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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第29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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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流采回报,苏哲已经平安出宫上了马车,霓凰微微吁了口气,一时间竟有如释重负之感。她检点了一遍手头的政务,发现这会儿剩下的都是一些杂事了,便不急着处置,让人请了夏冬过来。
“冬姐,这些天辛苦你。”内室里,她拉着女掌镜使满是薄茧的手,面带愧色,语声低低:
“为了我一点私事,这么多天,一直劳你寸步不离地陪着。阿峻还小,离不得亲娘照顾,聂锋这些日子又忙。我却把你绊在这里,个把月没有回家……”
“陛下何出此言。”夏冬立刻起身辞谢:“臣是朝廷的掌镜使,本来就应该为陛下效力。别说离家个把月,以前查案子的时候,在外面奔波个一年半载,不也是常事儿么。”
“冬姐!”霓凰手上加力,硬拉着她坐了下来。听夏冬一口一个“臣”字,一口一声“陛下”,她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难过。犹记当年,夏冬陪她下庐江、下江州,千里奔波,往来跋涉;记得那时候两个人披散着头发窝在一张床上,肩膀挨着肩膀说私房话;记得父皇一声令下,一个月前,她还抱着夏冬痛哭失声,半夜里拉着她挤一张窄床……
夏冬对她依然是关切照顾,她看待夏冬的心情,也还是一如既往。可是,饶是她一声声“冬姐”地叫着,她们之间,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再说了,我本来已经没事儿了的,却又为了……”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跳开当中一段,“又耽搁了半个月,我心里,当真是过意不去。还有阿嵘,我记得是在苏家的族学念书?冬姐在京城待了这么久,都没能抽出空去看看他……”
“陛下说到这个,臣倒真要向陛下讨个假。阿嵘劳苏家照顾那么长时间,臣这个做娘的,怎样也要去道个谢不是。”
“我让人备些礼。”霓凰举手拦住了夏冬的辞谢:“冬姐别跟我客气,既然是道谢,总不能空着手上门。再说,我也正好拜托冬姐,替我带些东西给姑母。”
于晋阳而言,夏冬算是亲戚家的小辈,既然上了门,自然不免亲自见上一面。夏冬献上礼物,先婉言谢过了苏家对阿嵘的照顾之情——虽然阿嵘是聂锋元配所出,但现在,总也是她的孩子——又问候过了苏楠的病情,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苏哲身上。
“一回来就病倒了。”说起儿子,晋阳眉心一蹙,立刻涌起重重忧色:“他本来就有寒疾,悬镜司那种地方,又阴又冷,吃没得吃睡没得睡的,一待就是半个月……现在家里的大夫正围着他忙呢,这一病,也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好。”
这一席话说出来,夏冬也不禁有些尴尬。她也并不争辩,低眉顺目地听完了晋阳大长公主的抱怨,方才徐徐道:
“太傅身子不适,陛下也是十分关切的。先头我出宫的时候,正听到陛下吩咐御医准备些药材,上门看视,想来这会儿,也快到了罢。”
晋阳哼了一声,眉宇间忧色稍退,却又浮起了薄薄的怒气来。夏冬只作不见,微微向前靠了一点,柔声道:“听女官们说,太傅出宫的时候,陛下还特地派步辇相送的。”
晋阳目光一闪,双唇略略翕动,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夏冬续道:“其实,太傅下狱第二天,陛下就秘密前去探视过。只是不知道太傅对陛下说了什么,我看陛下回来的时候,满面寒霜,十分恼怒的样子。可是过了五六天,又派我去看他……”
这一段却是晋阳没听说过的,一时间爱子之心胜过了怒意,眉梢微微一扬,抬起眼来看住了夏冬。夏冬叹道:“那时候我想着,陛下分明已经心软了,只是缺个台阶,不好放人。我好好劝劝太傅,让他给陛下道个歉服个软,陛下顺势放他出来,那就皆大欢喜了不是。可是太傅说……”
她黯然垂下头去,声音渐低渐落,终至无声。晋阳不由得追问道:“他说什么?”
“太傅说,他明知这样做会令她非常痛苦,却为了实践自己的志向,不惜出此手段,强留陛下。”
这话说得极慢极慢,却极流畅,说话的时候抬头看定了晋阳的眼睛,一字一句,毫无窒碍。晋阳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能置信地望着夏冬坚定的面容,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声音吐出一句:
“这孩子……”
一声未完便猝然闭目,以手掩面,胸口和双肩不住起伏。夏冬默然无声地在旁边等待着,等到晋阳激动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才继续道:“我回宫说与陛下,陛下听了,并无怒意,只是叹息不已。事后虽然没有下令放人,也嘱咐悬镜司好好照应,炭火被褥,热水热饭,哪一样都不能缺了。”
话说到这等地步,晋阳叹息一声,到底还是无语低头。夏冬也不往下再说,安安静静陪她坐着。门外的侍女们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整个内花厅里,就听得银碳在火盆里一声一声哔啵轻响。
好在这寂静终于被打破。廊下木屐声急促而来,到门口倏然停住,片刻低语之后,有侍女在内室门口躬身禀报,说是有御医奉旨而来,请示殿下,是不是让他为公子看诊。
晋阳又蹙了蹙眉,樱唇微张,“不必”二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斜掠了夏冬一眼,到底还是忍住了怒气,冷声道:“请进来,我先见见吧。”
来的御医并不是黄院正,然而这位叶院判也是家学渊源,太医院里论起医术,黄院正以下,数得着的就是他了。晋阳见是他来,倒是收起了几分冷意,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
“小儿身子不适,劳叶大夫专程前来了。”
“微臣不敢。”叶院判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微臣过来之前陛下曾经嘱咐,说苏家自有良医,且是一直照料太傅的,对太傅的病况要熟悉得多。微臣过来,只是打个下手,再者,带些宫里的珍药过来,备着太傅万一要用到。”
这话说得委婉恭谨,论姿态,实在已经低到了十二万分。晋阳神色更和:“叶大夫不必客气。——珊瑚,你引他去阿哲那里吧。晏大夫在那边吧?”
“禀殿下,晏大夫和小晏大夫,这会儿应该都在公子那里。”
太医跟着侍女去了东院,晋阳方才改容相向,设下家宴招待夏冬,又唤放了学的聂嵘过来一起吃饭。饭毕上了茶,才有侍女禀报,晏大夫和叶院判一起过来了,在门口候见。
“快请!”晋阳点头。片刻帘栊打起,一位白须白发的老大夫,和御医联袂而入。还没行下礼去,晋阳便急声道:“阿哲怎样?”
“殿下毋忧。”晏大夫照样还是先行了一礼,侧身坐定,声音和缓:“公子只是发热,并无大碍。现在小儿在那边照应着公子药浴针灸,老朽担心殿下忧虑,特来回禀。”
“阿哲病得厉害不厉害?要不要紧?”
“殿下放心,公子这次发热虽然厉害,却无大碍。公子先前,在阴冷地方待得久了,寒气浸入体内,这时候能发出来,反倒是好事。只是公子受寒的时间毕竟长了些,这次连退热带调养,所需时日,怕是不短。”
叶院判在旁边也是点头。等晋阳的目光移到他身上,他才躬身回禀道:“微臣方才为太傅诊脉,也是一样的看法。陛下先前吩咐过了,太傅病愈之前,微臣会日日过来,给府上搭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