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294、第294章

　　脚步声迤逦而去。霓凰低着头站在原地，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把苏哲从进来开始说过的所有话、以及说话时候的语气神情想了一遍又一遍。一时想着他说“有何不可”时的满面怒容，一时又想着他虽没有挑明，却是实实在在的安慰体贴；一时想着他怎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要求她如何如何，一时又想着他刚出悬镜司就支撑着前来，对自己殷殷叮嘱，事事处处为自己打算周到……

　　她心思浮浮沉沉，一时恼怒，一时酸楚，一时却又禁不住满心黯然。好一会儿，才深深吸了口气，扬声道：

　　“来人！”

　　女官们应命而入，见她脸色凝肃，默默出神，谁也不敢抢先说话。又等了片刻，所有人陆续站得齐了，霓凰才收回目光，极慢极慢地环顾了她们一遍：

　　“方才朕与太傅说的话，你们可听见了？”

　　几人面面相觑。之前霓凰屏退众人，她们没人敢于靠近，一个一个都隔了老远。那个距离只能听得见房里有人在说话，到底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都听不清楚。最后两句音量倒是拔高了一点，但是，光一句“有何不可”，再加上一个“你”字，听到了……

　　也等于没听到啊。

　　静了片刻，流采忽然一个激灵，第一个反应过来：

　　“奴婢什么都没有听到！”

　　“奴婢也没有……”

　　“奴婢也是……”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先恐后。霓凰直等她们说完，方才沉沉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你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是。”

　　“好。你们既然都这么说了，朕便不希望听见别的说法。……把奏折送进来吧。”

　　一众女官唯唯而退。流采走在最后一个，将到门边，又回头觑了觑霓凰的脸色，小心道：“陛下，刚才太傅出去的时候……脸色非常不好，看上去，人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霓凰轻轻一叹。想到苏哲身上缠绵不去的寒疾，想到他平时小心调养着尚要担心生病，想到悬镜司内的阴冷寒风和他刚才紧紧靠在火盆边上的样子，她垂眸沉思片刻，终于道：

　　“你派个人送他出宫吧。……若有必要，就用步辇也可。”

　　“奴婢遵命。”

　　有赖于这一送，苏哲才顺顺利利地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他靠在马车里精疲力竭地歇了半晌，直到进了家门，才支撑着入内来见父亲。

　　内书房里，父子二人，相对而坐。苏楠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儿子一遍，把他红得不正常的脸颊和萎靡的神色全部看在眼里，却仍不催促他去休息，只是淡淡问道：“回来了？”

　　“儿子回来了。”苏哲满面愧色，长跽而起，郑重一拜：

　　“儿子不孝，任性妄为，连累父亲受苦了。儿子实在是……惭愧无地。”

　　他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将厚密绒毯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苏楠也不去扶他，端坐不动受了他一拜，方才问道：

　　“我之前把事情闹大，便是让你进亦可，退亦可。今上如此待你，你若挂冠而去，有先前的事情在，无人能够责你；你若还愿意在朝，左右先前那些事情都是为父做的，世人只会说你心怀社稷，不计前嫌。看你一出悬镜司便即入宫，想来，是已经有了决断了？”

　　“是。”

　　“为什么？”

　　“儿子斗胆，敢问父亲，除了将儿子下悬镜司一事外，霓凰这些日处置朝政，可有什么大的错失？”

　　“……无有。”或许生涩，或许远远赶不上楚帝的圆熟老辣，或许要花费两倍三倍甚至更多的时间去请教别人，但是，论到错误，还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儿子再请教父亲，霓凰将儿子下悬镜司之后，面对朝臣的种种压力，可有不堪重负，胆怯退让？”

　　“……也没有。”那个女孩儿的坚定和韧性，说实话，出乎他的意料。如果是穆青那孩子，呵呵，他可坚持得了三天？

　　“儿子还要请教父亲，霓凰在大政上坚持的方向，可与儿子一致？”

　　“确实。”看她选人用人，看她坚持不肯增加大丧和奉安大典的费用，看她努力推进徐州河工，苏楠也必须承认，在大政上，霓凰和自己的儿子，确实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儿子要做的事情何等艰难，父亲一向深知。要做此事，一个心志坚定的、有才能的君王，总好过懦弱没主见的。她既然为了大楚的将来，肯主动放我出悬镜司，那么，她就是值得我辅佐的人。”

　　“心志坚定，有时候也是固执不肯变通。你现在觉得她合适，可你也知道，她执着的是什么，怀恨的又是什么。如果她真的有一天因此犯下大错，又坚持不肯改过，你待如何？”

　　“若她真肆意妄为，到了危害大楚社稷的地步，伊霍之事，儿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