的情绪马上抚平，他咧开嘴，往人最少的地方走。
　　而上官印璇漫无目的地走着，累了索性就坐了下来。支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明明要洞房的六王爷却跟她一起出现在大街上，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难得没防备，她难得不算计，真好呢，像做了一个梦那样好。好得她都……舍不得放手了。
　　铜板清脆的撞击声中断了胡思乱想。
　　“你倒是没担心我会走。”她头也不抬。
　　“你也走不了。”萧昭翃笑嘻嘻地坐在她身边，将钱袋扔还给她。对啊，没有钱，她要怎么跑？！这可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不错啊，知道坐在河堤上。”他回过头看她。这里风大，能让人清醒。而他们都需要清醒。
　　“这里人最少。而且我累了。”上官印璇对着河面喃喃着，而后就被萧昭翃揽过，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大概觉得枕着很舒服，上官印璇不由闭上了眼睛。
　　她缓缓开口提醒他一个事实：“今晚是你大喜。”
　　“大喜？”萧昭翃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得意和讽刺，脸上的笑意意味深长，“对。是大喜。”
　　上官印璇蹙起眉，看他的表情，总觉得没好事发生。他不会又玩了什么花样了吧？看起来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萧昭翃偏不想顺着她的意，故意凑着她的耳朵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在这里吗？”上官印璇直觉想摇头，他装作没看见，自顾自道：“因为我把三哥绑在新房里了。你知道会怎样？”上官印璇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男人……“看起来你知道了。”萧昭翃实在很想笑。在他摆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之后，那些官员明天一定很震动，因为他们显然没能摆脱被他折磨的命运。
　　“可是前朝公主有价值。”这是他说过的，可是他却把有价值的公主丢给三王爷。
　　“对。她相当有价值，换来了社稷的稳固。”萧昭翃轻轻叹了口气将脸转向她，“可是又如何呢？天底下公主有千千万，她们都很有价值。可是上官家的丫头只有一个，独一无二，并且只能是我的。”他捧起她的脸，细细吻着。上官印璇在他的瞳孔中看到了属于她的影像。。很高兴，你眼中只看得到我。上官印璇流过一丝笑意：“我喜欢你呢。希桓。”萧昭翃怔了怔，满脸尽是欣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这是他的，上官丫头。
　　老天，大概这是考验她决心的方式吧？上官印璇笑了笑，却对上萧昭翃略为复杂的眼神，他说：“我们会一起。”
　　会一起什么呢？上官印璇有些不明白。脑袋却被他的吻弄得像浆糊似的，再也没法想下去。算了，总会知道的吧。她这样想着。

　　“上官大人！皇上召你即刻进宫！”一位宫人匆匆赶来。
　　上官印璇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知道了。”而后，她状似无意地问道：“六王爷在宫里吗？昨天他让我写一份材料，若在宫里，本官就顺道带进宫去。”
　　“大人还是不必带了。现下六王爷即便在宫里，也看不了什么材料了。”听宫人的语气颇有端倪，上官印璇心里不由一紧：“六王爷又惹了什么事了吗？”难道说，昨日新婚之时，新郎调包，惹恼了皇帝？
　　“我偷偷告诉您。昨儿六王爷大婚，本来一切都顺顺当当的，您猜后来怎么着？竟是三王爷在新房里，新房的门还让人给锁了。新婚之夜新郎换人，皇上可生气了。”
　　果然是这样……还担心着，又听宫人说道：“这只是一件。还有一件才是皇上真正生气的。”
　　“还，还有一件？”想必是更加要不得的事。思及此，上官印璇一颗心吊得老高。
　　“六王爷不知为何，今天清晨到宫里，您猜怎么着？”宫人像是为了特别配合事件的气氛，声音忽高忽低，他转过脸来，吓了上官印璇好大一跳，“怎怎么了？”总不会是逼宫吧。
　　“六王爷跪在大殿上恳请皇上放他回封地去。”宫人眯了眯眼，“估计是昨晚事情闹大了。”
　　只有上官印璇最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终于明白他昨天那句“我们会一起”是什么意思了。他的意思就是——我们会一起走。可是这个傻瓜，这个傻瓜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的。留在京城的王爷要想回封地去，必须要经过严厉的责罚，好让他们记得要效忠天子，保证不会在封地作乱为祸百姓，责罚有多严厉她是不知道，可是据说是会丧命的。
　　会丧命的呀……
　　傻瓜！混蛋！你做这个决定又问过我没有？！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上官大人！别跑那么快！”宫人不明白为何这个史官大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快得他跟也跟不上。
　　“六弟，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你陷害你三哥，你三哥不计较，朕也可以不计较。可是，如果你这次也只是闹着玩的话，快点把这样的念头收回去！”皇帝严厉斥责着。
　　“臣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闹着玩。皇兄快点动手吧。”萧昭翃仍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你这样，又是为什么？”皇帝颇为心痛。无论如何，毕竟是他的六弟。
　　“这个地方，争斗太多了。今天你扳倒我，明天我斗垮你。这些我们都经历过的，我们都亲眼见过的，待得越久，只会让我越防备，越麻木。这样的理由可以吗？”萧昭翃嘴角噙着笑，一脸无惧地直视皇帝。
　　“这样也用不着离京呐，你只消跟朕说，朕便会放你到城郊休养……”皇帝好言相劝，试图说服他回心转意。
　　“可我要走！”萧昭翃坚定自己的立场。
　　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难道是因为上官印璇，你跟我提要下放上官印璇到民间考察，难道你是想跟他一起走？”那些流言都怎么传的，嗯？难道……
　　萧昭翃的表情不置可否。
　　“你疯了！”皇帝厉声道。他的六弟喜欢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萧昭翃不想辩解：“皇兄，开始吧。”
　　“你……”皇帝被他激得无可奈何，“你若执意如此……来人！杖责六王爷！”
　　快一点快一点！上官印璇在官道上没命的跑着。该死！今天的官道为什么会这么长？为什么像是到不了尽头?`她要快!她要快一点，她要告诉皇上，六王爷不会离京，就算以后只有她一个人也无所谓，哪怕身份揭穿了也不在乎。六王爷不会离京……眼泪落下来，眼睛是生疼的。
　　龙杖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背上，鲜血淋淋。可是每一下，却让萧昭翃痛快。他要离开，会离开……会离开……险些失去意识，他的脑袋里只反复着这一句。
　　“六弟，你这是何苦？”皇帝有些不忍心，转过身去。
　　萧昭翃笑了笑。毫无血色的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悔意。
　　“皇上！”上官印璇气喘吁吁地跨进大殿，才一进殿，就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呼吸。一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血让他流……地上，杖上，衣服上，满眼都是鲜血，什么都看不清了。什么都是暗红色的。
　　“上官大人，您现在不能进去。”侍卫将她重重拦下。
　　萧昭翃听到声音，强忍着痛转回头去，用了极大的力气说：“你不要看。”
　　她怎么可以不看？怎么可以不管？那么多的血，那么多的血呀……上官印璇的唇颤抖着：“傻瓜……希桓，你这个傻瓜……”她用力挣着，试图摆脱侍卫的阻挠。
　　希桓？皇帝一怔。而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上官印璇一眼，神情似疑惑，似研究，最后，变为了恍然大悟。
　　他挥了挥手，示意停下。萧昭翃瞬间翻倒在地。
　　上官印璇满脸是泪，她闯进殿去，轻轻扶着萧昭翃，好不让他后背着地。
　　“谢皇兄。”萧昭翃费了好大力扯了扯嘴角。
　　“还会回来吗？”皇帝边向外走着，边问。
　　“看看吧。”他虚弱地一笑。
　　“上官印璇，朕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而你，好自为之吧。”皇帝扫了一眼上官印璇，而后走出了大殿。
　　“……我才是傻瓜……”上官印璇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没有用，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只能站在一旁看。这样的她，这样的她实在没有颜面陪在他身边。
　　“收起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萧昭翃笑开，虽然身上的伤很痛，却也一点也没影响了他的好心情，“我们都活着。再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不是吗？”
　　“可是……”
　　“你若真觉得歉疚……”萧昭翃一副不正经，点了点自己的唇。上官印璇会意，轻轻贴了上去。“其实，不管怎么样，还是觉得很抱歉……”在看到萧昭翃凶巴巴的眼神之后，她很自觉地将接下来的话省略，专心起来。
　　我们都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