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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斩断情丝化作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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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是宁城除白家之外最强盛的家族。如今,这个声名显赫的世家大族已然变得凋敝不堪,再不复往日模样。果然花无百日红,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永远鼎盛下去。
尚铮踢开脚下的木板,颇为嫌弃的看着空中飞舞的灰尘。大堂之中的牌匾半挂着,在风中不安的摇晃,偶尔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刺耳而狰狞。
“听说这家人是当地的财主,看样子确实搜刮了不少值钱的玩意儿。”尚铮盯着家中那些价值不菲的桌椅板凳。他常年在江湖行走,对这些东西也是敏感的很。
苏念倾撇撇嘴,她拉拉他的袖子,两人往里面走去。“我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她说。
“看样子,黄家和白家一样,也是遭了大祸。”尚铮一边点头一边掀开帘子,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老年人有之,几岁大的孩童有之,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此时十分安静。
尚铮别过眼,没再看那些惨状。他掏出罗盘,闭上眼默念咒术,一道金光飞出,在房间之中盘旋。苏念倾拿出那半截骨头,将它放在罗盘之上,指针旋转,指向某个不知明的方向。
“还在黄家的范围之内?”尚铮睁开眼,有些疑惑的望着她。
“你是说,他还没有离开这里?”苏念倾思索片刻,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为什么不离开呢?他难道没想过我们会追查到这里吗?”
“有两种可能,一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离开;二来,他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上,因此并不畏惧。”
“……我怎么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苏念倾笑着说道。
“所以说,我们这次遇到了劲敌啊!”
“你是你,我是我,千万别把我和你扯在一起……”
尚铮耸肩,“俗话说患难见真情,怎么你的反应不按常理出牌呢?”
苏念倾没说话,两人只是眼神交汇便迅速错开。苏念倾跟着尚铮往罗盘指示的方向走去,趁着尚铮没注意,她从手里放出一朵蓝色花瓣。花瓣飘飘摇摇,消失在视线之中。
“快点走啊……”尚铮不耐烦的看着她喊到。
“知道了知道了!”苏念倾扬起声音,大步走向他的方向。
尚铮脸上扬起一抹微笑。
“美人做伴,甚好甚好。”
不知情的人看来,倒真像是一个风流公子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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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知在黄家的宅院走了很久,直到走到一扇小门,尚铮破开门锁,在寒风中走了进去。
“看样子像个禁区。”尚铮喃喃自语。
这是一处很小的院子,四方形,院中寸草不生,只有一颗古老的柳树。柳树枝干粗壮,在荒凉中恣意生长,尚铮看着罗盘指指这棵树,“这棵树应该有些问题。”
苏念倾皱眉,“你确定?”
“这座小院在极阴之地,布局也颇为诡异,再加上这颗活了几百年的老柳树简直就是一个强大的聚阴地,所有的阴气都会聚集在这儿,形成强大的力量。”
“需要我破开它吗?”苏念倾只听懂了一点,但觉得自己应该能做些什么。
尚铮脸色变了几变,“这事儿还是我们道士在行,你……大概不行。”
“我们现在还是先回去,我要请我的师兄过来让他们助我一臂之力。”
“这样也好。”她点点头,同意了尚铮的提议。
苏念倾转身打算离开,却见树丫摇曳,杂草随风而动,沙土飞扬之间石砾飞扬,柳树的枝干渗出深红色血液。
“怎么回事?”苏念倾问尚铮。
回答她的并不是尚铮,而是漫天黄沙。柳树周围出现一个不停旋转的沙丘,它旋转的越来越快,然后变成一个无底洞。尚铮一跃而起,然而洞里仿佛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他从半空中摔下来,无法控制自己地向洞内跌去。
苏念倾抽出一根藤枝,枝蔓蜿蜒缠住他,苏念倾这时才发现黄沙已将两人围绕,飞旋的黄沙把她与他包裹在内。但她还是坚持将藤枝的另一头甩上柳树的枝干,借用柳树的力量竭力冲出黄沙。
“还等什么,跑啊!”尚铮见状不妙大声喊道,可惜重重的砂砾将他阻隔,苏念倾即使听到也不会放手,于是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两人离那没有尽头的洞口也越来越近。
“你脑子是不是进沙了?!”
跌进洞口的时候,苏念倾听到尚铮冲着她大吼。
尚铮真的是个很义气的人。苏念倾突然想——她以前救他不过是应了对白浅的承诺,现在却觉得这样坚持也很值得。
“我虽是妖,却也是重信用的妖啊……”她说完,被头顶推移而来的沙子快速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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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石门。
苏念倾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有晶莹的水珠从石缝里落下。她抹掉脸上的水,扶着石板坐起来。
“你醒啦?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啊……”
一声悠长的叹息。
苏念倾将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石室的三层台阶上,高高悬挂着的棺材。那是一口黑色的棺材,极其朴素,是她在人间游历时常见的那种。但她看到在棺材周围,不停淌着的粘稠血液。几条蛇从棺材底爬出来,伸出猩红色的芯子。
“你是谁。”苏念倾看着棺材中的女人出言询问。
女人理了理她的头发。她生得很美,不是雍容华贵的那种,反而简单朴拙。或许可以这样说,在苏念倾眼中,她永远是最美的。只因这女子是白浅千年前的模样。
“我是谁?呵呵呵呵……”那女子抚摸着自己的脸,满是陶醉的神态,“难道你忘了我是谁吗?”
苏念倾望着她,“你是那天幻成柳彦的人?”
女人轻轻吹着棺材上的尘土,语气低沉,“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我忘不了你身上的腐臭味儿啊……”苏念倾微笑,脚尖点地轻轻腾起,所有的力量犹如开闸的流水,气势喷薄而出。
“你觉得你能伤到我吗?!”那女人猛得笑起来,双手摊开露出尖锐的指甲。长着绿毛的指甲狠狠扣弄着棺材,伴着畅快惨烈的笑意。
苏念倾并没有犹豫——虽然她的笑声让她的心脏有一种窒息的痛苦。强劲的力量自藤尾发出,棺材在那一瞬间四分五裂。
那女人落下来。
她坐在地上,笑吟吟看着她,“你知道吗,我是不想杀你的,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是么?”苏念倾将藤条聚拢,形成一把剑的形状,剑锋指向对方,脸上是残酷冷漠的表情,“我想,我们大概必须有一个人留在这儿?”
女人仰头看着她的武器。一个面容丑陋的女人。她的脸上青紫纵横,额头明显鼓起,从右耳起到嘴角的位置一道红色伤疤扒在她的脸上。她在笑,几颗牙参差不齐,嘴里散发出恶心的味道。
苏念倾盯着她。“我不知道你出现在这儿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我可以既往不咎。你若是离开,我再不追究。”
“哪怕我杀了全城的人吗?”
“因果轮回,你何不好好修炼,何必一定在人间纠缠?”
女人伸出一只手,“我们才是同类啊,你不要帮那个臭道士,留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苏念倾低下头,“你觉得可能吗?你杀孽太重,还是早日回头才是正道。”
“果然和道士在一起,妖精也会变得不一样啊……”女人迎着她的剑,将身体插进剑锋,黑色浓雾喷涌遮盖了她的眼睛。苏念倾听到她在自己的耳边轻声说道,“但我要你记得……你所有的苦……”
你所有经历的所有的苦,都无法被时间抹去。它会跟着你,从你遇到它的那一天,那一刻,那一分那一秒,永远,永远,刻在你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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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散去,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处陌生的环境。
苏念倾看到一间牢房,铁制的牢房发出阵阵铁锈味,还有混杂在其中的血腥味、潮湿味和腐臭味。这味道遥远而熟悉,她在清醒的那一瞬想到了那个陌生女人。
牢房里的一声呻吟唤回了她的沉思。她看到地面上跪趴着一个人,他的头发披散开来,油腻的头发已经打结。苏念倾走过去,她蹲下身,将手放在那人的肩膀上,“你怎么了?”语气轻柔,好像生怕惊扰了她。
那人的身子抖了抖,终于,他抬起脸,冲她露出惨淡的笑容,“我好痛啊!”
这笑容似曾相识,苏念倾想到了红袖。她望了眼这冰冷的牢房,抓住对方的肩膀,“别怕,我来带你走。”
“你不问问我是谁吗?”女人幽怨地看着她。
苏念倾一个风劲冲开牢房的锁。“没必要,跟我走就好。”
女人笑了笑,她趴在苏念倾的背上,委屈的像个孩子,“你不害怕我么?”
苏念倾并不在意,她背着她走出地牢,看到婆娑的阳光从头顶投进来。许久不见阳光,甚至有些恍惚,就连吐字都有些模糊,“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比你还恐怖的我都经历过。”
她沉进沼泽将尚铮的尸体一块儿一块儿捞出来的时候,所经历的远比这些恐怖。
苏念倾背着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儿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不认识路,于是喊了声“喂,这是哪儿?你知道该怎么走吗?”
女人的呼吸贴近她的后颈,有温柔的气息在耳边流动,“往前走,有一个地窖,那里有一个出口。”
苏念倾扭着头看她,“为什么要去地窖?”
“……因为地窖是秘密出口。”女子贴紧她,“姑娘,我叫云霓,你可千万要记得。”
“云霓……”苏念倾笑出声,“我记着了。”
“姑娘为何要救我?”过了一会儿,云霓问道。
“只是想救便救了。”苏念倾按着她所说的方向走向地窖,却又猛地顿下脚步,“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霓叹了一口气,“只因我嫁入黄家以后,没有一个人把我当做人,所有人折我辱我欺我,硬生生把我逼成了这样!”
苏念倾后背一紧。云霓哭着,右手颤巍巍指着两人眼前的地窖,门突然被打开,“你看,他们就是这样对我的!”
苏念倾顺着她的指尖向里往看去,只见一个类似祠堂的地方,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她的头发被后面的人揪扯着,腹部有鲜血源源流出,她尖叫着,每一声都布满了惊惧和绝望,而周围人的脸上却是麻木的,像极了没有思想的傀儡。
背后不知何时一轻。苏念倾转过身,身后依旧是那女子的哀泣,面前的云霓却不复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的脸迅速萎缩变形,双手干瘪,腹部也溢出鲜血,红色的唇瓣柔美娇艳,端的是石室中的样子,“你知道吗,我很疼的……”
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云霓却已将手捅进她的腹部,接着便是重重一推。苏念倾向后仰去,“砰”的一声——跌入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