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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述白 尤其,他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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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子孰:“你不是说恨他吗?为何又要我去劝他?”
子孰沉寂了许久,我们静坐在石凳上,似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开口。
直到院落中虫鸣声越发凄厉,子孰才开了口。
他道:“其实我来之前也想了许久,其实说到底我只是想寻个可以怪罪的人罢了。”
“明明是我爹的私心毁了李厌。这原是整个高家的罪过,不仅是我爹,还有我的长姐,而我身为高家人,这些年对着他既做不到冷眼旁观,也无法视若无睹,只能日日煎熬,最后忍不住还要去纠缠着他……所以说来说去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
“陈杉,你知道吗,其实我比起我长姐更早地就遇到他了。”
我抬起眼,看着眼前已经不想有任何隐藏的子孰,终于问了心中所好奇的事。
“那你对李厌……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子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说起从前的事。
他道:“我娘小了我爹十几岁,是我爹家中的一个远亲表妹,她很小的时候父母便染病早亡,就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后来我爹的夫人也早亡了,于是有人牵线搭桥,她就成了我爹的续弦。只不过嫁了人才知道,原来我爹在这个家里是做不了主的,他本就是入赘过去的,府上大门虽然挂着高家的牌匾,实际却是他岳丈的家业。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姐是不喜欢我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外祖父外祖母,整个府中亲系到仆从都是我长姐的家人。”这些曲折的家事若不是子孰主动告知,我自然是想不到的。
我问:“他们对你和你娘不好吗?”
子孰听罢摇头:“不,当然不是,他们也不会苛待我和我娘。等我懂事一些了,我爹在官场越发得意,他们也开始依仗起我爹,我是他唯一的儿子,自然过得不会差。况且我爹那个人极其在乎名声,在外人看来我们一家人亲善和气,挑不出什么刺。”至此,他的话锋一转,“可毕竟人不是一块石头,我能感觉出来,这中间始终隔着一道亲疏的关系。”
我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这样的家,只能说道:“这样的关系确实复杂了些,你一个孩子在其中,也是无能为力的。”
子孰并未对我说的话有所回答,而是说道:“我爹并不在乎家中关系如何,只要大家面上看着和谐,能粉饰太平过去。他对我上心的也只是我的功课,是不是足够出众,能否得人一声赞叹,恭维他所出孩子一脉相承的天资聪慧。至于其他,我想他连我的生辰都是记不得的……”
我只能沉默以对,只做个安静的听客。
子孰继续道:“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想为自己辩明些什么,只是因果一脉,也兴许是因为我的不知足吧。我总想着旁人能毫无隔阂的对我坦诚相待,不管是喜是怒,哪怕是怨恨着我,只要是真的,都会令我感到开心。不过也因为如此,后来出现了一个契机,让我和长姐的关系亲近了一些。”
“我十二岁跟着我爹还有长姐去他的同僚家做客,他家后院有一个池塘,我路过的时候误踩了空隙,顺着一个窟窿掉了下去。池塘里水是不深的,只是水里湿滑,扑腾着抓不住能站起来的地方。那时也奇怪,其实喊叫出来就会有人听到,但也不知为何就是没喊。直到挣扎得没力气了,心里就想着算了,一条命罢了,可笑的是那时脑子里除了口鼻里被淹的难受,唯一的想法便是我得了这样的一个死法,我爹一定会觉得脸面无光吧。”
“后来自然是没有死成,是我姐把我从那个窟窿里拉出来的。她救了我之后也没有喊人过来,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狼狈的在地上喘气。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极其的漠然,没有任何波澜。等我平复喘息之后,我问她是不是早就看到我落了水?可如果想让我死,只要一直看着我沉下去就好,干嘛还要救我呢。”
“她却说,我是她的弟弟,不至于看着我死,只是见我挣扎的厉害,她不想弄脏自己的衣摆。”说到此处子孰略有停顿,之后才道:“我原以为她至少是讨厌我的,可结果就连讨厌都算不上。我对她来说无足轻重,甚至不及她衣摆干净来得重要。不过也因为说破这些,之后她对我便不掩饰,开心时候就来逗逗我,不高兴了就发发脾气,相处起来真切了许多,像一对真正的姐弟了。而我的心里,也是真心的觉得欢喜的。”
“我是不是有些怪异了?”子孰忽然问我。
我听了那么多他的事,一时还来不及消解,只是本能地摇着头:“自然不会。”可嘴张了几次,还是不知能说些什么。
他见我难以回答,怅然一笑:“我来的突兀,还一股脑地和你说了这些话,也是为难你了。”
“子孰,我将你当做朋友,这点你不必怀疑。况且这般复杂的过往,已经不是旁人轻飘飘的理解二字就能明白的。我不想将你的这些过往看轻了。”我郑重地对子孰说下这番话,实在不想让他有误解。
“我似乎有些明白,韩柏为什么会因你有所转变了。”子孰笑道:“在你身旁实在令人安心,他这样心中无依的人,会迷恋你也是人之常情。”
“别说笑了。罢了,先不说他了。”我摆了摆手不想多谈,只追问他道:“我还要听你和李厌的事呢。”
“好。”子孰点点头,继续道来。
“和李厌相识,当时觉得是个偶然,可后来的事,又觉得是命中定下了因果。那时我爹凭着他的名声将我送到了大学士名下,只是学士名下的学生很多,大多也都是人情往来不好拒绝的官场子弟。我在那结识许多和我一样的人,之后就时常相约着结伴出游,有一次游湖时脚下不稳,结果就一头栽进了湖里。”
“说来也好笑,我这辈子就溺过两回水,一次是我姐救了我,另外一次,就是李厌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有个人影朝我游了过来,急切地要拉住我不让我往下沉去,可是湖里的水深比池塘要深得多,我只能抓住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人……我差点让他也丢了性命,后来有个水性极好的人将我们拉开才都得了救。”
“这就是我和李厌的初识了。他来救我,我抓住他不放,不仅害得他呛了水,之后还因此受寒躺了好几日的病榻。”子孰摇摇头,似是遗憾,又是对自己的不赞同。
“可当我去探望他的时候,他却真心地担忧着我。那时李厌才来京城不久,也没什么人认识他,我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心地好得有些过分。后来又知道他是大学士带来的学生,哪怕这次没有遇见,之后也还是会碰到的。再后来,他又和我姐定了婚事,我便理所当然地跟他更相熟了。”
“他长我六岁,行事作风稳健,言谈举止都令人如沐春风,那时我爹都夸他,要我向他靠拢……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我又怎么能不去看他呢。后来李厌出了事,被人从高台上推了下来。他出事之后就不愿再见我,我也不敢去找他,之后在酒馆里结识了你,又知道你在这园中做事,心里是惊讶的,也就想着……也许这是老天给我的一个启示……”
“所以你就去找了他是吗?”我问。
“是啊,我那时候的境况你也知道,常常喝得烂醉,可忽然有一天心里动了念头,就想着,只要去见他,即便他打我骂我都没有关系,至少他还愿意拿我出气……”
我问:“那你去见了他之后呢?”
“那时醉着去了他的住处,他人不在,我就靠在门上等,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醒了之后就在他的床上躺着了。他见我醒了,端了水来喂我。我不敢说话,就一点一点把水喝光了。他以为我渴的厉害,就又去找水,可我不敢再呆下去,他一走我就赶忙离开了……不过从那之后我就有了胆量,时常在他门前等他回来。起初他并不愿意理睬我,只是也不赶我走。我也就死皮赖脸地赖在他那儿。”
说到这里,子孰笑了起来,这笑容和先前的笑有所不同,是种侥幸而狡黠的笑意。
“他这个人被规训的太好,心里总记得要尊师重道,要爱护幼弱。在他眼中我还是那个他要从湖中救起的少年人,而少年人最不怕的就是被冷脸相拒。”
子孰笑的得意,他道:“尤其,他还是我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