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如雾往事 逃还是要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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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房间里艾米和翟鹤一对年轻人说话的当，艾雪那边心头的滋味却不大好受了。她又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来自己亲妹妹和那夸下海口的小贼眉来眼去吗？看不出来自己亲妹妹堵自己的嘴，故意让自己躲开他们，好给他开脱？
妆台前的深雪夫人端详了一会镜中的自己。
好看吗？
比艾米怎么还是差一点吧？
终于看烦了，她伸手恶狠狠地把头饰摘了，站起来猛地一扯腰带的结子。呼啦啦那身华丽的袍子便从她的肩头滑了下来，摊在她脚边好似一圈红色水涡，把只剩白色里衣的少女汪在中间。
艾雪死死地盯着被自己扯下来的衣裳，居然呆了半晌，迈开腿从中间走了出来。
不知道没了这些叮叮当当、碍手碍脚的装饰，褪下流光溢彩又不得自在的衣服后，自己跟艾米比起来谁更好看些呢？
答案早就知道了。
剪了妹妹那头比自己要整齐漂亮的头发，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她比谁都清楚。
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这么想，这么做。
不不…差点陷了进去的艾雪慌忙摇了摇头，想尽一切办法把刚才冒出来的念头从心里驱赶出去。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说：这都是为了护着艾米，不为别的。
整个晚上艾雪都没能安宁片刻，她的精神崩得非常紧，紧得快要了命。走过来一个看守，心会咚咚跳个不停，生怕那人过来盘问自己昨晚在哪，干了些什么；宴会上也是心神不定地，有个风吹草动就会紧张上好半天；满心都是老鸨子跟她说的，不明所以的那句话，总觉得有人在晚上会过来深雪楼一探究竟…疑神疑鬼过了小半夜后她实在受不了了，说声累了，也不看场面如何，不管不顾地，丢下一桌客人，早早抽身，一个心眼地急急往回赶。
直到跑了回来，看见深雪楼还是走时的模样，一切无事，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现在还是烦，烦的厉害。
那边房里不时传来艾米和翟鹤说笑的声音，他们相处的还不错吗？艾米一向很少笑的，居然在这个小贼面前…她把自己最后一点桂花糖都倒在那小子碗里，一定也是故意。
当姐的心头百感交集，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是烦闷得愈发厉害。听到艾米的劝告后，她如释重负，飞快地从两个年轻人欢乐轻松的气氛中逃开了，独个来到浴室。
热水氤氲中，花魁夫人洗去了一脸香粉胭脂，打湿了长长的头发。
此时此刻自己看上去像个什么样呢？
她也不清楚。花魁夫人叹了口气，抓起肥皂往身上涂去。
自己十岁那年？大概是十岁，阁里开始安排她们姐妹进学。
干这行的姑娘，学的自然不是什么针织女红，好在梦心阁也不是那下九流的勾栏场所，在这的姑娘们，学的自然是能给身价加砝码的东西。
舞蹈，音乐，乃至诗词文章。
还好这些东西都是从小知道的，不管是读书识字还是舞蹈琴箫学起来都不难。天分虽有，但她却也不是最好的，比艾雪条件好比她聪明的女孩有不少，只是教习们不知是看在她还算伶俐勤奋的份上，还是因为她的身份，从来都会格外关照一些。以前还在地心的时候，人人都夸她的聪慧举世无双，到了现在她才明白，那些夸赞不过跟眼前师傅的眷顾一样，不是对她这个人，全是对她身份的恭维，并没人会真心觉得她是举世无双的，总是给她开小灶的教习们也不是因为她跳的好学的好才这样，大概也只是因为不知是谁，嘱咐过她们要这样罢了。
心性高的前大小姐自然是没法忍的，给她的出路只能是加倍练习。
可，本来都是很好的事情，但要是学来就为讨好将来的恩主，这些东西算不算也是脏的？
艾雪在似乎凝固了的时间中一边模仿舞蹈教习的一颦一笑一进一退，一边默默地寻思着。
为什么还要花这些功夫在自己身上？她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女，到底有什么值得别人盘算的？
她想不通。
进学后粗活自此她俩是不用再做，渐渐地，吃穿用度也跟着好了许多。她们甚至还分到了一间还算宽敞的房间，从此之后冬天的夜里，不用彼此依偎在鸽子笼一样，漆黑阴冷的屋子里瑟瑟发抖。
毕竟年轻，生活处境刚刚好了些，曾经都快忘光的念头便又浮出来了。
也许明天，堂哥就会来救她们，把她们接走。
艾雪这样想着，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周围和自己一同学习的女孩儿们，哪怕是她们其中某些人，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她也不会去打听打听。她甚至觉得她们姐妹和那些叽叽喳喳聚在一起的女孩子们不一样。那些有时候会满脸惊恐的女孩儿们，生来就在这肮脏的阁楼中;而她们只是一时不小心，才会陷入这污浊的泥泞中…
她们有亲人在，她们的亲人不会真的不管自己。
可是，当姐姐兴高采烈地描述着，她们得救的情形时，艾米的表情却总显得那样疑惑。
“姐...”记忆里的艾米虽然不忍心让自己难过，但还是忍不住问了：“真的有人还记得我们吗？”
“当然了！”艾雪信心满满地，一脸兴奋地告诉她，“你那时太小才没记住，君延哥哥人很好的，他一定会想办法来找咱们的，那时就能回家啦。”
“为什么这十年都没听说过他在找咱们呢。”
“那是因为威忌很狡猾，君延哥哥一定被他骗了，”姐姐似乎只是在劝慰自己，“骗人的事能长久得了吗？早晚会有人看出他就是个卖主求荣的小人，那时咱们一定能出去。”
艾米听了没再说话。她一直很聪明，也更清醒，说不定妹妹早就想明白了，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家人来搭救她们。就算那其实都是她们至亲的亲人。
君延哥哥，自己叫的真亲切呀。可惜真的就像艾米说的，他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对堂妹吧？
六岁前的记忆不能多清楚，与现在被水汽裹着的自己一样，朦朦胧胧的。
对这个堂哥，艾雪记得最清楚的地方就是这个人比自己黑好多好多。
那年快新年的时候，地心下了好大的雪，冷的人缩手缩脚，恨不得成天躲在被子里面不出来。大人们都畏畏缩缩不肯出门，她却不然，透过窗户纸的雪光好诱人好漂亮，还是小姐的小人儿吵着闹着，非要出门去玩。照顾自己的近侍笑着，给五岁的小艾雪穿上了厚厚的斗篷，她的小斗篷是白貂皮做的，滚了一圈雪白的毛毛，脸贴在上面又软又暖和。还没系好带子呢，便等不及了，一心只想出去玩，丢下她嘴里喊着“小姐跑慢点！别冻着了”的侍从，跑了出去。
庆祝新年的活动，对他们这些孩子来说，虽然意味着要长久地坐着，进行那些枯燥的仪式，但也是个能见到亲戚家兄弟的机会。艾雪虽然有个妹妹，但她还太小，不能陪自己玩，于是能趁着过年的时候跟比自己大十岁的堂哥一起玩，也是能让人高兴起来的事情。
她踩着乱琼碎玉，一路兴高采烈地跑去了自家的校场。
果然，君延哥哥在那。
“小雪来了呀。”梳着马尾辫的少年看见这雪团子似的小儿来了，便从马上跳了下来。校场早上铺的细沙，此时因为雪还没停，又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留了一串靴子印。
“君延哥哥！”艾雪的小脸冻得红红的，话音还没落，她就被自己堂哥抱了起来。
“让我看看小雪儿有没有长高点？”
许是因为他的马尾辫扎到脸，弄得艾雪不舒服了，她居然噘着嘴，脱口而出了一句话：“君延哥哥真黑！”
在场的人，不管是君延自己还是侍从仆役，都跟着这声清亮的童音愣了愣，随后，他们地部的少主先哈哈哈地笑了。
“可不是，艾雪小姐白，君延少爷黑，”随从跟着凑趣地说着，“放一块看着，白的更白黑的更黑。”
“要不要去骑马？”君延把她放下来，问。
艾雪看看那匹小黑马，比她高好多，有点害怕，但又舍不得出来玩的畅快，终于还是怯怯地点了点头。
“艾雪小姐还小，别摔到她呀。”她的近侍不答应了，上前想要将她从马旁边带回来。
“让她去吧，”环佩叮当中，她的母亲抱着艾米也来了，“艾雪是将军家的孩子，不怕的。”即便是厚重的冬装也不能掩盖住她们的母亲身姿婀娜，母亲就是那样美的人，像一阵暖风，吹得每个人心里都熨帖。
“婶母好呀。”堂哥的笑容也是这样，爽朗明亮得跟太阳似的。
“妈妈说的对，我不怕的！”
只是，暖风还是散了，太阳也离她们远去。
那年新年，龙宝殿中，当着地部历代族长的灵魂，他们发过誓言的…
是亲人，要相互扶持吗？
十六岁那年，等来的不是亲人，却是那样不堪的命运。跟以前自己看不上的那些女孩子没什么区别,以前惦记的事，不过都是痴心妄想。
现在十九岁的艾雪，想起这些往事来倒有些无动于衷了。她木然地打起一瓢热水，往自己的身上浇去。
骗人的事长久不了的。自己说的话，最终应验在自己身上了。
她骗了自己说有人会救她们，这种念头怎么可能长久。
既然那些至亲的亲人都没来救她们，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小贼呢？
呵，故乡祭奠祖先的殿堂叫龙宝殿，现在说不定传说中的龙真的来了，她却不能真的高兴起来…
逃还是要逃出去的。
只有这个，是现在还能肯定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如雾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