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百世流芳》鸭比

14、第十四章 一首歌

　　「换。」我将剑交给侍者，侍女适时给我递上手帕擦汗。

　　「殿下，」穿着文官长袍的加思皱了皱眉，「我不认为您插手其他殿下的教育是恰当的选择。即使有不妥，皇后和皇妃们也在，殿下如果贸然插手更换他们的老师，这恐怕……」

　　我向陪我练完剑的葛列格扬了一下手，示意他先等我一下，葛列格便沉默而笔挺地站在一旁，对我和加思的对话完全不插言。

　　我伸手请他们两个都到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我再向加思道：「你是恐怕我吃力不讨好。但是，加思，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我根本就没必要讨好她们。」父亲连让现任皇后跟我分庭抗礼的想法都没有，他尽着最大的可能不废了我这步棋。

　　当然，他暂时亦不会让我有取代他的实力。

　　「但您也，」加思隐晦地道，「有其他事需要时间。」没必要管他们而已。

　　「翠西夫人的那几位，」就是与我年龄相近却没上皇室名册的私生子女们，「这几年荒唐到父皇甚至不让他们进宫。」

　　「您是，真的打算管教好他们？」在加思看来，只有所有皇室子弟都烂透了，才是我最好的护身符。

　　我原先有想过要插手大弟弟他们的事──当然也不是全安好心。只是，后来看着他们家里为了名份的事闹，倒是让我这边省心，我也没空，便没再理会。反应过来的时候，小的几个还好，但大弟弟却是连翠西的话都不听了，今年二十岁，娶不上有身份的妻子，整天胡混惹事。我不介意皇室子弟有不上进的人，但因此而纵容他们伤害平民也是我不想见到的。

　　何况，他们是心有不平，不肯对我臣服。

　　特别是上了名册的弟妹们，他们借着入学而开始发展自己的人脉了呢。不想帮我做事，那就干脆给我夹起尾巴，按我的意思生活，当然，是更没有让他们伺机出手的道理。

　　我笑了笑，「你以为，他们和我，有选择吗？」我不会允许可以继承皇位的人当中出现我以外的势力，没有朋友和敌人以外的选择。

　　父亲那一辈，一个亲兄妹都没留下来。

　　我现在给的，不过是一个警告。

　　「……是，既然是您的意思的话。」加思皱着眉应下，「那样，请问，您是希望换成哪一位来担任各位殿下的老师？」

　　「你决定吧。我只是需要他们明白，」我解下凌乱的发带，重新束好，「他们的君主将会是我。」他们千挑百选而来的老师，我随时都可以换下，「加思，我也希望他们之中有我可以用的人，你明白了吗？」但我不是非要他们变成废物。如同愚／民政策，这样做可以收一时之效，但长久下去，维尔特皇室会垮下。

　　内讧向来是一个家族灭亡得最快的途径。

　　加思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再次低头应下，「是的，我明白了，谨遵您的命令，我的殿下。」

　　加思先行离开去安排事情，我挥退侍者，转向葛列格，「抱歉，又让你听到这些事情了。」面对葛列格，我颇为矛盾。一方面是希望他更帮得上我的忙，但另一方面，我又不希望他接触这些事。和数年前不一样，他本来就聪明，而现在的葛列格已经明白很多事，对俗务不再一味逃避，他只是不改初衷，看他武术上的进境就知道他已经想通，那我没必要再将他拖进来这个泥潭。

　　葛列格只是再次单膝向我跪下，低下头，没让我看见他的表情，「您多虑了。」

　　他这动不动就跪下也让人很无奈啊。

　　我想了想，「如果你连教廷骑士长的职务都觉得厌烦，你可以离开的，这方面你不需要顾及我，教皇陛下也已经允许了，请不要觉得有负担。」我笑道，「对很多人来说，你的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震慑，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葛列格，请不要勉强自己。」他还是比较适合离开这些纷争。

　　或者可以选择去追随教皇为恶魔封印的事出力，他适合站在这种黑白分明的事上成为英雄。

　　「我希望您可以明白，」他突然抬起头，「追随您是我的选择。」

　　「……」葛列格的表情太严肃，让我反而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是了，你介不介意告诉我，」我托着下巴，望着他，「为什么你要成为我的骑士呢？」神级的骑士，就是教皇都未必有这个待遇，而葛列格也说明了他忠诚的对象不是储君，而是我本人呢。

　　说起来，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只是似乎太过冒犯……再混熟一点再问吧。

　　「……」他紧紧地抿着唇。

　　「不想说就算了，」我笑着轻拍他的肩，站起来，顺势也将他扶起，「你明白自己的选择就可以。走吧，我送你出去。」我没留他用午餐。

　　待我换过宫廷长袍后，和我一起吃午餐的人，还是已经在宫中担任文职的加思。这几年来加思跟着他的祖父艾布纳公爵学习，一点点地开始继承着艾布纳家族的文官势力。

　　「……」我一边切着碟上的肉，一边看向加思。

　　「……」一举一动都相当优雅的加思，稍稍出去一趟回来后，莫名地混身冒着一股不高兴的气氛，白色瓷碟上的火腿都恍惚要被他用怨念烧出一个洞来。

　　「亚道夫呢？」我不动声色地又瞥了他一眼观察他的表情，顺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果汁抿了一口。

　　「……」啊，他眼中的火燃得更烈了。

　　「体谅他一下。」我温声道，「如果他又有甚么事惹你生气的话，我可以代他向你道歉。你知道的，」我微微一笑，「和他过分计较显然是不益智的事。」

　　「那个蠢……」加思咬了一下舌头才止住话头，「算了，那样的事情不应该进入殿下的耳中。」

　　「甚么事？」

　　「……」

　　「加思。」

　　「他家中的一位侍女有孕。」言下之意，就是肚子是亚道夫的了。

　　啊，我的光明神。

　　我眨了眨眼睛，「在学院这么多年也没见他特别喜欢这种事。终于长大了吗？」

　　「殿下，」加思清秀的脸已经黑如锅底，「这样会妨碍他的婚事。他太过不重视自己的身份了，一点自觉都没有！」作为近臣，连他们两个人的婚事都可以视为储君派的联姻筹码。虽说私生子不少见，但婚前的就不太好了，到底是会妨碍他谈婚事的身价。

　　「算了，是他自己的选择呢。当然，」我放下玻璃杯，拿起刀叉，轻声道，「稍后请他过来见我。我不希望他因为私人问题连自己的进境都拖下。」亚道夫只是元帅的幼子，但当他一朝踏入神级，继承他父亲军权的人就肯定会是他，所以他的进境一直都是重中之重，「是自愿还是有其他隐情？」他们的家族自然也不比我的干净，有人也想妨碍亚道夫的继承，而亚道夫，显然是没有加思处理得好。

　　「……下了药。」加思忍不住道：「简直是愚蠢！」我就知道他会道出这句。

　　亚道夫不小心的毛病不改，我还真不放心将军队交到他的手上。吃完饭后，我搭着加思递来的手站起来，一边说：「你应该要让他跟你一段时间。」好好告诉他如何不去见光明神的方法。

　　「……殿下，您认为元帅阁下是抱着甚么心情来将亚道蠢交到我们的手中？」

　　「他不是蠢，只是看来过于……」我笑了笑，「比较欠缺一些常识吧。至于元帅阁下的想法，」侍者打开大门，我和他一起走出去，在长长的大理石廊道上走着，加思跟在我半步之后，「自然是因为他会是储君最喜欢的将军。」武力强悍而不善阴谋，我几乎要怀疑元帅是故意将亚道夫教导成这个样子了。

　　现在的结果是，连心防极重的加思都相当看顾亚道夫。

　　加思愣了愣，然后轻声道：「您需要处理吗？」

　　我没回头，裙子下摆拖在地上，发出阵阵轻微的摩擦声，秋天的夏宫吹来过凉的风，台阶下的喷泉亦带来一阵寒意，「以我的名义送一份贺礼过去给那位尚未出生的小朋友，麻烦你了。」向他的家族表明，亚道夫已经是我的人，我不希望见到再有人随便向他动手。

　　否则动手的就是我。

　　「是，谨遵您的命令。以及……」

　　「还有事吗？」

　　「莉莉夫人怀孕了。」

　　我的脚下几乎一滑，好在我及时用斗气在裙下托住脚步，所以看起来只是顿了一下，「她不是说只是微恙？」莉莉已经很多天没进宫了。

　　「是一开始时不察，她让我转达对您的歉意。」

　　「连门都出不了，不能亲自进宫吗。」我叹一口气，「孩子是谁的？」莉莉会离开夫家再度进宫继续当我的侍女领班，从那时开始，我便知道她和丈夫并不相合，只是这种事在不会离婚的贵族中太常见，我亦没有过问她的私人事务，但弄出私生子就过火了。

　　因为她是女性。

　　所以会对她更不利。

　　「我的。」

　　我转身盯着加思，面无表情地说：「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从来不过问他们的私人生活，他们夫妻都不介意的事，我不会插手，但也不喜欢他们将男女关系伸延到公事或同伴上。我知道我大概是那种禁止办公室恋情的顽固上司，倘若是真心的我亦罢了，这也是对贵族婚姻的一种抗拒情绪，但只是靡烂地玩的话，我会明确地表示让他们滚远点玩。

　　说是玩，男女之事弄到最后，哪里还说得清。谁都没办法真的公私分明，正如现在，于公于私，不管谁对谁错，我都会让莉莉的丈夫给我将这件事咽下去。

　　加思愣了一下，然后向我歉然地深深欠身，「很抱歉让您不快，是我的表达不当，但这是保住莉莉夫人的惟一方法。」

　　听到他的答案后，我的声音和缓下来，「孩子是谁的？」对象是加思的话，全国真没几个人敢报复，包括莉莉那位自己都有相当多私生子的丈夫。

　　「史丹尼子爵。」算是莉莉儿时玩伴的一位人物，身份和能力却远不够光明正大地迎娶莉莉。

　　「莉莉要孩子吗？」很诚实地说，我一直不觉得她会喜欢这位先生，他的地位和能力过低，以莉莉娇养出来的性格，她不会真的将他放进眼内。

　　就算只看样貌身材玩一晚，我都要嫌这位子爵远远地不够格。

　　「不。」

　　这就是玩出火，或是……我瞇瞇眼睛，转过身继续走，午后阳光穿过回廊打在身上，却又带来一阵秋热，「荒唐。」我轻声冷斥道，「这件事令我相当不愉快，请你代我转告史丹尼子爵，我不希望以后在视线范围内见到他，否则，我会请他和我用决斗来维护我们各自的尊严。」是有魔法药剂来保证百分之一百的不怀孕，莉莉不是负担不起这个价钱，更不是这么不小心的人，大概又是被人算计了。

　　「我明白了，我先行代她多谢殿下的维护。」

　　「查清楚是谁下的指示，也请你转告莉莉，既然她已经有决定，我也不置喙，但我需要她认真地反省。」愚蠢的错误，「如果方便的话，请她在教堂中休养。」禁足反省。

　　「是，我明白了。」

　　最近大家都很不安份。

　　「关于教导皇弟皇妹的事，你再替我盯紧一点。」我微笑着说，「我不介意让生命来体现守护的意义。」看来我给的警告还是应该加大力度，我和贵族暂时都没有利益冲突，那想动我的，除了恶魔，亦就只有皇弟妹们了，「你们各自也小心一点。」

　　「是，我明白了。」

　　「加思。」

　　「是。」

　　「保护好你的未婚妻。」

　　他的声音中却带上笑意，「我认为，保护好殿下和自己比较重要。当然，我也会尽我所能地保证艾布纳家的承传，为您以及您的继承人效劳。」加思是在表忠心，但我也知道，他是说真的。

　　谈情说爱过后，没这么多的罗密欧与茱丽叶。

　　「我不希望你后悔。」但总归是谈过情、说过爱。

　　「是，」他放轻声音，「我明白。」

　　那我也不必多说。走出长回廊，马车已经在尽头等着，我搭着加思的手，提起裙摆上车，向他点头。加思替我关上车门，宫廷侍卫便驾着车将我送往父亲的宫殿。布莱德的使团还没走，我需要接待他们团中的储君殿下。

　　奥古斯丁那张冷着的脸跃进我的脑海中。

　　我忍了又忍，还是决定干脆地翻了一个白眼。

　　抬手掀开淡黄色镶金边的车帘，放眼望去，阳光照在皇宫处处尖塔的顶端，带出一阵光晕，马车从山坡向下驶去，落到平地，在石板地上转道向行驶，穿过大草地和小树林，阳光也因为建筑物和枝叶的阻隔而忽明忽暗，树影有别样的韵味。

　　闭上眼睛的话，魔法元素的流动也会告诉你，现在正是秋收的好季节。

　　在适当地运用魔法和调整各项措施后，今年维尔特是全境的大丰收，又是一个好年份。

　　我笑了笑，闭着眼睛将背靠向柔软的椅背上，稍事休息。

　　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我放在腿上的手，手指轻轻地点着。

　　下一步，我应该要试探父亲对我放权的底线。我离开帝国的时间太久，就算加思他们留在都城，我的掌控力还不足以推翻父亲的统治。一但我的权势有疏漏之处，不止是帝国内部，布莱德也会虎视眈眈，而大陆平衡被打破更是会影响到恶魔封印修补的事。

　　但我可没意愿要等待他几十年后与世长辞。

　　有甚么方法可以让父亲心甘情愿地去死？

　　不，要是心甘情愿，也未免是太便宜他了。杀人者，人恒杀之，这个是游戏规则，没有谁好抱怨的。

　　但我想我还是非常希望杀了他。

　　母亲的脸容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就已经模糊了，只余下那片至今也难以让我忘却的光。

　　咕辘咕辘咕辘……

　　莉莉的疏漏也是我料想不到的。

　　不仅是私德问题，有我在，那个本人也无甚私德可言的男人没办法对莉莉指责甚么，但血统继承制的贵族，最最忌讳血统被混淆，就算是我，也不能明着坦护这一点，莉莉无论如何都要暂避风头，我让她关禁闭也有这一层意思。离了她，这段时间内，我宫内的内务还是有麻烦了。

　　随着马嘶声，车子停下，侍卫跳下车替我打开门，我扶着他们的手下车，正好看见布莱德使团的人被送出来。附近的侍卫单膝跪下，我亦微笑着向布莱德人打了声招呼。

　　「日安，殿下。」负责接待的维尔特官员向我欠着身说，「他们希望可以去参观一下我们的都城，臣现在正想陪同他们出外，未知您的打算是？」

　　我望向奥古斯丁。他也不止一次溜进来过维尔特，对这种歌颂太平的官方参观还会感兴趣？我不这样认为。

　　我亦没有多大兴趣去就是了。

　　奥古斯丁向我望来，「葛罗瑞亚，昨天我们说好了去参观你的宫殿。走吧。」

　　「……」光明神、不，是黑暗神晓得我们是甚么时候说好。

　　我笑了一声，默认下来。

　　其他使团人员亦就出了宫，我和奥古斯丁在草坪间的大道上并肩走着，侍者和侍卫远远地跟在身后。

　　「生气了？」他偏过头来，低着头问我。

　　我好笑地说：「你打算在离开维尔特之前再问我这句话多少次？」知道他大概是不耐烦那些看不见真东西的外交场合，我倒是不介意帮他将话掩过去。啊，说起来，敢这样对我的，现在真的只有他了。

　　亚道夫和加思是不敢，葛列格和莉莉是不会；教皇要恶作剧的话，他自己一个就足以将所有人玩死，没必要拉上我；至于父亲和其他重臣，和我的交情可没好到这么放肆的地步。

　　「你打算带我去哪？」他问。

　　「你有甚么地方想去？」

　　「我想去的地方你不会想我去。」

　　「……」我叹一口气，「和你说话比想象中的要没趣多了。」他的应话就有如对话终结者。如非必要，我们两个都少有开口奉承人，连婉转一点也大可不必，而他似乎比我还要过分。

　　奥古斯丁斜望着我，「你以为我很有趣？」

　　「说真的，我是觉得『你』，」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觉得『我』很有趣。」皇宫里这么多人，只玩我一个吗。

　　奥古斯丁没说话，转回了脸，我侧头望他，第一次见他的薄唇微微弯着。我也转回头，笑了起来。

　　阳光洒落在草地之上，秋高，气爽。

　　嘛，就这样走着散散步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