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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第二节完) 身上烙印, ...

  •   云遮住月。
      夜色更显深后,周遭的动静亦更清晰,细碎的枝叶拍打声融入暗色,无处寻踪。
      天上有物流动。纵是黑暗,也有区分。月在云后翻腾,将夜染成浓淡不一的痕迹。一点透亮的光照进,源自烛火。细碎跳动的光拉出一道长影,她挥退身后仆人,独自走进院中。
      黑暗随即将她吞噬。只是片刻,天上星月翻腾,被风吹得清透,自上洒下银辉,落在她的肩上。
      一点突兀的光阻挡住段卿君的脚步。她并不抬头,亮光却无惧地洒落在她的脸上,半片面具挡住右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她闭上眼后,面上便再无情绪。
      亦如此刻心绪,浸润在寂静之中,再无波动。
      手平静地放在身侧,段卿君打开门,一阵吱呀响后,她携着深夜寒气进入屋中。屋中还有一道呼吸,平稳地自床上传来。段卿君走到床边坐下,床幔别在两侧,她伸手,将床幔放下。
      方寸之间,只余两人。
      青聆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她脑后挨了一棍,大夫虽说无事,但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段卿君抬手,掌心贴在身前,心口平稳的律动传递到身体每一侧。自雒殊死后那日,这具身体就开始缓慢地恢复,变得和寻常人一样,痛觉、触觉等回到体内。
      很奇怪。
      段卿君低头凝视着青聆,兀自沉思着。
      虽是有一段时日未见,可对青聆的模样依旧记得清楚。眼眸、神态、就连此刻沉睡的模样也镌刻在心中。不曾刻意想过她,可一见到她,那些记忆便幡然苏醒,这些记忆,令段卿君不适。
      记得在那山中的木屋里。因这具身体异于常人,平日就只能模仿青聆的举动进行伪装,一到夜深,必先躲在床上假寐。等到青聆入睡后,全无记忆的段卿君才敢睁开眼。正因没有记忆,身上一切怪异都无法寻到解释,人便好像变成了空荡的躯壳,只剩下意念在驱动。
      然而,这种空白却催生了惧怕。她惧怕被青聆识破,惧怕无处可依,漫天漂泊……
      明明是一具空荡的躯壳,却又被无数思绪渗透,以至于片片破碎的记忆在脑中连串,那有关青聆的一切便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段卿君便以为那是自己的——一直到逃离厉山那日,她才明白,那些蛰伏在心中,不曾道明的情意,那些过往中的点滴纠葛,全部与她无关。那些喜悦、悸动、迷惘,全部属于他人。
      唯一真实是,在人世之中,她本不会和青聆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不是缘分,却被强硬地结在一起。
      宛如梦境,不可触碰,无法再续。
      “可笑。”
      可笑那个夜晚中,耳旁只有青聆的呼吸声。寒风穿过树林,伴随凌厉而来。段卿君躺在床上等候黎明,青聆却被怪风惊醒,她迷蒙地翻动身体,口中发出呓语,连着喊了几声“阿卿”。段卿君没有回应,她便挪动身体,缩到段卿君怀中。
      阿卿,好大的风。
      青聆含糊地说着,声音尚存一点迷蒙。随后,她伸手揪住了段卿君耳朵。双手甚至没有捂紧,只是捏着两指,虚挂在耳朵上。
      可那些杂声却全部消失了,青聆睡得很沉,段卿君却数了一夜她的呼吸声。
      大概是从那时起,一直陪伴在她身旁的妄念便由此而生。
      妄念。
      段卿君探入袖中,此时手中唯有冰凉。指腹抚过剑鞘上的纹路,她反手抽出匕首,凌厉的寒气划破这方寂静,破空的碎响后,匕首已经抵在青聆颈前。
      “实在可笑。你是谁,本来就与我毫无干系。”
      黑色袖口颤动,垂落在青聆身上。青聆毫无知觉,也不知有利刃抵在她的颈上,只要一动,便就此殒命。
      “我会为你安葬。”
      匕首悬停之处,已有一道血痕。段卿君别开眼,她看着微摇的床幔,以这个身份喊道;
      “青聆。”
      细微风过,段卿君摒除杂念,反手划过青聆颈间。随即的一声大喊也无法阻止她的动作,段卿君动作不曾停顿,匕首无阻地割破青聆的脖子。随后,她将匕首握在身前,两人交错,细微的碎片从散落在青聆身上。
      芸香提着灯,惨无人色地站在屋口。
      “老爷!”
      她又喊一声,扶着门框几乎跌倒在地。灯光映下,床幔后两道黑色身影,甚至未有争执,就归为了平静。然而两个黑影酝酿出的恐怖却在不散地停在芸香眼中,眼前模糊摇晃,伤口闷响时四溅的血珠喷在床幔上,猩红的悬在芸香眼前。
      提灯落地。
      芸香跑到床边,她从怀中抽出手帕,堵在渗出血的伤口上。芸香眼中,便是一道青色绸缎缠在昏迷那人的颈间,另一端则穿透段子斐的肩头。
      “老爷……老爷……”
      芸香颤抖着手去堵那伤口,还未碰到,段卿君便将芸香推开。她起身,抽出透肩的青绸,就着血丢在青聆盖着的被褥上。那条青绸,又恢复了平常模样。
      段卿君捂住伤口,命令道:“找人看着她。”
      说罢,她便收了匕首,迈出房门。
      芸香见他没事,心中先是松一口气。而后盯着他的背影,想起他方才阴沉的脸色,心又忍不住一跳,便道:“……老爷,夫人让您过去。”
      段卿君点头,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把那张手帕丢掉。”
      她离开安置青聆的小院,伴着月光走向许容舒的住处。
      屋中透着光亮,段卿君进到屋中时,许容舒正坐在床上,她怀中抱着还未满月的段兴,捏着他握成拳的小手逗弄着。小孩儿踢着腿,不疼不痒的落在许容舒身上,许容舒笑着又捉住他的脚,逗弄道:“小兴儿,你再不乖,可不让爹爹见你。”
      屋中温暖,与外边的冷夜截然不同。段卿君忽然觉着不该打扰她们,便在屏风后站了许久,最后还是侯在一旁打盹的丫鬟发现了她,丫鬟惊呼一声“老爷”后,许容舒才抬起头,目光向她投来。
      隔着一道屏风,许容舒道:
      “怎么在那受冷?里头更暖,进来吧。”
      她将怀中的段兴递给床边丫鬟,嘱咐道:“让乳娘小心照顾兴儿,可千万别让他受了凉。”
      丫鬟将包在段兴身上的小被裹好,小心地将他抱到隔壁的小屋。
      段卿君走屏风后走出,随着她走近,许容舒才发现她肩上有一处极明显的破洞。
      “衣服怎么破了?”
      许容舒下了床,仔细地查看衣物上的破洞,衣上还有一股呛鼻的腥臭味,只是在黑色的面料下看不出什么痕迹。许容舒伸手去碰,还未触到,段卿君便先抓住她的手。
      “别碰。”
      “怎么了?这个味道……”许容舒收回手,皱着眉又问:“卿君,你受伤了?”
      “现在已经好了。”
      “方才命了人备了水,现在正好。”
      视线扫过段卿君右手上的污迹,许容舒转过身,段卿君随她走到木架前,将手探入温热的水中。浅淡的红色在水中散开,许容舒挽起段卿君的袖口,并不做声。待段卿君洗净了手后,许容舒才取过架上垂挂的布,擦拭她沾满水迹的手。翻过她的手腕,右手掌心仍呈红色。
      许容舒放下布,道:“怎么如此弄得如此狼狈。”
      段卿君默不作声地端起水盆,走出屋子,将盆里的水全数倒在墙角的一刻枯树下。再将盆也丢了,圆滚的盆身在地上打旋,她看了一阵,才回到屋里。
      此时,许容舒已经取出新的衣物。她道:
      “这衣裳染了血,也穿不成了。明日我再让人烧了,现在你先把它换下。”
      段卿君解着外裳,许容舒展开手中衣物,看向段卿君,见她动作缓慢,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即起身,将衣裳放到段卿君手中,她娴熟地解开外裳,再解开透血的里衣查看段卿君的伤口。
      血迹之下,只剩一道细小的伤痕。
      段卿君不适地后退两步,她背过身,将手中衣物穿好。
      声音自背后传来,许容舒问:
      “可要烧水沐浴?”
      “不必。我自会处理。”
      “那……现在便要走了?”
      段卿君点头,又道:“将那布一同烧了,以免让兴儿碰到脏东西。”
      许容舒愣在原处,双唇一动,似有话说,片刻后,又只化为一声轻叹。房中还存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她转身取出一盒药膏,拉着段卿君在床边坐下。
      “卿君,上完药再走。”
      她打开药膏,便有一股清澈淡雅的香味漫出,将其余气味掩去。
      “你有何事寻我?”
      “听闻你抓了个道姑回府,我便想着让芸香去看看。”
      “是吗……”段卿君闭上眼,说道:“那真是巧。”
      “你将人抓来,定是有你的用意。卿君,你这一身狼狈,是不是与那道姑缠斗?”
      指尖沾上一点药膏,许容舒取下半片面具,放在床沿。指尖在她被遮蔽的肌肤后细细涂抹。
      “我不能留她。”
      许容舒动作一顿,随即轻笑一声:“瞧你这么狼狈,想来定是没有成功。”
      段卿君别过头,许容舒的手空在原处,她低下头,又沾了些药膏,道:“难道你真的要她性命?我就是怕你冲动,才命芸香过去看看。那人现在可还好?我记着你曾在厉山一段时间,厉山唯有清风观一处颇有名声,那道姑……是不是同你有些渊源?”
      “她救了我。”
      “那你怎么……”
      “可她对我无益,我不能留着她。”
      许容舒脸上惊讶之情淡去,她在段卿君眼角处涂抹着,良久后才道:“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段卿君并不抬眼,只是道:“说。”
      手上动作一顿,药膏沾了些在她眉毛上。许容舒轻柔地以指腹拭去,再顺着纹路往下。她道:
      “这是什么坏习气?她与你无益,你便要杀她?我若是说多了,你又不爱听。可现在只有你、我、兴儿三人最为紧密,你这随意便要人命,我们还如何过安生日子?要不然,定是你说得不对,她定不是只对你无益,那道姑……卿君,”许容舒认真问道:“你是不是什么难处?要趁着她昏迷之际……难道……你有什么地方受制于她?”
      “没有。”
      段卿君声音果决,双手却猛地攥紧。许容舒察觉到这异样,她又道:“你既然抓到了人,这是留是去,又该如何?”
      段卿君睁开眼,那大片血红纹路附着在她脸上,自眼角延伸,蜿蜒展开。掩在肌肤之下,却只浮艳色。自脸上出现这同雒殊一样的痕迹后,段卿君便再也不想看见自己的面容。她冷声道:“她就是活着,也只能在我的掌控之下。我不容许,再有……”
      她不甘地咬住下唇,话未说完,脸上已浮现怒色。许容舒按住她的手,轻柔地拍打她的手背。片刻后,段卿君取过面具,覆在脸上。她甩开许容舒的手,道:
      “我已不算是人,这些话不必同我说。”
      走至屏风处,段卿君拂袖将它挥倒,脆响之后,地上多出一节断木。许容舒望着她,轻声问道:“不然……我还该同谁说?”
      她不逞强,亦不力争。只用一句便让段卿君停住脚步。
      段卿君双拳紧了又松,最终还停在身侧。默然半晌后,她动了动指尖,弯下腰拾起那一节断木。她道:“是我段家……害了你。”
      “明日……”
      身后传来许容舒犹豫的声音,段卿君走到屋口,低头看着手中一节断木,道:
      “明日,让人买个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第二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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