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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皇后的日记:二十六杀 这一回,我 ...


  •   皇帝微笑道:“皇后想要什么证据?”

      “陛下方才的推理中有许多地方都需要证据。”

      皇帝问道:“比如?”

      “陛下怎知两人相约在池塘畔,又怎知这池塘畔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因为死者今日才穿的新鞋鞋底上沾有青苔,而朕恰好发现池塘边石凳凳脚处的青苔被物事给蹭落了一片,那一片的形状和死者鞋底跟处的形状全然吻合。所以朕推断死者临死前去过池塘边,并在池塘边有过剧烈的活动。而反观死者的闺房,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床榻上的被褥连褶皱都没有,哪里像是发生过交合和争执的地方?”

      我面无表情地点明道:“这不是证据,而是推测。”

      皇帝语塞。

      我又问道:“陛下说四弟和死者两情相悦,可有证据?”

      皇帝道:“死者对你的四弟是何情感,朕不知晓,朕只知道你的四弟定是心悦死者的。叶非秋在崔诗的房中搜到了一幅画,画上画着死者,崔诗的画技平平,可画上的那双眼睛却画得极好。朕不信那双眼睛是出自崔诗之手,一问之下,崔诗果真承认,那双眼睛是崔昭替他画的。”

      “朕又问他,那日在百渡楼中他们三人到底谈了什么。崔诗只说谈了些风花雪月之事,他和死者说不上几句话,倒是崔昭和死者相谈甚欢。可就在那一夜之后,崔诗便对死者倾了心。他回府后日日念不能寐,唯有写诗作画以解愁思,无奈他画技不佳,画旁的地方还尚算能见人,可一画眼睛,便将全画毁了个干净。崔昭画技超凡是府上人尽皆知的事,于是崔诗便请求崔昭替他将那双眼睛给画上。之后尚在禁足中的崔诗便只能一天到晚对着那幅画,以解相思之苦。直到终有一日,他实在熬不过相思之苦,便向崔大将军提及此事,大将军一时未给他答复。几日后,死者便被崔大将军纳回了府上,大将军此举无非就是让崔诗死了这条心,崔诗会意后,也幡然醒悟,走出了情局。不到一月,崔诗便全然对死者失了兴致。”

      皇帝就跟说评书一样,说了许多与案件并无甚关联的事,末了,还不忘有感而发,评价了一句。

      “自古男子多薄情。”

      其余众人皆不敢在皇帝发表感叹时打断他,唯有我敢冷脸道:“陛下说了这么多,还是未回答臣妾的问题。”

      此话落后,皇帝才从他的评书世界里清醒了过来,瞪大眼睛道:“啊,是吗?”

      接着他又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道:“依朕看来,画上的那双眼睛画得如此之好,不仅仅是因为崔昭画技超凡,更是因为……”

      说到此,皇帝故意顿住了,双目满含期待地看着我,等着我追问他,好让他继续讲下去。

      我拿他没法子,只能不耐地配合他的演出,问道:“更是因为什么?”

      “更是因为他对死者有情,只有心中藏着深情,才能画出那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像只有心中藏着深情之人,才会写出那样挺拔俊秀的‘一’字。”

      我心莫名一跳,怕他又扯到别处,连忙正色道:“这也不是证据,而是推测。”

      皇帝再度语塞。

      我稳住心神,继续问道:“府中这么多人,陛下又有何证据证明凶手是四弟?”

      皇帝道:“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午时五刻到未时四刻之间,而你的四弟在午时五刻到未时一刻间拿不出不在场证明。”

      我微眯眼道:“这样的证据可定不得人罪,陛下当真能拿出如山的铁证来吗?”

      一旁的楚桓终忍不住友善地提醒道:“娘娘慎言。”

      这时我才惊觉,我的语气已不再平和,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我的心已经乱了。

      心先乱之人,往往是输家。

      皇帝平静地看着我,脸上无愠怒,亦无不解。

      比皇帝更为平静的则是跪在我身旁无言的崔昭。

      无言之人,常常是因为无情。

      默然半晌后,皇帝平静地站了起来,平静地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微笑道:“崔昭,朕今日赐给你的那块玉佩,你可还留着?”

      崔昭没有回话。

      皇帝赏玩起手中的玉佩,自顾自道:“朕也不知你喜不喜欢朕给你的那块玉佩,但看起来,你并不喜欢你爹给你的这块玉佩。”

      皇帝手中的玉佩刻月纹竹,我知晓那是爹给每个年满十五岁的儿子的生辰礼物。每块玉佩模样全然相同,唯有背后刻着的字是不同的。

      皇帝走到了崔昭的身前,低下头道:“如果你当真喜欢,那就该好好佩在身上,而不应让它掉在了不该掉的地方,被旁人捡去当作证据。朕记得初次见你,是在崔大将军书房外的庭院里,你说你在此地温书是因为此地清静。现下想来,你重返案发现场怕不是来温书,而是来找寻你在同死者交合时,不小心掉落在了此地的玉佩。朕第二次见你,是在你的书房,那时朕见你没佩玉,觉得稀奇,便兴起赐了你一块玉。若朕未记错,你谢恩时,手微微颤了一下,那时朕以为你是受宠若惊,谁料到原来你是因为朕提到玉佩之事,心头发虚,手才会因此发颤。”

      “朕问你,你可知朕是在何处寻到的这块玉佩?”

      崔昭仍没有回话。

      “朕是在死者的衣衫内层中寻到的,上面还沾有死者的血迹。朕猜,待你在池塘畔遍寻无果后,便以为玉佩落入了池塘中,你知晓就算我们在池塘畔搜寻得再为仔细,也决计不会仔细到往池塘里打捞东西,便安下了心来。你所算不错,我们确实未曾想过池塘里会藏有乾坤,但你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块玉佩竟没有掉进池塘,而是掉进了死者不整的内衫里,若不是因为我们要验尸,不得已剥光了死者的衣衫,也未必就能发现这块玉佩。”

      “事已至此,朕也不知该说何是好。崔昭,你相信报应吗?朕觉得这大约就叫报应。”

      当“报应”两字落下后,崔昭的身子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这回换我镇定道:“这块玉佩许是凶手从四弟那儿偷了过来,故意留在了死者身上,意图嫁祸给四弟。”

      皇帝摇头道:“朕问过下人,崔昭前几月才满的十五,现下正当爱这块玉佩爱得紧,日日都佩在身上。下人们还告诉朕,今日崔昭出房门前腰间还别着这块玉佩,可待他回房后,腰间的玉佩便不翼而飞了。皇后试想,若你心中没鬼,当你发现你心爱的玉佩不见了时,你是闭口不谈,还是会连忙派人去寻?”

      我不敢答。

      皇帝转而又对崔昭道:“朕知道,你认为我们根本就不会想到此案和玉佩会有何关联。若你说出玉佩不见之事,反倒会节外生枝,说不准还会生出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皇帝的话已尽,我也再无话可说,无理可辨。

      这时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的崔昭终于开口了。

      他平静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输了。”

      接着他又平静地说出了第二句话。

      “人是我杀的,陛下的推理几近全对。当我今日回屋后,发觉自己的玉佩不在了时,便知已输了一半。陛下所言没错,我的运气真的不大好。”

      说到最后,崔昭的脸上露出了与年岁不相符的遗憾之情。

      皇帝看了崔昭半晌,摇了摇头,将玉佩扔到了崔昭的身前,淡淡道:“你不是输在了这块玉上,而是输在了你的心上,因为你的心已经乱了。心乱之人,常常会轻易中敌军之计。”

      崔昭一听,神色微变,连忙将地上的玉佩翻了过来,只见玉佩的背后刻的不是“昭”字,而是一个“秀”字。

      这不是崔昭的玉佩,而是崔秀的玉佩。

      皇帝道:“朕其实至今还未寻到你的玉佩,朕猜它确实是落到了池塘里。可就算朕真从池塘中捞出了你的玉佩,那也不能作为证据,因为你大可说是在池塘畔温书时,不慎将玉佩落入了池中。你很聪明也很谨慎,所以朕根本就寻不到任何证据。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以谎言诱你说出真言。”

      在皇帝说这番话时,崔昭的神色已发生了巨变。他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嘴巴微开了些,鼻翼略张,原本的镇定已荡然无存。

      他抬眼看向了皇帝,眼中是藏不住的杀意和悔恨。

      这一刻,崔昭终于有了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模样,会冲动,会极怒,会不服。

      但这一切,不过是近乎一瞬的事。

      很快,崔昭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不卑不亢地跪在地上。

      皇帝似不愿再看崔昭,仰头叹道:“朕不明白,你明明有大好前程,为何要做出这等傻事?”

      “因为我爱她。”

      皇帝问道:“既然相爱,为何相杀?”

      崔昭平静地微笑道:“因为她乱了我的心神。”

      在场众人听后都皱起了眉头,很显然他们不能理解杀人和乱心神之间有何必然的联系。

      他们不能理解,但我可以。

      我记得七年前,我在信上委婉地问了爹一个问题,若是我遇到了一个乱了我心神的男子该如何是好?

      爹的答案只有两个字。

      杀之。

      可惜当初的我没有做到。

      我不仅没有杀他,还在大雨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正如夏姨娘所言,在最为关键的时候,女人往往会心软。

      因为崔昭是男人,所以他做到了我没有做到的事。

      对爹而言,崔昭今日所为自然是一件值得褒奖的事。

      无论是他杀人的动机,还是他杀完人后的谋划都值得大力夸赞。

      唯一可惜的是,崔昭太过自信,所以他选择了在我和皇帝到来的今日动手。

      他既然敢选择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动手,那他便也做好了此事决计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准备。

      他既然能为一个妾谋划至此,那便言明这或许本就是他精心准备好的一次挑衅,一道谜题,一盘棋局。

      既然是谜题,那便有被揭开的一日。

      既然是棋局,那便会有胜负,有输赢。

      一子错,满盘输。

      崔昭虽已恢复了平静,可他的双目已然有了变化,生出了波澜。

      波澜中有挑衅,有不甘,有阴郁,还有宛如是从修罗炼狱中带回来的戾气。

      我在崔昭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七年前,师父也曾对我说过“你的戾气终究还是太重了些”。

      所以当七年前的我知晓自己将会嫁给一个从山里来的粗野小子时,我的第一反应理所当然是杀了他。

      黑暗中活着的人总喜欢用最阴暗的法子解决问题。

      可光明中活着的人,哪怕身处世间最黑暗之地,也会竭尽全力持有本心。

      皇帝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我一转头就对上了他明亮的双眼。

      刹那间,我忽然发觉自己找到了一个追寻了七年的答案。

      这七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何会爱上只是个厨子的他。

      原来不是因为皮囊,不是因为厨艺,不是因为武艺,更不是顾照之的故事里小姐和乞丐间无来由的一见钟情。

      而是因为他双眼中的光足以照亮我周遭的黑暗。

      那是我想要,却终其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我不是个好人,所以我想和一个好人在一起。

      就像江湖上的那些小妖女总爱对正直古板的名门弟子暗许芳心。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难以实现。

      因为自古正邪不两立。

      因为好人往往也只会喜欢上好人。

      黑暗中待久了的人不配被光明照到,就算真照到了,亦不过是一时。

      一时之光迟早会远去,最后剩下的唯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名门弟子会继续修炼名门正宗的功法,邪教妖女也只得埋头苦练邪门歪道的魔功。

      这世上很难有奇迹发生,除非……

      我的手在不知不觉中竟已碰到了身旁一一的手,轻触之后,我立即收了回来。

      下一瞬,一一的手主动伸了过来,将我的手紧紧地握在了掌中。

      我的手冷如冰,他的手却热胜火。

      火能融冰。

      这世上很难有奇迹发生,除非光明真的愿为你停下脚步,而你也愿意去抓住光明。

      七年前的雨夜我对一一说了六个字,今日我又想说出那六个字。

      那是六个再简单不过的字。

      “对不起,谢谢你。”

      他听后一愣,但终没有再说什么,一如那日雨夜。

      掌中的温暖,暖入了人心。

      这样真好。

      因为一一真好。

      有人好,自然也有人不好。

      身旁的崔昭不过十五,可今日之后,就算他真能活命下来,之后也再无前途可言。

      崔昭是爹最疼爱的儿子,如果爹日后当真能实现他的野心,坐上至尊之位,那崔昭无疑才是那个能替他守住天下之人,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毁于崔昭自己之手,同时也毁于皇帝之手。

      所以在一炷香前,我心中曾生出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今日的这场悲剧是否又都落在了皇帝的算计中,亦或者本就是他的手笔。

      我想问他,今日之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掌控了多少。就算他全承认了下来,我也没有资格怪责他。

      身为皇帝,为保社稷,暗中使出再肮脏的手段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爹在我儿时就曾对我说过,帝王心术本就是邪术。

      但最终我还是没有开口问出来。

      因为这一回,我想信他。

      因为黑暗中,总有人能持有本心。

      良久后,我才舍得从皇帝的掌心中抽回自己的手。随后,我望向了门外,门外立着一个孤寂的身影。

      在我进入大堂前,爹便已经回府了,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相对无言,只因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直到最后,爹还是没有出面,而是选择立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堂内的对白。

      如同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好戏。

      爹喜欢漠然地看着世间万物,因为黑暗中的万物无甚可看。

      敌人、朋友、妾室、子女,所有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都是黑暗中的一片,无甚区别。

      因为独属于他的光明早已同梨树的种子一道埋在了书房外。

      人散,案结。

      一切尘埃落定。

      最后的一朵梨花终还是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皇后的日记:二十六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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