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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0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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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坐定,赵祯正色在我身上打量半晌,方才幽幽开口:“那日楼校尉带伤来见朕,为了盟书,弄得一身血色,确实让朕震惊了。”
“……”我心头涌过一阵悸动,难得他主动提起,是否可以试探询问,这是不是一个机会?
我抱腕:“冲扰了万岁,罪该万死,实在是因为事态紧急,迫不得已。”
赵祯道:“你们一路辛苦,为的是朕,朕岂有怪罪之理。连展护卫,都是从未见过的风尘狼狈……可最震惊的,还是你们带回的消息……”
我隐隐觉得身上发热,心脏也跳得有些快,既然话题说开,索性不再拘谨,我冒险进言:“楼青莽撞,请万岁赎罪。中秋佳节本不应扫万岁的兴,但有些话微臣不得不讲。襄阳王怀不臣之心,威胁的是皇上的江山社稷!微臣从前方来,看得明白:襄阳局势,刻不容缓,君州一线,千钧一发。虽有白玉堂等人牵制抗衡,但兵力不足,不能长久,更何况还有西夏李元昊虎视眈眈。展昭虽领万岁谕调地方军,但兵力悬殊,危险仍在!如果西夏、襄阳发难,君州势必血流成河,百姓惨遭涂炭;君州若破,后方万里平原岂不是大敞空门?!情势危急,还望万岁早日决断。”
说完这番话,我心脏咚咚咚咚跳得厉害,我这回也算是够大胆的了。
好在赵祯没有恼怒,声音仍然平和:“楼青,襄阳王与西夏勾结,你们并没有确凿的实据。”
“是。但对万岁,不敢欺瞒,势必将所有掌握情势俱禀方能安心,也才好有助于万岁思虑判断。”
“……至于盟单……”
“至于盟单,确是襄阳谋反的铁证,请万岁明断。”
赵祯沉吟了片刻。
“楼青,你比展护卫还大胆啊。”
我的心漏跳半拍:“臣惶恐。”
“展昭……不惜日日站于殿外,好听些叫恭候,实则却是老实不客气地在催迫朕?而你……一口一个明思明断,却是暗示朕不能明思明断,是个昏君么?”
这罪过太大了吧?!
“皇上?!”我惊得抬起眼,正好看到赵祯脸上……似笑非笑的面容。
“你以为,丁兆兰、丁兆惠私自调兵朕不知道?亦或者,你不知道?”
“……”
“你以为,颜查散丢了钦差大印还有命回来?找不回大印,与襄阳王谋逆之罪一般无二!所有护印之人也难逃罪责!”
“……”
我怔怔地瞪着赵祯,几乎忘了他是皇帝。
“这、这两件事不应该搅到一起吧?怎么能算是……同罪?!”
我皱着眉,看着赵祯;赵祯也看着我,突然嘴角一勾,“扑哧哧”哼笑出声。
“楼青,你这个人,倒有些意思。”
有什么意思!我后脊背都出了一层冷汗了我!
“朕给展昭手谕调令,助他解围,也告诉他,大印必须要寻回,否则君州一干人等都不用回来见朕了!丁兆兰、丁兆惠的私自调兵,也就只有……看着办!”
我听得满心别扭,脱口而出:“这不是打击报复?!”
“打击报复?”赵祯眉一挑,“这词倒新鲜,也用得好!就是打击报复!楼青……”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那襄阳王爷,可是朕的亲叔叔!”
赵祯……,你讲不讲道理?!
我直视着他,这话,差点就溢出口!可是,还没有说出来,赵祯的眼神已经慢慢变了。收敛了笑容,他的神情,理智而洞察、诚恳又严肃。
“襄阳王爷……,是朕的亲叔叔!”
他的话音里,有压制的愤怒和悲悯,甚至还有一丝沧桑。
赵祯坐直了身体,靠进椅背里,眼神却越过我,不知看向何处。
“我大宋,自太祖太宗建国立朝以来,致先帝,方真正休养生息,使百姓不再受征战之苦。然西有夏、北有辽,虎视眈眈,窥我宋土富饶,恨不能据为己有。朕身为宋帝,不求开疆拓土、杀伐征掠、青史扬名,只求国家安康长久,大宋子民安居乐业,老百姓能过上真正太平的日子。不光是这一方寸土……”说到激动处,赵祯忽然站起身打开窗户。
“万岁!”我一惊,本能地挡到他前面。
“不仅仅是汴京开封,”窗棂一开,中秋夜的温馨喧喜也传进来,甚至可以看到街头巷陌露天席坐的百姓……团圆的身影。
看到窗外情景,赵祯的眼中泛起暖意:“不仅仅是汴京开封,不仅仅是一方寸土,朕希望,是在我朝的所有版图、是在大宋的每一个角落……皆、如、此!”
“朕如此希望,也如此努力,前朝的弊端,力求辗转克除渐渐消融,却没想到,朕的亲叔叔——襄阳王爷,在这时候给朕出了这样一个大大的难题!百姓……并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啊!”
我被赵祯的话所动容,似乎有些明白,一时间无言以对。
赵祯甩袖回身落座,语气铿锵:“君州数万军民的危险,朕岂会不知?但各方微妙牵引,一发而动全身!朕要考虑的不是一个君州一个襄阳,而是大宋天下!朕没有再大的能力,只能求保国之稳定、民之安乐,还有……朕的叔叔!朕要展昭等人收复君山取回大印牵制夏兵,一旦与襄阳对峙,还要保住王爷的性命,把他带回汴京,朕亲自处置……难道,朕是在威逼展昭么?”
赵祯收回犀利,语气恢复了温和:“朕好像是给展护卫出了大大的难题,但朕信任他,正如他虽不是朕的贴身护卫,却能懂朕。”赵祯眉峰一挑,斜看着我,嘴角上勾,“楼青可明白?”
我忽然懂了。赵祯虽然年轻,毕竟是皇帝,自有身在高位的睿智与犀利。我所述情况他全都掌握,自以为诚恳地一番进言,却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赵祯身在其位,必须从他的高度出发,或许也有委屈无奈和矛盾,我甚至隐隐,也感到了他的抱负。皇帝也是人,今晚,不过是正巧需要倾诉宣泄,不过是正巧微服出宫,不过是正巧遇见了我。
也许瞧我还顺眼,于是正巧被挑中。
“或许,朕要你在这次军中,做督将“左拾遗”,楼青,你可敢的?”
我心头一跳:“万岁?!”
赵祯微微一笑。
我压低声音冒险又问了一句:“是去襄阳的兵马?”
赵祯歪头看我:“敢与朕这样问话,不怕朕要了你的脑袋?”
我一愣,旋即苦笑:“万岁要我的脑袋,也只有认了。”
赵祯哈哈两声,仰头望窗外,感慨道:“天上一轮月,人间万里明。”手指无意识地捻起酒杯,缓缓踱向窗边,低眉凝视杯中酒色,他淡淡自语:“冰壶含雪魄,银汉漾金波。”
缓缓转头,我和赵祯目光相碰,立刻心虚地笑:“微臣不是展昭、白玉堂,万岁要找我接对可是找错人了。”
赵祯并不怪罪,双手握上窗棂框,缓缓低吟:“皓月无幽意,清风有深情。”
我上前:“万岁,夜深风凉,临窗危险,还请退一步说话吧。”展昭不在,我起码要负起目前责任,保护好他们的皇上。
赵祯并不理会:“这窗下是我大宋子民,朕如果连开窗的胆量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做他们的天子。”
“朕少时发奋,立愿友天下士,读古今书,终身争一息,每事学三思;后来得展昭入官,又收封五鼠,不敢说大同天下,但能得庙堂内外、民间江湖齐心,朕心中确实十分欢喜。也羡那心收静里寻真乐,眼放长空得大观的真人,但朕是皇上……”
赵祯顿了顿,呼出一口气:“初时朕的宏愿,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而现在,只见四海湖山归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
不得不承认,赵祯是这个时代的高知识分子,坦白说,他的话,我并不能十分明白,但他的意思,我倒是大概了解了。
我叹口气,放下感慨和斟酌,倒觉得坦然许多。
“从求万世名到把万家的忧乐放上心头,皇上的仁字当之无愧。”我语气平淡,态度诚恳,像对待一个平等的朋友:“没想到,万岁能对楼青说这样的话。”
“朕也没想到,能对你楼青说这许多话。”赵祯笑了,转回身落坐,示意我也坐下,“楼卿家给朕的感觉很不同……”抬眼打量,赵祯点头,“能得白玉堂、展昭行走近者,想必是与众不同的。楼青,你是除却展护卫、白玉堂,第三个给朕新鲜感觉的人。”
别的话我也不会说,只能再次抱腕:“微臣惶恐。”
赵祯倒来了兴致,回忆道:“记得初见展护卫,并不如何出众,只那一身温润的气质,丝毫不像个武人,倒是十分意外。后又见他身藏不露的好武艺,朕真是十分喜欢,便在心中有了定论。”
“哦?万岁对展昭的定论是什么?”
“朕当时的定论嘛……此江湖南侠——人淡如菊,品清似泉。”
“万岁好眼力。”我笑笑,“不知万岁又是如何评价白玉堂的?”
“这个白玉堂,倒真是与众不同!”赵祯笑道,“骄傲不羁,却又难让人生厌。朕看到他,只觉眼前一亮,初时好奇居多,只道这个人,志较霜凌,心比月高,后来才发现……”
“万岁发现什么?”
“发现白玉堂,威不屈所志,富难淫其心,难得能有这样的品性。”
我擅自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万岁仁德宽容,白玉堂若能听到万岁这话,必引为知己,敬一杯酒。白玉堂不在,我冒昧代他!”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放肆,我的心头有一点热血、一点激动在轰轰上涌,或者还掺杂一些感慨,一些酸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只是想做便做了。
想喝酒便举杯,想敬酒便敬了。
赵祯今晚也出奇地好脾气,顺着我的放肆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他一瞬不瞬盯着我:“楼青,想知道朕对你的评价吗?”
“能得万岁一评,此生无憾了。”
“朕观楼青你,只有两句话:无贪心无私心心存清白真踏实,不寻事不怕事事留余地自逍遥。”
……
愣了愣,我忽然觉得有些冷,叹出一声笑:“皇上就是皇上,不服不行。”
我将酒盅举到胸前:“楼青放肆了,看来这杯酒必须要敬万岁。不过万岁的这一语,楼青可当不起。”
赵祯微笑,受我一敬,同饮一杯。
酒下肚,赵祯又问我一些和展昭、白玉堂同在江湖、官场时的经历趣事,我有问必答。这时候的赵祯,有些兴奋,这才隐隐显露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一面。
时间不早,我欲送赵祯回宫,赵祯不允,言道有李安、解元二位御前护卫,命我只回开封府便罢。
我不再执意,临走回身,忍不住又对赵祯跪言:“楼青越矩,恭等万岁的圣谕。君州……在等万岁的圣谕,钦差颜大人在等万岁的圣谕,展昭、白玉堂以及众将士……都在等万岁的圣谕。”
赵祯微微颌首。
我不再言语,告退出来,大步回开封府。
中秋一轮圆月,晕染了晚空。我健步如飞,转弯,突然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
我五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感觉。
纵巷横街的深处,间或还可以听到大人的说话声音、孩子的玩笑嬉戏。
我忽然觉得天上明月,圆得有些刺眼。
千年时空外,我的宝宝,你可还好?我是否还能见到你?
我如果真的回不去……
近一年半了,你是否伤心难过?或者已经忘了我?
也许我真的回不去,那又该怎么办?
宝宝,你可知我在千年之前的中秋夜想你,你可知千钧一发的时局,你可知展昭、白玉堂的危险。
同样的圆月下,我在想你;展昭……,可能也正在想念白玉堂。
只要皇上的圣旨一下,我即刻赶去与他们汇合。身陷时局的我,也许会经历从没遇到过的战事,也许……
宝宝,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穿越回去?是不是就可以和你见面?
我用牙齿咬住了手背,用丝丝疼痛逼回眼眶的热泪。
甩掉胡思乱想,我深吸一口气。这边,也有我挂心的人,有我必须去做的事。
我迈开大步,越走越快,向开封府的方向一直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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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并不是我当值,包大人进宫早朝,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护送。
处理好开封府的常规事务,已日上三杆。
我本想回屋准备临走行装,以防措手不及,忽听大门外脚步声响,回头,竟是包大人。
我急忙站直身体,抱腕:“相爷。”
包大人却径直向我走来,我诧异抬头,不是例行的早朝回府吗?难道找我有事?
亦或……我一喜,万岁的圣旨下来了?这么快?!
包大人炯炯双目直视着我,严肃,却隐含担忧?
“楼校尉……”
“相爷?”我洗耳恭听包大人的下文。
“楼校尉……”包相爷欲言又止,“万岁,宣你进宫。”
“哦。”
“楼校尉可知圣上所宣何事?”
“我……不知道。”
看包大人眉心微蹙,我忍不住问:“相爷,皇上怎么了?”
“万岁面沉似水,眼含隐怒,似有不满。”
“哦……”我莫名其妙。
“楼青,万岁面前,小心答话。”
“是,谨遵相爷教诲。”
话未落,已有公公步入院门,声音尖细:“皇上口谕,宣楼青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