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夜忆》狐添棋

84、折回 那万一老天

　　几乎在眨眼之间，李厌的面容被苍白覆盖，脖颈上的青筋蜿蜒浮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颤动了几下，紧抓在扶手的指节紧绷，像是要从细薄的皮肉里挣脱开来。
　　“我能做些什么？”我问。
　　他来回几个吐息，像是暂时压制住了不适后才勉强对我扯出一抹笑来。
　　“看来我得送客了。”李厌故作轻松，只是紧抓在扶手的指节依旧绷的很紧。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发作的模样，但还是担忧地问了一句：“放你一个人行吗？”
　　李厌抬起一只手，动了动手指，话说得有些费力，他道：“晚些高子孰还会来……我没事的。”
　　我只好点头：“好吧……那，我走了？”
　　“回去吧。”
　　他似乎松了口气，嘴里喃喃着：“等我、等我好一些了……”可等他好一些之后……之后的话却似乎说不出来了。
　　“别送了。”我站起身，满心满眼仍是担忧，但脚下还是往门口走去，穿过院落直至走到大门处，才回身遥遥往李厌的方向看了一眼。
　　堂中椅上，他仍还坐在原处和我目光相对，只是脸上的神情已看不真切。
　　我转身大力推开门，从他的住处快步离开，这一切发生的极快，李厌的模样也变得极快，我抽身离去的速度亦是。之后便是漫无目的地游弋在街道上，又如游魂一般的散乱地走着，只是脑海中都是方才在李厌家的场景。
　　香粉，或者说是添在香粉中的花膏。这物的威力我在那次宴会遇到过，也浅显地见识了人在服用了之后的癫狂之状。
　　韩柏曾和我说过这物的由来，说是从异域传来，最开始是大夫用来助人缓解苦痛的，因为疗效显著，还在京中流行了许久，被人传得神乎其神，说是用过的人能忘却苦痛，有升仙之感。可在断食后人的瘾症就会显出，只能不断加重花膏的用量，除此之外无法纾解。再加上价格不菲，又爆出了许多事端，后来就被朝廷定了禁物。还有几年前的子弟伤人一案，也是因为那些人在吸食了花膏后癫狂作了恶，又从案发之地跑了出来才被外人发觉。
　　我知道李厌是为了止痛才染上的此物，而止痛的方子我从前替阿娘抓过许多副。
　　那段时日我已有了画馆的报酬，能不再窘迫地给她问诊抓药。而每隔一段时间大夫都要添减方子里的药材用量，直到其中的几味药分量越加越重，直到后来大夫和我说，再加下去药的毒性就要赶超药性，喝了只会加速身体的衰败，不如不喝。
　　可是不喝，阿娘就要在床榻翻滚挣扎，整夜整夜不能停歇。当她还有力气时还能凭借咒骂着我来发泄疼痛，等后来痛到无力咒骂时，只剩下嗓子里似有若无的哀吟。
　　我只能眼见她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眼见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直到渐渐地对她所承受的痛也麻木起来。人总有一死——所有人都来这样劝慰我。
　　我也只能理所应当地这样认为，且在心里做了十足的建设，也照常在医馆和画馆中来回奔走，将各种事情处理妥帖。
　　直到某一日，阿娘在醒来后精神异常的好，她见我还在身边，拉着我说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之后又忽然对我说想吃一种蜜饯。
　　我听后见她有了胃口也很高兴，于是马不停蹄地出门去买，连走带跑的从家中往铺子的方向跑去，可跑到半路心里猛然一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扭头就往回跑……
　　等我再回到她身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我抓着她的手，她也意识到我回来了。
　　我喊她，阿娘。
　　她和我说，往后要好好过，说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我哭出声，让她别抛下我。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别恨我。
　　数年的相依为命，可她只留给我这短短三个字。
　　让我这一生的亲缘也就此离散了。
　　……
　　止住脚步时，正巧停在一处吃食的档口，档口的伙计见我停在眼前，立刻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汗巾，指着一旁煨着的火炉，眼神发亮地冲我我吆喝着：“锅里刚熬好的鱼羹，客人进来尝尝吧。”
　　我被他这一提醒，空空的肚肠有了感应，便欣然寻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之后伙计将冒着热气的鱼羹端上。待到食毕，我从怀中摸出钱袋，挥手招来伙计，付完银钱后伙计笑着问了我一句：“这味道可还满意？”
　　我点点头，回他说：“味道很好，就是烫了些，吃出了一身汗。”
　　伙计也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这马上天热了起来，这些羹汤就不好卖了。再过几天啊就得换上解暑的汤水了。”
　　我道：“顺应天时，也应该如此。”
　　伙计说：“可不是嘛，这人哪能跟天作对呢。”
　　我反问他：“那万一老天爷偏要跟人作对呢？”
　　“那就走着瞧呗。天不管是好还是孬也总要过日子。”伙计又甩了甩肩上的汗巾，笑着说道：“咱也想不了那么远，就希望客人能常来光顾也就心满意足了。”
　　“知足常乐。”我认同似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对伙计说道：“劳烦再帮我包一份米羹吧，我要带回去。”
　　伙计闻言愣了愣，随即对我笑开，连忙答应一声就转身去盛汤了。之后我便拎着装着羹汤的竹筒在附近又转了转，最后在铺子里买了些时兴的点心，脑中再三思索后，手上拎着东西就朝着李厌家中的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