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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旧案 如今想来, ...

  •   月亮在天上成了一把细窄的弯刀,清浅的冷光投掷而下,朦胧地照在院中。
      “上回见你的时候,你头上还带着伤呢,应该没有留疤吧。”
      我端来杜婶早上留下的水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对着他略带歉意地说道:“我这实在是没有什么招待客人的东西。”
      “不必麻烦。”子孰摇摇头,“是我不请自来,让你烦扰了。”
      我沉默片刻,忽然说道:“其实你我不必这样的生疏客气。”
      子孰微微愣怔,又朝我一笑,才点头道:“说的也是。”
      我在他对面坐下,两两相对,想起明里暗里的许多事,只觉得啼笑皆非。
      子孰如今已经褪去了青年的生涩意气,虽然面容上还是年轻俊朗,但气息已经收敛起来,张扬不再。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述说着我和他相识的事:“我认识你的时候并不知晓你的身份,只是觉得你和旁人有所不同,即便被牵连的受了伤,也没有动怒,反倒过来宽慰我。后来……等你知道了我是谁,却也没对我阿谀奉承,我便觉得你是个可以说说话的人。”
      我想起初来京城的那一年,全然的陌生地域,成日只在园子这一方天地里呆着,能说话的也只有当时馆里的几个人,说来也是无趣的。等结识了子孰后,我才时常出门与人交际,渐渐地对京城这个地方有了实感。
      “其实那时的事我也已不太清楚了。如今想来,好像每一日都是浑浑噩噩的。每日一睁眼,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要做什么。每日要见许多的人,只能提着笑脸相邀,为所谓的人脉结交而应酬。”子孰说起这些来神色平淡,可我却是第一次知道他那时的心境。
      “陈杉,也许这些话听来让人觉得惺惺作态,可是我若是能有选择,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后面的话子孰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坐在那儿,仿佛这里只有他一人。落在他身上的清辉太过清浅,让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不,何止是面容,他整个人都像是月亮投下的一个幻影,一股孤寂之感萦绕周身。
      我不知道他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只是从我认识他时,对他的印象就是鲜衣的天骄之子。自信又自傲,无限风光,每日觥筹交错,何等的自在。旁人看来,只有羡慕的份。然而这个人如今却说,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可这番话,我是信的。只是话能这样说,许多事却不能由得他。
      我道:“你这样的高门子弟,前程可谓一片坦途,怎么也是这般的不开心呢?”
      子孰抬起了眼,目光深静。
      “不过说起来,好像也不只是你。”我又问他:“你和韩柏是认识的吧。或者说是……早就熟识了?”
      子孰道:“我这次来找你,便是为了他。至于你说的熟识?对也不对,只能说我们因为有共同的交集才汇聚在一处的。”
      果然如此。这些日子我把子孰和韩柏,还有李厌都联系了起来,加上秦墨透露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他们必然有着极深的联系,只是这种联系的源头是什么我无法猜测。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既然都和韩柏纠缠在一起了,这些事你却从来不问。其实你早就该问问了。”子孰轻叹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他带着笑意看向我:“难道你都不好奇的吗?”
      “我当然也是想过的……兴许是怯懦压过了好奇吧。”我想当时对于韩柏,我既想更了解他一些,又怕知晓的深了,离分别就近了。只是如今来看,当时问和不问都没有区别了。
      我对子孰道:“现在也只能来问你。”
      子孰听罢却大笑了起来。我不明白他为何要笑,只能等着他为我解惑。
      他笑道:“可惜我所知的也并非全貌,况且,我的心里多多少少是恨着他的。”
      “……恨?”我咀嚼这个字,是从未听过的字眼。
      “恨啊,怎么能不恨。”子孰的视线尖锐起来,嘴角却还是笑着对我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李厌的腿是他让人弄断的……不过他也不是罪魁祸首。”
      “不是他……”这个转折又是我未曾预料的,本该在心里松一口气,可午后的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细细密密的让人的心发堵。
      子孰继续说着:“当初李厌在京中有着极好的名气,他拜在大学士名下,还拿着举荐的名额,皇帝刚登基要加固自己的权势,朝廷里自然就要提携新秀。李厌的身世背景干净,自己又有学识,进内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李厌曾有过如此好的前程……那怎么会?我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说起话来甚至有些磕绊:“那,他……那他怎么会成现在这般……”
      子孰瞧了我一眼,才娓娓将前因道来:“我爹那时还是个五品文官,充其量在外有些清流的名声。是我姐相中了李厌的前程,要招他作夫婿。我爹权衡过后,自然就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原本到这里,还是好好的……可后来韩柏出现了,他和我爹说我姐姐能嫁进王宫,我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就让韩柏去解决这桩婚事。”
      我的心绪已经纷乱,听到此处,只能强作镇定,试图找出这话语中的漏洞,我道:“可你说的这事不合理,你爹若是只想要悔婚,直接找李厌说明白便是了,为什么要弄断李厌的腿……”
      “因为他得保住自己在同僚中的名声。”
      “名声?就因为这个?”
      “兴许还有些别的缘故,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若是退掉这门亲事,再送我姐入宫当了妃嫔。他自诩清流的名声大约就不保了吧。”
      “可笑!”我猛地站了起来!只觉得一股怒气往脑上冲去,言语声调不自觉放大:“就只是因为这个?”
      子孰对我的反应先是微微的错愕,随后问我:“还记得那晚我来找你吗?”
      我微微平复了下心情,才说道:“自然记得,当时见你头上流着血,也是吓了一跳的。”
      子孰道:“我也是那时才知道,我爹当初本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人灭口。可李厌并没死,我姐知道了赶去看他,又求着韩柏保住了他的命,后来也是因为韩柏,李厌才到了陈家这里。”
      我只是不断地摇头,这些话他说得太真,听在我耳中却难有实感。
      “我还是不明白,韩柏为何找上你父亲。他……他想做什么?”
      “这些你应该直接去问他,我这几年查到的也就那么多了。”子孰自言自语起来:“京城这个地方盘根错节,有意思的很。根深蒂固的学阀也好,江淮百年的士族也罢,党派相斗的事是永不停息的,但在某些时候又异常的团结。我爹虽然在京城经营多年,却因为他的出身和入赘的身份始终不能再上一层,于是就找了一条博出名声做清流的路子。”
      我已经被子孰的话说得有些发蒙,这些权官的弯弯道道是我不曾深入过的,一时之间难以理解。
      子孰也看出来了,他已经能一脸平静地对我解释:“这其实是常事,和我爹一样想法的人并不少见,朝中大大小小有着几百官员,能站在皇帝眼前的能有几个呢?余下的也就自成一派,反正做不了权臣,那至少得有个好的名声。我爹在这些人脉里深耕多年,已经成了领头的表率,于是也熬到能入得了皇帝的眼了。”
      我思索着子孰的这些话,试探地问道:“所以韩柏才来找了你爹?”
      “他?不不不,当然不。”子孰笑得有些难看,脸上说是笑,但更似哭。他对我说道:“说到底他也是个可怜人呐。为了翻亲爹的案子,做了那么多不情愿的事。”
      “什么案子?”我急忙地问。
      子孰先是沉默了一会,许久才吐露出来:“这案子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韩柏的父亲当时职任在兵部,被人检举与外敌通信和私吞军饷,后来先帝派了当时的丞相卢正细查,又一并牵连出了许多官员。”
      他又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这事的卷宗我曾去案籍库里调过,可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相关的记录。”
      “陈杉,韩柏想翻的案子牵扯的太深了,如今的丞相林怀义是卢正一手提携上来的,他们那一党经过这个案子已经拿稳了权柄。那么多年过去了,这案子很难再翻覆。再查下去,韩柏会没命的。”
      子孰终于道出他今日来的目的,他道:“我来这里,是知道你能对韩柏有所触动,至少……可以劝一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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