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全凭十指逞诙谐 寡民小镇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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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县里，才发现街上并不冷清，人来人往，有一个地方人还特别多，一打听，原来是寺庙的大师在分腊八粥。
看着大师被围了里三圈外三圈，还常常有一只拿大勺子的手从人群中间伸出来，绝望地挥三下，这边所有人都沉默了。转身就走。
卫铮铮师傅的戏法是在晚上，占了县里班杂剧戏班子的一场戏的时间。过年的时候戏班子都会在宗祠里排戏，但今年江湖艺人地位上升，强行占了一个时间段，让戏班子有点郁闷。不过郁闷归郁闷，戏班子里的朋友是那戏法师的好友，而且戏法实在有趣，其他人也就不说话了。现在还早，于是所有小朋友都被戚家大少爷带出去玩（但后来被叫回来帮忙打腊八粥去了），所有大人找了个酒楼围成一桌开始打游戏。
卫铮铮拉拉戚也袖子：“陪我去找师傅好不好？”
戚也颔首同意，就带着她和大人打过招呼走了。
师傅和徒弟沈璧还在灰头土脸布置戏台。一大一小跟个煤球一样，小的爬到高处去插蜡烛，大的在下面指挥。
大的：“左边一点……哎呀太过了回来回来！对对就那里了……等一下！你蜡烛拿反了！”
沈璧伸着手艰难地把蜡烛掉了个头：“师傅怎么不早说？！”
师傅很委屈：“蜡烛俩头都是尖的我哪分得出来……”
卫铮铮和戚也在边上看着，笑的摔倒。
“师傅！”卫铮铮轻巧一跃，准确地挂在了师傅高大的背上，但是没把握好平衡，差点掉下来，只能用力拉住师傅的美髯，才美滋滋地坐好。
师傅疼的龇牙咧嘴说不出话。
“小师妹，来得好早。”师哥沈璧从梯子上下来，再把小师妹拉下来，拍了拍尘土。“还有戚少爷。”
戚也优雅地朝师哥师傅一笑。
师哥朝戚也邪魅一笑。
“轰隆”一声，不远处挂横幅的帮工从梯子上摔下来了。
四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师傅：“这一个月都干啥呢，来搭个台就走了。”
卫铮铮掰着手指头细细数：“去了长桓，东明，蔡康县，前天才回家。”
师哥奇怪：“过年了还东奔西走。”
卫铮铮：“年前逃了个朝廷重犯裴参么。”
师傅：“裴参不是死了吗？”
卫铮铮激动了：“不是，他同党！竟然还有余党没有清理干净！余党还特别厉害！害咱追了好几个县！还会变装！甚至偷守城军的军牌！没见过那么厉害的党！崇拜死了！”
其他人：“……”
师傅和师哥心里抖了抖：“年纪轻轻就跟着包大人破案追凶真的好么？”
卫铮铮：“而且那逃犯逃了的第二天又有个太学的学生被杀了。为了追那余党，包大人把这案子都放一边了。”
师傅面对乐呵乐呵的开封府小亲干，只能说：“大过年的好惊悚。”
这时有个俊秀的大叔威武地走了过来，一晃一晃：“小徒弟呢。”说着摸摸戚也的头，不料边上那小女孩飞来一腿：“干啥呢干啥呢，少年郎有点姿色就把持不住啦？”然后也摸摸戚也的头：“少年郎是给我留着的。”
所有人面对如此挑衅又调戏的手……一起沉默了。
戚也看看卫铮铮，她目光灼灼，撩了他一下，不说话。
戚也的目光也灼灼。
凌乱的戏台角落里，到处都是东西，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但干净如小朋友，从来只看得见心里最深处的那个人。
师傅笑道：“手影王，过年戏班子比我这忙多了，还有空和我小徒弟玩呢。”
手影王大叔委屈地说：“我以为这小男孩是你新收的……来看看你，需要帮忙么？”
师傅摇摇头：“这一个月多亏你跑来跑去运东西，提前收拾的差不多了。等会儿我和孩子们扫个地就好了。去去去娃娃们，帮师傅扫个地！”
手影王见大家开始忙活，也拿了块布去擦台阶了。
大人们此时打游戏正兴起。
戚家大少爷和卫家小弟奉命去打了方丈的腊八粥，但由于他们是拿着大缸去打的，引起了寺庙师傅们的一丝不满。
卫小弟哈哈腰：“这不是师傅们的腊八粥太好吃了么。”和尚才满意的给了一缸粥。
酒楼很吵。
点吃的：“伙计！蒸饼！”
聊天的：“年货采买好了咩？”“没有！每次上街都光顾着吃小吃了！”“……我也是”
打游戏的：“唉偷塔偷塔！”“急什么！待我先清兵线！”“清什么清！老卫打过来了！请求支援！”“集合集合！都回来！守塔！”
边上小厮一脸惊恐地看着这群大叔大妈凑在一起一手端腊八粥一手拿着筷子和碗指指点点叮叮咚咚……
小厮内心无法抑制地吐槽：“爹娘说这是不礼貌的——”
冬天天黑的早，县里人们早早的吃了晚饭，搓着手赶去看戏。
戏法师傅年少时据说跟着波斯商人游荡过拜占庭，嘴里吐出的名词都特新鲜。比如，他那专门变戏法的馆子叫“魔术馆”，虽然偏居一隅，安静地待在县西角，且比不上县里宗祠气派，但毕竟是戏法专业户，还经常上街变鸽子鲜花送给偷溜出门玩的小朋友们，戏法师傅人气其实很高，从老到少。
所以天一黑，真的万人空巷了。
结束一天劳作的人们，得这过年的空闲，急匆匆往魔术馆走。魔术馆外灯笼已挂了好多，照得门口的街亮亮的，绒绒的，寒风吹过的时候反而自己不好意思了。
里面已经开始气派的开场戏：手影王应邀开场，精神抖擞一甩袖子一摸脸，弹弹十指开始玩。
身后锣鼓喧天。
手影王的手艺巧，一坨黑乎乎的影子他都能玩的飞起来。只见他伸伸食指，小人儿就摸了一把脸，一身清爽出门卖豆腐了；他小指一勾，小人儿腿一甩，江湖大盗都吓得屁滚尿流。台下不停鼓掌，人们眼睛都看直了。
卫铮铮完全忘了今晚是师傅的表演，兴奋地抓着戚也的袖子：“太厉害了太厉害了，那卖豆腐的犀利的眼神亮瞎我了！”
戚也暗道：“手影戏哪来的眼神……”
锣鼓一停，所有烛光都灭了，声音也消失了，只有拆手影道具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声锣，烛光大亮。
师傅就出来了。
他高挑俊朗，眼神晶亮，美髯飘飘，拿了一块漂亮的丝绸。小徒弟从师傅前面出来，武夫打扮，一下利落的滚翻后，朝台下拱了拱手。师傅把丝绸往徒弟头上一抹，再拿开，清脆一声锣鼓，徒弟不见了。
台下沸腾。
卫铮铮得意地笑：“师傅这变人的绝活真是百看不厌。”
戚也在黑乎乎的台下噼里啪啦拆他的小船，在看到沈璧突然消失得时候还是惊讶了一下。突然他感到背后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是沈璧，朝他邪魅一笑。
戚也冷静地回以邪魅一笑。
沈璧撩完少年郎，又优雅地回去准备接下来的表演。
师傅打开台上的木笼子，钻了进去。周围又围了手影王的影子，欢乐地在木笼子边上跳舞，呼啦呼啦的。影子一褪，马上就是沈璧的武打戏，火圈，九节鞭，台下看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就因为那少年在台上飞过来飞过去……
师傅的木笼子渐渐被吊起来了。
影子与少年继续缠绵。
一声炮仗响。
但卫铮铮看见这时候的师傅露出了极其惊恐的目光，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些什么。
卫铮铮：“？”
然后第二声炮仗响的时候，木笼子里就没有人了。影子与少年也不见了。
观众第二次沸腾。
可是卫铮铮突然想到刚刚师傅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安，她抖来抖去，像一头暴走的小牛。
然后感觉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观众已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有人忍不住发问：“人呢？”
台下卫铮铮彻底崩溃：“呜哇哇哇——师傅和师哥不见啦——”
其他人马上乱了，交头接耳，看看戏台，戏台上极为冷清，寒风吹进来，卷起一股冷意。烛光摇摇摆摆，最后灭了。
“鬼啊——”
“闹鬼啦——”
人们争先恐后朝大门挤去，不敢再回头。
戚家卫家的大人们也有些惊恐，叫齐小孩子，要走了，
卫铮铮不肯：“我知道师傅的戏法，我要去找师傅和师哥。”
戚也拉拉她，安慰道：“等会儿直接去找包大人过来咱们再看好不好？”
彼时魔术馆里一片混乱，除了这帮人，其他所有人都咋呼咋呼的跑，而这里，寂静得可怕。
老卫叹了口气，闺女和师傅玩的开心，现在一定很难过，于是答应道：“走吧，爹陪你。”
最终结果是叫了小厮拿来灯笼，一行人壮观地往卫铮铮指的地道走。
她说：“师傅的戏法很简单，就是戏台下有条暗道。”
可是暗道此时空空荡荡，灯笼的灯光把众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杂物都已清扫干净，整齐地码在角落里。
众人沉默了。
最后大人们把哭闹个不停的卫铮铮拉回家，连哄带骗道：“师傅只是忘记暗道怎么走了呢。”然后她就睡着了，脸颊上挂着泪痕。
戚也和卫铮铮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他看着那个沉默睡着的小女孩，默默地把他在杂物堆里找到的师傅的丝绸绑在小女孩手上，看了看车窗外的月亮，注意到有个人影在草丛里闪过，仔细看又好像是风吹草动罢了。
他搭好小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全凭十指逞诙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