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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相知 策毒 10-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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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救了他的人确是来自苗疆,却非修习补天之术。
傲血自剧烈的头痛中再次清醒,一翻身就要去捉床榻边照顾自己的人手腕,指尖刚触及那人皮肤就猛然缩了回来。这双手苍劲有力,虽同样是苗疆装束,却与补天那双灵巧纤长的手腕相去甚远。
房间里,也并没有搅基蛇熟悉的嘶嘶声。
“傲血将军,你终于醒来了。“俯身看他的,是一张并不熟悉的脸,俊则俊矣,却没有补天那种温和气息,更像是同自己一样惯于沙场之人。
傲血想了起来,这人是毒经,他初次去苗疆运送物资,便见着他唤补天师兄。
他茫然的抬头,四下里望了一望,不见补天。
毒经道:”将军受伤甚重,我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力,才将将军从濒死边缘拉了回来,现下将军什么事都不用想,好好休养方为上策……“
傲血挣扎着要起身,毒经轻而易举便按住了他。面上有些忧虑的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傲血继续挣扎,险些从床榻边跌落。
他手捂住胸口,咬着牙,问他:”你所修习并非岐黄之术,治伤救人不是你所长,为何……不见补天?”
“将军此时神志恍惚,还是先躺下……“
“为何远在苗疆的你,会来到潼关,恰恰这么好救了我?谁……给你通风报信,而……”而自己却无法前来??
毒经仍然按着他,沉默不语。
他沉默的时间越长,傲血越是心惊,挣了几下,没能从他手中直起身,当下就要暴走,抬手就去抓床榻边的长枪。
毒经终于在傲血即将抓住长枪时,幽幽开了口:“将军见多识广,应是知晓,苗疆的生死蛊……”
枪身自傲血指尖滑脱,铿锵一声,砸到地面。
他试着聚拢力气,手臂却颓然使不上劲,只觉连带双腿都在轻微发颤。
“生死蛊……那日他亲口答应过,不会用在我身上。“勉强挣扎了半天,自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傲血觉得双耳轰鸣起来,几乎听不见毒经接下来说的话。
“我师兄那个人……平日里看来嬉笑轻浮,对待感情却是一等一的认真……生死蛊早就给你种下了,将军,早在他去天策府,与你同寝时日,便已种下。”
”将军知晓,为何独独将军一人,能从乱军中生还……“
“我为何能这么准确的,找到将军所处的位置……”
“我师兄他……“
生死蛊,一命替一命,以吾之身,承汝之伤。
傲血想反问一句什么,张了口,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掐住自己喉咙,拼命想要挤出声音,发出的却是毫无意义的音节。双耳轰鸣声加剧,眼前逐渐泛起了一层比一层更为浓厚的黑。
再听不见其他话语,所有感觉都自他身上离去。
这无尽山河,日后烽火连绵或江山如画,再无人同他并肩。
毒经将失魂落魄的军爷推倒在床榻上,后者无知无觉般并不反抗。
又摁着他给他喂了一大罐药,傲血同样没有反抗的喝下去,只是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神魂已经离了体,不知道去了哪一界。
毒经给他掖好被子,推门出屋,转身进了另一间临近的木屋。
一脸苍白的补天,斜靠在床边,一见师弟进门,立刻撑起身,焦急道:”傲血怎样了?醒来了吗?”
“啊,他没事,醒过来了。”不过刚刚被我一阵恐吓,又昏过去了。
补天怀疑地看着他:“我给你配的药,你按时辰火候给他熬好喂他喝下去了没?”
”喝啦喝啦,师兄你怎么这么不放心我。“用灌的有些粗鲁,毕竟也叫喝下去了。
补天这才轻吁了一口气,复又靠回床边。”要不是我身上也有同他一样重的伤,本该由我去亲自照料,却劳烦师弟远道而来了……”
毒经凑近一点,把他衣衫拉下半截,皱着眉看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当胸还有一处触目惊心的箭伤。愤愤不平:“军中男儿受伤本是平常,你个悬壶济世的大夫,硬是要同他分担伤害。他能吃得住的伤,未必你能吃得住,我看这遭你要躺上多久。”
补天垂眸,将衣衫重又拉回,动作过程中触到了伤口,清秀的面庞疼得好一阵扭曲。
傲血这次受伤委然太重,若不是事先下了凤凰蛊平摊伤害,只怕见到的就不是一个呼吸微弱的人,而是一具冰冷的尸首了。
想想就后怕。
毒经看他疼得唇色青白,眉眼间却舒展好似庆幸,不免有几分吃味,却听他家师兄低声笑道:
”我同他一道躺在这里,好过同他一道躺在坟茔里。“
“师弟日后若有了心仪之人,除去他外再看不见其他,便知晓师兄此刻的心情了。”
毒经挑眉,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谁有这种本事灌我迷魂汤。”
这FLAG立得太大,毒经日后遇见铁牢,追在铁牢身后叮叮叮追着他打,铁牢抱头鼠窜时,才知晓师兄当年一语成谶。何止是眼里只有这个人,简直是没日没夜都只想着吹笛子揍他这个人啊。
为铁牢师兄预先点蜡烛。
傲血失魂落魄在床上躺尸了三天,伤刚好一点,就挣扎着爬起身,背过长枪,要回天策府。
毒经拦着他不让他走。
傲血心平气和:“兄台救命之恩,傲血无以为报,只能暂且寄下。待来日叛乱平定……“
”来日叛乱平定,你笃定自己能活到那一天?你这条命,好歹也是我师兄换回来的,我不能眼睁睁见你又糟蹋了。“
”……“俊朗面庞微微扭曲了一下,傲血克制住心头骤然涌起的剧痛,冷静道:”傲血自会珍而重之。“
”屁话,我可不是我师兄那般好骗。“笛子上手,已经摆出了要干架的姿势。
傲血不欲与他动武,又急于知晓现下的战况,几番纠缠未果,陡然一声唿哨。昊苍自不远处蹿了出来,猛然扑抱住毒经小腿,没什么杀伤力,并不真诚的嗷呜嗷呜叫。
毒经正待将昊苍掀开到一边,抬眼却愣怔住。补天在傲血身后,披着一件薄薄外衣,脸色苍白的靠着门柱支撑身体,冲他缓慢轻微地摇了摇头。
“……”毒经咬了牙,笛子插回腰间,忿忿让开了道路。
傲血并不知晓背后有人,昊苍抱住毒经小腿却是看见了补天,小狼崽子眼神一亮,正要扑过去,却被傲血半空拎起。
傲血歉意而坚定的声音:“感谢兄台深明大义,傲血来日必报此恩。”深深做了个揖,头也不回大步离去。昊苍在他手里频频回望,狼崽子龇牙咧嘴想挣脱主人的手掌,奈何傲血将它揪得死紧,只好一直恋恋不舍的看着补天的身形,逐渐在视野中缩小。
补天自屋内慢慢走出,毒经一个箭步抢上去扶住他。
“师兄,好不容易把那家伙的命捡回来,你又放他走——!“
苗疆医者的目光,久久投注在那渐行渐远的银甲红袍背影上,轻微笑道:”若是为了私情便能甘于留下,他就不是傲血,也不是我爱慕的那个长枪独守大唐魂的将军了。“
“我自然愿意放他走,因为他去哪里,我便跟他去哪里。”
11 尾声
八年安史之乱,流离失所百姓几十万,将士阵亡不可尽数。
大唐气数,在安史之乱后由盛转衰,王朝风雨飘摇。傲血为天策府尽了最后一份心力,却同样挽回不了天策府败亡的命运。尚存活着的一小撮天策将士,被强令卸甲归田,从此没了军衔,减了身份,恢复为一介布衣百姓。
傲血牵着马,伫立在残壁断垣的天策府遗址前,久久不动。
他换了一身便服,身上杀伐气已淡,英挺眉目间透出萧索。
这几年间,他比从前更为勇猛杀敌,更加不顾一切,像是要补偿什么,要拿性命冲抵什么。然而那么多人死去,偏偏他一次又一次存活下来,存活在对那个人野火燎原般强烈的思念里。
他是那么思念那个已然逝去的人,思念到数次出现幻觉,仿若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看见了一抹蓝色翩跹的身影。
待他狠狠抹了把眼睛,再注目看去,那道身影又隐入人群,如滴水落入海洋,难以寻觅。
再这般魂不守舍下去,不等战事结束,他怕是要提前一步患了失心疯罢。
可是他又不能倒下。
彼时他的身边,还有那么多兄弟,同样诀别了亲友家眷,与他一同抗敌奋死的兄弟。
直至尘埃落定的这一天,他都不允许自己放纵感情,肆无忌惮的想起补天。
落日残血的颜色,渐渐在毁弃的凌烟阁上方,铺展开来。
几丛彩色蝴蝶,不知从何处翩然而至,绕着这座供奉天策府数代英灵的建筑起舞。画面虽是悲凉,倒也添了几分战火弥散后的生机。
傲血看着那些蝴蝶,痴痴的想,我终究要去苗疆一趟。
生或死,即便成为毒尸,也要与补天同在一处。
脚步微移,身形陡然一滞。
银饰叮铃作响,随之在风中轻轻飘散过来的,还有熟悉的药草清香。
蓝色身影的人,端坐在一截断墙上,两条修长的腿儿搁在墙外,晃啊晃的,歪着头打量他。
傲血张了张嘴,又揉了揉眼睛。
补天晃着腿,一声不吭,他旁边搅基蛇与呱太阴森森蹲在墙角。
昊苍一声吠叫,飞身扑了上去,被搅基蛇一把缠住。呱太伸出湿润舌头,慢条斯理的舔起了狼崽子,昊苍快活的嗷呜声传入耳底,竟然是那么的不真实。
“补……天?“
傲血迟疑着向前一步,又不敢继续走近。唯恐这一次,如同过去几年的上百次一般,一俟靠近,那人便化作水中月镜中花,倏忽不见。
补天歪着头打量他,仍是不做声。长腿晃啊晃的,是个比他冷静得多的姿态。
傲血站在十尺外,浑身血液好似都涌动起来,胸腔澎湃着一股热血,堪堪要从口腔里喷涌而出。
他声音都在发着颤:”补天……?你,你应我一声?”
他的痛苦那般强烈,强烈到将军原本平静的眸子,一层层淡淡的血丝侵染上来,双拳紧紧攥着手心,掐出血。
补天停止了晃动双腿,沉默地与他对视。
傲血再前进一步,一向镇定有力的身形轻微颤抖。他再前进一步,已然花光了周身力气。
“补天……”
看来再逗弄他下去,他今日就要心脏病突发猝死当场了。
补天不无遗憾地这么想。
于是补天终于开了口,软软的:“你还不过来抱我下来……我身上到处都疼得厉害。”
眼前一花,傲血在听见他声音的顷刻动了身,一个恶虎扑狼纵身跃到他面前,将人从墙上拽下,紧紧按住怀中。两个人在满地碎石乱瓦的地面滚了几滚,傲血紧紧护着他,把他摁在怀中,不要命的亲吻。
等到补天终于能从那狂风骤雨般的亲吻中把自己//拔/出/来/,推开傲血毛茸茸的脑袋,抬头一看,陡然怔愣。
将军面上满是泪水,自赤红的眸子中滚落而下,将他发间打得透湿。
“……“补天垂了眸,双臂揽住男人脖颈,轻轻道:”傻子,我怎么舍得用生死蛊,让你一个人留在世上这么凄凉?“
”有你一日,必有补天一日,我们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你的事情已毕,同我回苗疆罢。“
岁月忽已远。
后来,五毒教的弟子们,就能经常在门派中看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将军模样的人,亦步亦趋跟在自家大师兄补天身后。两人同进同出,采药也好出任务也罢,那人总紧紧攥着大师兄手心,须臾不肯放开,仿佛要将落下的岁月,尽数在日后相处中补了回来。
毒经几次表示过要不是那人还会呵呵的笑,基本都要怀疑他是毒尸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还不忘给远处跟他打招呼的铁牢上了个迷心蛊。
——纵然人世风雨变迁,同你相遇的那一天,便是我此生喜乐的开始。
与君相知,莫离莫忘。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