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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八章:巴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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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底家想起被带往尼布甲尼撒寝宫前发生的事情,感觉如在梦里一般。
那时他呆滞的坐在地上,坐在约雅斤还温热的尸体边,当那些士兵来拖拉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空白的脑海里只模模糊糊地浮现出这一个名字——Baal.
他的嘴唇慢慢的蠕动着,他似乎听见恶魔温和的慢语。
——有朝一日若你有需,只需唤以此名。
——Call the name.
——Call the name.
——Call the name.
他的嘴唇越动越快,这个名字越来越清晰,他感觉耳边的人声渐渐远去了,这个名字的回声却在他的脑中越震越响。
他突兀的感到浑身一凉,那是流动的空气成风吹在身上。
迎面扑面而来一股花草的芬芳。
他愕然的立着。
他刚刚明明瘫在地上。
“啊——”一声女性的尖叫强行将他吓回现实。
他确实已经不在方才所处了。
“别过来!你是什么人!来人呐!”
西底家感到头疼的厉害,这里是哪里?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她喊的如此惊恐?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当他迈出这一步的时候,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但不是因为头晕,也没有摔倒。
而是因为,光。
那海沧玉的眼球竟然看见了光。
他看见了大气磅礴的空中花园,在奇花异草的团簇中,山环水抱,一层层向上仿佛无尽地通至天空。
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他是知道的,只不过从没有来过,据说是因为尼布甲尼撒为了取悦一心思念家乡米底的王后安美依迪丝而建。
他看见了山道上的女人,她美丽可人,却惊惶的提着长裙跌跌撞撞的逃跑。
啊,她应当就是来自米底的公主吧。
为了这一个女人建造这劳民伤财耗费巨大的空中花园,他应当还是非常在意她的吧。
没错,他应该在意这个女人,就像自己待约雅斤。
“怪物,有怪物啊!”女人边逃边喊,尖叫声撕心裂肺。
怪物?我吗?西底家低头看向自己,他看见自己沾着血的麻衣,看见自己手上不知何时紧握着的染血的匕首。
他又抬头,正看见高悬在山石上的瀑布,透明的落水里模模糊糊的映出他的样子。
他看见自己的眼窝里散发出灼灼紫光,森然诡异。
他嘴角微微抽搐着,将视线投向那个奔逃的女人。
一个骇人的想法在他的脑里成型。
杀了她的话,杀了她的话,如果杀了她的话……
这想法无法驱散,以不可遏制的势头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他向女人冲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如此的力量与速度,他竟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
“噗嗤——”
最后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刀子捅进皮肉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溅着热血,疯了一样不断将刀子捅入已经不会动的身体,一下,一下,一下……
血液吸附在白色的麻衣里,又逐渐在他的身下扩散。
然后他在血泊里跪下,举着淌着血的白亮亮尖刀,向穹顶举起双手。
“Baal——Baal——Baal!”他癫狂的,神经质的不断吼着这个名。
血液在他的身下慢慢流动,逐渐在地上画出繁复诡谲的魔阵。
若是西底家能如曾经的所罗门一般精通役魔之法,他就会知道,此乃召唤地狱七十二魔柱之首,巴尔的魔阵。
紫色的魔气从画成魔阵的血里升起,逐渐在他的面前凝成他曾见过的虚影。
影中的恶魔依然看不清晰,只隐隐露出俊朗的轮廓。
西底家觉得他似乎带着笑意。
“西底家,你确实呼唤了我的名。”
“巴尔……”
“是我。”
西底家手中的刀子掉在血泊里,他跪着,用占满鲜血的双手捂住面,他终究还是召唤了恶魔,他意识到自己终于彻彻底底的,背弃了曾经信奉的主,他意识到,他有罪,而且罪不容诛。
他感到下巴上抵上一个冰凉的东西,同时听见一声清脆的铃响。
他看见恶魔从紫雾中探出魔杖,那杖的尖端轻轻搭着自己的下巴。
他的头被慢慢向上抬起。
“西底家,起身吧,起身与我说话。”
银色的魔杖,上面流转着紫红色的魔光。
他缓缓的从地上站起,浑身滴着不属于他的血。
恶魔的声音宁和平静,带着温和的笑意。
“经上说,不可流人的血。”
“我流了人的血,对啊,我杀人了!”西底家低声的说着,语速极快,然后他突然吼起来,“恶魔,所以我召唤了你,所以我召唤了你啊!恶魔!”
“嗯,那么西底家,请告诉我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啊,对了,我的愿望——”西底家的神情从一瞬间的茫然逐渐变的扭曲,“我要……我要!让那个人……不,不是死,我要让那个人体会比死还痛苦的……”
他突然停了下来,比死还痛苦的,什么呢?
他已经杀了他的王后,他还能向恶魔祈求什么样的报复呢?
他听见恶魔的轻笑,和他娓娓的声音。
“比死还痛苦的,什么呢?”
“我……不知道。”
“这可不行啊,你不能向恶魔祈愿如此虚幻的事物,就算是恶魔,也会感到困惑。仔细想一想,那个高傲的王者应当最惧怕什么?”
“那个高傲的王者……高傲的……”西底家重复着恶魔的话。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突然呼喊起来,“耻辱,我要他体会比死亡更可怕的,耻!辱!”
“是怎样的耻辱呢?”
西底家扭曲的笑着:“我所遭受的全部,并之七倍。”
“好,我明白了。”恶魔颔首,仿佛对他的愿望早就了然于心一般,“那么你愿意就此与我签订契约吗?”
“我……我……”
“没有关系,你可以随意的询问关于这个契约的一切细节。”
“巴施户珥后来……怎么样了?”
“他死了,自尽。”
“为什么??!”
“外物皆可能逃脱,唯独自己,是逃不了的。他因不堪忍受良心的折磨而如此抉择。”
“……?”
“他看见了你和你的王子悲惨的遭遇。”
西底家沉默了许久,才问:“之后,我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
“难道不是你取走我的灵魂吗?和巴施户珥一样。”
他听见恶魔笑出声来,他笑的时候声音十分悦耳。
“不,我没有收走他的灵魂,也不收你的灵魂。”
“那你要什么?”西底家感到十分惊讶。
“我什么都不要,这个契约仅对我有单方面的约束。”
“这怎么可能?!”
“我说过,犹太人是我的孩子,父母并不会期待孩子的回报。”
西底家感到他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个名为巴尔的恶魔,或者倒不如说,他太不像恶魔了,太不像人们印象中的恶魔了!
他甚至脱口而出:“你真的是恶魔吗?”
“当然。”顿了一下巴尔又说,“或许曾经不是。”
遮住恶魔的烟雾似乎消散了一些,西底家觉得他似乎能看见隐在紫色魔气下,竟几许金色的发丝。
“但请别怀疑,我确实是恶魔,否则,那时候就救你了,不是吗?”
“那时候,你看着……”
“对,我让巴施户珥和我一起看着,也仅仅只是看着。不过,那时候只要你呼唤了我的名,我是可以救你的。”
恶魔的声音依然那般和煦,但西底家却觉得浑身一阵发冷。
巴尔本可以不让巴施户珥看见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故意为之。
所以那个人最终无法忍受罪恶感的折磨而自尽。
这个恶魔用不寻常的方式带走人的生命,却又不取他的灵魂。
他艰难的深吸一口气:“巴施户珥的灵魂,后来怎么了?”
“我应该取走他的灵魂的,但我没有,而现在,他的灵魂正在硫磺火湖里受第二次死的永刑。”
“……”
“这样你还会怀疑我不是恶魔吗?”恶魔这样笑问他。
“……为什么你……能如此了解人类,如此了解信仰上帝的人类最惧怕的东西。”
“对啊,这是为什么呢?”
“你很可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怕你。”西底家喃喃的说着。
巴尔似乎有些惊讶,他这般回答西底家:“当你心中尚有神的荣光时,你定会怕我;但当你彻底舍弃了自己的信仰时,你便不怕我了。”
“当我舍弃了自己的信仰,原来如此,我早就……和以色列的先王一样,彻底背弃了神啊!”
“以色列的先王,你是指所罗门吧。”
西底家感到讶异,但他很快意识到巴尔正是在所罗门时期被供奉起来的,他会知道所罗门一点都不奇怪。
“你,在嗔怪他曾经的叛神吗?”
西底家不答,确实,若是曾经所罗门没有叛神,以色列后来也不会像这样的步入不可挽回的衰败。
恶魔再一次笑了:“你和他不一样,我想,他比你叛神叛的更彻底,不过也许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巴尔,和我签订契约吧。我要怎么做?”
恶魔行于他面前,他从紫色的烟雾里伸出手。
他的手白净修长,指尖圆润透明,全然没有恶魔该有的样子。
他从指上脱下一枚极其精致的戒指,戒上的涙石里蕴着流动的魔影。
然后他弯腰拾起西底家的手,将那枚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这枚戒指对我来说很重要,但只有当契约完成时,我才能收回它。而且你放心,普通人是看不见它的。”
随即巴尔后退了一步,恢复到正常交谈的距离:“那么契约就此正式生效。”
西底家感到这一切都显得非常不真实,他完全没有概念巴尔究竟会怎么做。
“亚斯他录,现形吧。”
西底家震惊的用一只眼睛看见自己的另一只眼睛里飘出了紫色的雾气,从雾气里飞出了另一个恶魔。
与神龛上供奉的亚斯他录非常相似。
他展开了巨大的黑色羽翼,翎毛发出簌簌的细小声响。
与巴尔不同,他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十足的恶魔。
极其英俊美丽的一个恶魔,戴着骨面挑着骨角,针般的紫晶竖瞳,尖锐的耳。
他拍了拍翅膀,从巴尔的一边飞到了另一边,于是西底家看见他身后拖着的柔软鲜红的长尾,那尾巴的尖端还连着自己的另一只眼睛。
确实如传闻的那样,巴尔与亚斯他录一直都是出双入对行动的。
亚斯他录将一只利爪搭在巴尔肩上,由此那爪子也隐在了紫色的魔气里。
“所……”
“亚斯他录,我应该说过,公开场合不要喊那个名。”
“嗯——那巴尔,你要我做什么呢?”
“变成那死去的女人,呆在巴比伦的皇宫,你知道该怎么做。”
亚斯他录身上又腾起一阵紫雾,这雾气钻入倒在地上的尸体。
旋即尸体动了,内脏与血液滑动着重新进入她的身体,连他染满鲜血的麻衣都重新现出白色。
他们面前款款站起了被西底家杀死的,米底的公主。
她眉眼温婉笑意盈盈的看着西底家。
西底家觉得这位姑娘不惊惶的时候,合该是这个样子。
“你先去吧。”
女子笑嘻嘻的朝巴尔颔了颔首,又围着他跳着碎步的小舞转了一圈,然后往花园的深处跑去了。
“交给他吧,尼布甲尼撒不会发现的。”
西底家有些目瞪口呆。
“你们……是一对吧?”他忍不住这样问了。
他确实不怕巴尔,甚至与他呆在一起时,他很奇异的平静下来,并像这样打趣般的与他说话。
巴尔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他答:“你若这般觉得,就这样认为好了。”
“不,可是,这……她本是尼布甲尼撒的王后啊?”
“有什么不妥?”
“是王后的话……不是要……”
巴尔似乎很愿意笑,他笑的时候确实极其的平易近人,而且他笑音里带着含蓄的包容与宠溺:“你多心了,我们可是恶魔啊。”
“……啊,是,是这样吗。”
“比起这个,其实我更惊讶的是,你竟完全没有想要我救你离开现在的处境。”
“没有必要。”西底家默然了一会,自嘲的笑了一笑,“我对目前的处境并无多少不满。”
“我倍感惊讶。”
“真的。”他慢慢转过身去,声音渐渐变低,“而且我习惯了……”
“真的只是习惯这么简单吗?”
“……大概,还有肉//体的……”
“我明白。”恶魔笑着打断了他,极其了然,“人的肉//体是极其软弱的,而且容易被束缚,你无需觉得难以启齿。”
“……”西底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点发烫,他感到自己被巴尔彻底看穿了。
“那么我暂时匿隐了,你会看见你的愿望慢慢变成现实。”
西底家眼前恶魔形影渐渐消散,他感到眼中见到的光也开始黯淡。
“巴尔……等下!”
“嗯?”
“能让我见见你的真面目吗?我总觉得你……很熟悉。”
“这个啊,终有一天你会见到的,只不是现在,你确实该觉得我是熟悉的。”
然后他眼前再度恢复了一片黑暗,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般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耳边又传来的人声。
巴比伦的士兵拖着他的铁链,将他拽去清洗。
这一切变化的太过于迅速了,迅速到西底家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感觉手上还残留着刀子捅入人体的感觉,耳边还是巴尔笑着的低语,眼前还是空中花园里奇光异彩的芳华。
那究竟是不是现实,又或仅仅是自己空幻的妄想。
他在这样浑浑噩噩的时候爬上了尼布甲尼撒的床,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脱离。
直到他无意间将头枕在手上,额心咯到一枚坚硬的东西。
戒指,那是恶魔赠与他的戒指。
这一切,不是他臆想,是真的,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