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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外传·转变(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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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妈妈所想的,爸爸像潜到水下捕猎的海鸟一样顺利把达里雅“捞”了上来……好吧,顺不顺利阿施曼说不准,但爸爸上岸时也活似一尾湿漉漉的鱼。
达里雅没有大碍,除了手臂和臀部留下些细微的擦伤般的伤痕,就只是昏睡了两天——对他们来讲这个记录颇为不可思议了。
铅云混合不时改变轨迹的巨大浪涛,或许久或飞快地重置极远处的海平线图景。
自从达里雅出事,被祖先守护的这片大海便成了这副怪异的模样,并似乎在达里雅醒过来后变得更……糟。
阿施曼还是头一次了解“糟糕”的感觉。
此时他正独自坐在龙齿崖崖边,只差一根拇指的长度,他就可以整个人毫无转圜地掉下去。
可他没这样做的打算,哪怕过去的他急切盼着由断崖下方乘风腾飞的一天,也不曾企图以这样的举动引来谁的关注,就连那个喜欢动辄挖苦训责自己的姐姐,这段时间都一副心思扑在照顾达里雅上面。
达里雅在转变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没看到,翼面反射出点点棕红色粼光的黑龙已兀自由穹顶坠下来。而达里雅恢复意识后却近乎封闭了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可怕不已的噩梦——尽管出生到现在他们做梦的次数五只手指数得完——就此陷进无法自拔的纠结漩涡,即便他这个双生弟弟在旁,除却在尝试触碰他不住发颤的身体时,被那股满涨而出的绝望情绪无孔不入地感染,什么也办不到。
父母或许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然而他们没对他,或者吉瑟敏提一个字。
他们在隐瞒吗?为什么?
啪嗒啪嗒的足音颤颠颠从身后传来。
“阿施曼——”
会这样奶声奶气叫自己的,便只有他和达里雅的小跟屁虫。
果然,他一转头,一个两岁多,一头浅褐色毛发顺直贴着脑瓜的小女孩赤脚跑过凹凸不平的断崖,带着永远看不出变老了没的条纹直扑向他。
“跟你说了多少遍,叫我二哥!朵露小丫头。”
说罢一愣。这个场景好像曾几何时发生过。
“二哥你在干什么呀?”说话间她“狠狠”撞到了阿施曼背上。
“看海。你没看出来吗?”他扭过手把妹妹拉到自己面前,朵露咯咯笑着,格外自觉地软进他怀里。吹了大半天的冷风,忽然有个人肉暖炉送上门,阿施曼从善如流地接收了,他收紧手臂,舒服地叹了口气,“干嘛跑出来?爸爸妈妈要担心的。”
朵露一股劲蹭起阿施曼打赤的手臂,在呼呼带走身体温度的海风中,这样能产生出特殊暖热的摩擦让她难以割舍:“爸爸看到我溜出来了。我就是来找你的,阿施曼。”
至今他都没听到爸爸的脚步声。
“这可不是好消息。”阿施曼玩笑道。不出所料,下一刻朵露就控诉起来。
“达里雅哥哥不理我!你跟我去叫他起来玩好不好?”
“这个……”笑容僵在他的脸上,“我也会让你失望的。”
朵露一下子噤了声,但一双睁大的宝石般的眸子流转着冷光,令阿施曼不觉愧疚,即使其实完全不是他的问题。
于是他目前能做的,仅仅是拭去小女孩滑过脸蛋的濡湿。
“我们一起去嘛……”话音未落,阿施曼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身上,然后听她口齿不清的声音不甘心地穿透他的胸腔,再闷闷传入他耳边:“达里雅哥哥不会一直这样的,他不能丢下我……”
顽固的小女孩没有再流泪。他一下接一下地拍抚她的背,直至确认她不省人事。
朵露出生的那个月,外公在珍珠城的宫殿中积劳成疾过世。这个一诞下就错过远方一位至亲怀抱的妹妹,后来被证实出奇的早慧,然而相比起吉瑟敏所谓的作证他们小时候的捣蛋,朵露有的是其他让人不得清静的方法,至少在那阵子的他跟达里雅看来。真不明白吉瑟敏怎么能忍受她。
海浪滚入狂风的呼号声越来越大,阴霭幢幢的乌云间流逝过紫蓝色的光边。要起风暴了。
阿施曼悄悄抱起朵露,返身走向洞口。
小窝仍旧充满温馨的气息,醺黄的灯火、悬空的纸龙和珠链、弥漫的花香,还有明显才被收拾停当的灯影戏箱子。
仿佛未因叫人心有余悸的变故生出分毫改变。
又或者该说,是它的主人在努力维持这种表象。
还没回到门口,他就已经听到妈妈哼唱的摇篮曲音节。
阿施曼朝即将经过自己的吉瑟敏投去视线,对妈妈心情的变化无来由涌现一丝希望。束着马尾辫的吉瑟敏双手捧着汤羹,迎上弟弟的疑惑眼神耸了耸肩:“我也是刚刚回来,知道的不一定足够回答你。”尔后打量了只穿着及膝裤的少年一圈,“朵露呢?她没跟着你?”
阿施曼自顾自重新迈出脚步,“我将她留在了帐篷,条纹陪着她。”
吉瑟敏歪了歪头,盯着男孩背影的绿眸闪过淡淡的忧色。
“达里雅睡了。”米拉听见动静转过头,看到他们同时出现有些意外。
打吉瑟敏十岁起,三个孩子的寝间便被挪到了小窝的另一边,中央区域进一步空出来用以放置更多残船上的可用物资,也包括从珍珠城带回的轻巧用品,但总体而言他们没有远离阿尔曼和米拉多少,只能说整个小窝的利用度更高,看上去宽敞而充盈。
阿施曼很快注意到达里雅的不同,罕见地发现沉沉入睡的哥哥拉着爸爸的手,他敏感地笃定了什么。一旁,吉瑟敏稳妥放下了装着热汤的镀金银制器皿,也往这边凑过来。
“现在能告诉我们,化龙与达里雅这些天的异常之间有什么联系了吧。”不是疑问,也非祈使的语气,他在提出一个要求。一个此刻很大可能得到满足的要求。
阿尔曼几乎话音一落就抬起了眼,米拉定神和阿施曼对望了一会,像是惊诧于他的成长而霎时忘了给出反应,又好像只是在组织合适的措辞。在短短的片刻,阿尔曼欲起身担当回应的角色,因为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去诉说和解释。
但米拉打断了他。
她的目光收回,转而落到丈夫眼中。
“你应该继续留下。达里雅比他们更需要你。”接着她动身,向阿施曼伸出纤细的手,招呼着他跟吉瑟敏转移:“我对自己讲故事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米拉挑了一个靠“窗”的对角位置,拿着三头烛台点燃垫着一只木匣的油灯后,信手放下,回过神其余两人已然坐好。
“不用爸爸的箱子吗?我可以去搬过来。”吉瑟敏轻声问,略带生硬的俏皮微笑泄露了她的紧张。
没等米拉回答,阿施曼抢道:“如果要用,妈妈早就吩咐我们了。”换来吉瑟敏一记眼刀。
米拉温柔地看着他们,仿佛这些针锋相对的言行在她眼里不过是匆匆浇人透心凉的骤雨。
“你们憋了多天的问题,这样子就完了?”
两人的眼神交锋立刻断开。
吉瑟敏抿了抿唇,最终先于弟弟发问:“我们……龙的孩子,并非在天上找到的对吗?”
米拉却不容置疑地否定了她,“你们是从天上接回来的,不管是你,你和达里雅,还是朵露。”
“可是……”吉瑟敏对下面的问题难以启齿,阿施曼果断接过了发问权。
“达里雅看到了熊熊的火焰,然后才是一个新生婴孩,天上哪来的火焰?”
他们是双胞胎,米拉对阿施曼感受……窥见到灌涌进他哥哥脑中的历代记忆的片段并不奇怪,尤其她观察到当他们距离越近,浮现在阿施曼脸上的痛苦神情越不可抑制。
“你没有看到全部。达里雅也是。”米拉顿了顿,与阿施曼交接的视线方错开:“阿尔曼没有在你们哪一个准备化龙的前夕把过于详尽的情况告知你们,也确实没有意义,不论是因为在他之前,哪一代龙都不曾这么做,或者是每个龙的家族成员的化龙体验是不一样的,好比来到你们爸爸这一代,才出现了歧异。”
少女和男孩屏息静听,这些内容他们都是第一次听到。
“人形的龙在转变后的瞬间,种族的所有记忆都会涌入他们的脑中,任何看过的、听过的、感受过的,无一遗漏。但是这些记忆,全部来源于已死去的龙。”
“这有什么差别?”
“有不同吗?”
两个困惑的声音不约而同传出。
米拉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克制自己到此为止。“我已经说了所有可以告诉你们的,作为你们未来哪一天选择转变的帮助,但剩下的,即使换了去问你们爸爸,他也不会回答。”隔着一段距离,她和守在达里雅床边的阿尔曼目光相遇。
“达里雅的情况,算得上所谓的‘歧异’吗?”阿施曼不放过得到答案的可能。
米拉耐心答道:“算。或者因为他更倾向把自己当一个人类来看。”
吉瑟敏的不解更强烈了,由山洞外拂过耳边的风似是应和她心境般,倏地凛冽,“人类?龙?”
她的眸光深了深,美丽柔和如昔的双手各按在两个孩子的肩上,“人也好,龙也好,只要知道寻求‘爱’,路终究会为你们打开。”
嶙峋的洞窟犹如故事书里的可怖迷宫,在这样淫雨霏霏的日子里过而无不及。然而当他尝试一如既往地接受过境的气流,任它们在他体内流窜,他就会再一次清晰意识到,他的家一点不与危险或绝望挂钩。
吉瑟敏在他几步后走在连接帐篷的坡道上,眨眼功夫便要超越他。
“我们也可能变成达里雅那样吗?假如到了不得不转变的一天。”她喃喃自语,似乎不期待业已与自己并肩的短发男孩有所响应。
阿施曼刹那想到了朵露,她比她发色还浅一点的眼眸像极妈妈提到过的温暖地区才有的蜂蜜,香甜、莹润,但凡被这双蜜色眸子凝视过,所有的干枯、龟裂,都能获得滋养与修补。
“不会,因为我们有不能丢下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