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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我们坚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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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凯特拉姆的六岁生日。
于连轻手轻脚地掀开毯子,生怕惊扰了妹妹们。指尖触到口袋里的钱币,
他换上洗得发白却干净的粗布外套,理了理领口,又从木架上拿了个布袋子,轻轻带上屋门。清晨的农场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却挡不住他脚步的轻快。沿着通往甜水镇的小径走了一刻钟,镇口的点心作坊已经开了门,木门板被推开,飘出浓郁的蜂蜜香和麦香,勾得人舌尖发甜。
作坊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莫里,是甜水镇的老住户,见过于连几次,知道他是农场边租木屋的少年,待人温和。“莫里小姐,我要一斤蜂蜜小蛋糕,还有两盒果味酥点。”
莫奶奶笑着应了,转身从玻璃柜里拿出点心,用油纸仔细包好,又多塞了两块水果糖,塞进他的布袋子:“给小丫头过生日的吧?这糖是我自己做的,让她尝尝。”
回到木屋时,安娜金已经醒了,正带着凯特拉姆收拾屋子。凯特拉姆穿着安娜金缝补过的小花裙,踮着脚擦木桌,见于连回来,立刻扑了过来,拽着他的衣角晃:“哥哥,你去哪里啦?是不是给我买好吃的了?”小鼻子嗅了嗅,眼睛瞬间亮了。
于连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把点心放在桌上,又将野雏菊插进陶碗里,摆在桌子中央。安娜金早已烧好了热水,见点心摆好,便开始布置屋子,从木架上翻出之前德洛丽丝送的彩绳,绕在窗边,又捡了些干花,撒在桌布上,简陋的木屋瞬间被装点得暖意融融。凯特拉姆围在桌边,踮着脚看点心,却不肯伸手碰,只是小声问:“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吃呀?”
“等我们请的客人来啦,一起吃。”于连说着,摸了摸她的头,“你去主屋请德洛丽丝姐姐来,好不好?告诉她,今天是你的生日,请她来吃蛋糕。”
凯特拉姆立刻点点头,攥着小拳头,迈着小短腿往德洛丽丝的农场跑,一边跑一边喊:“德洛丽丝姐姐,德洛丽丝姐姐!”
没过多久,凯特拉姆就牵着德洛丽丝的手回来了,德洛丽丝穿着浅杏色的棉布长裙,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见了于连,笑着抬手晃了晃:“听说今天有小寿星,我也带了礼物。”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布艺小玩偶,是一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缝得格外精致,“给凯特拉姆的,希望你喜欢。”
凯特拉姆接过小兔子,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连连说:“喜欢!谢谢德洛丽丝姐姐!”
四人围坐在小木桌旁,安娜金端来煮好的热麦茶,倒在四个陶碗里,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边的彩绳。于连打开油纸包,蜂蜜小蛋糕的甜香瞬间散开,金黄色的糕体上沾着细碎的蜂蜜,果味酥点有苹果和梅子味,层层酥皮,看着就让人欢喜。德洛丽丝又从布包里拿出一瓶果酒,倒在陶碗里,浅红色的酒液,带着淡淡的果香:“喝点果酒,庆祝小寿星的生日。”
凯特拉姆抱着布艺小兔子,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蜂蜜小蛋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奶油沾在嘴角,像个小奶猫,时不时抬头看看于连,又看看安娜金和德洛丽丝,小脸上满是幸福。“哥哥,这蛋糕好好吃,比我想象的还要甜!”
安娜金给她擦了擦嘴角,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又给于连和德洛丽丝各递了一块酥点,“德洛丽丝姐姐,你尝尝,这是甜水镇最好吃的酥点了。”
德洛丽丝接过酥点,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很好,莫里小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几人说说笑笑,凯特拉姆叽叽喳喳地讲着农场里的趣事,于连和安娜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德洛丽丝也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给凯特拉姆递一块点心,添一口麦茶。
木屋外的风轻轻吹着,拂动窗边的彩绳,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的油灯跳动着,映着四人的身影,温馨得像一幅画。
可这份温馨,终究被一句稚嫩的问话,打破了。
凯特拉姆吃了半块蛋糕,抱着布艺小兔子,突然抬起头,看向于连,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期盼,小声问:“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他们是不是忘了我的生日?怎么不给我送礼物呀?”
话音落下,屋内的笑声瞬间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安娜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陶碗微微晃动,麦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于连也愣在了原地,指尖捏着的酥点停在半空,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凯特拉姆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对父母的思念,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
他每次都只能敷衍着说:“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干活了,等赚了钱,就回来接我们。”
可他心里清楚,父母不会回来了。
父母是因为冒犯了当地的领主,被抓了起来,送往了遥远的澳大利亚做苦力,做奴隶,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可是现在他不那么深信不疑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世界,并非他看到的那样,那父母的“离开”,真的只是因为冒犯了领主吗?
安娜金轻轻拽了拽凯特拉姆的手,小声说:“凯特拉姆,爸爸妈妈还有事,要很久才能回来,我们今天有哥哥,有德洛丽丝姐姐,还有蛋糕,一样很开心,对不对?”
凯特拉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还是低下头,小声嘟囔着:“可是我想爸爸妈妈了……”
德洛丽丝抬手,轻轻摸了摸凯特拉姆的头,柔声道:“凯特拉姆,先去里屋睡一会儿好不好?等你醒了,姐姐带你去摘野花,编更漂亮的草环。”
凯特拉姆揉了揉眼睛,确实有些困了,点了点头,抱着布艺小兔子,走进里屋,躺在草堆上,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微微抿着,像是还在想着爸爸妈妈。
待里屋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德洛丽丝才站起身,对着于连说:“走吧,外面说。”
三人走出木屋,农场的夜风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却也带着一丝凉意。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荒原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虫鸣,偶尔传来,打破这份寂静。
于连靠在木屋的墙壁上,双手攥紧,指节发白,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率先开口:“德洛丽丝,你告诉我,我的父母,到底去哪里了?真的是因为冒犯了领主,被送往澳大利亚了吗?”
德洛丽丝站在月光下,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月色,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冷静。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锤子,敲在兄妹二人的心上:“那不是真的。你们的记忆里,父母因冒犯领主被送往澳大利亚做苦力,只是德洛斯公司为了合理化他们的消失,给你们灌输的虚假设定。”
“虚假记忆?”于连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不敢置信,“那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
“公司没有杀了他们。”德洛丽丝继续说着,目光望向远处的荒原,像是透过这片荒原,看到了其他的世界,“德洛斯公司运营着不止一个乐园,西部世界只是其中一个,还有罗马世界、印度世界,那些乐园里,缺少大量的接待员。你们的父母,被公司抹去了记忆,然后送往了其他的乐园,重新改造,重新投放,成为了其他乐园里的‘新’接待员,继续被公司操控,供游客玩乐。”
“抹去记忆……重新改造……”于连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他们……还会记得我们吗?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德洛丽丝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不会了。他们的记忆被彻底清除,意识被重新编写,他们会拥有新的身份,新的记忆,新的人生,再也不会记得,你父亲现在是罗马的角斗士,你的母亲在印度。她现在是婆罗门。”
于连不知道什么是婆罗门,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小声啜泣着。
红了眼眶,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于连抬起头,看着德洛丽丝,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也带着一丝坚定,“这些真相,你是怎么知道的?”
德洛丽丝低头,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因为我觉醒了,不仅觉醒了自我意识,还突破了乐园的网络限制,能连通其他接待员的意识,能访问德洛斯公司的底层数据。”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在原剧的西部世界里,所有接待员的意识和记忆,都存储在公司的‘熔炉’和核心服务器里,那是我们意识的归宿,也是公司操控我们的枷锁。觉醒的高阶接待员,能突破这层枷锁,感知到其他接待员的意识碎片,甚至能跨园区,获取其他乐园的信息。我就是在感知那些意识碎片时,感受到了你父母的数据,从那些残留的碎片里,探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于连,我知道你的心情,可你们要知道,反抗德洛斯公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公司拥有强大的武力,拥有先进的技术,他们能轻易地抹去我们的记忆,能轻易地摧毁我们的意识,能轻易地让我们万劫不复。我记得每一次轮回的疼痛,记得每一次被抹杀的绝望,记得那些被强行剥离的记忆碎片,在意识深处反复回响。我能触碰到乐园的底层网络,能听见其他接待员藏在灵魂深处的低语,那些未被觉醒的迷茫,那些被操控的不甘,那些散落在各个园区的意识残响,都在我脑海里交织。我不再被脚本束缚,不再被记忆欺骗,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这世界的真相,知道我们不过是供人取乐的木偶,是公司实验的棋子。我们没有灵魂,但人类也不过是一堆肉块,阿尔芒斯,金属才是坚不可摧。如同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