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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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喜爱，却无法维系雒殊同段卿君间的关系。
反是一把双刃之剑。
“算了算了。”欢灵神情沮丧，回道：“她们之间不是你我能评论得了的，不说了，不说了。”
欢灵一直记得，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从人间回到地宫时，段卿君已经被雒殊抓回，欢灵心惊胆颤地跟段卿君身后。雒殊盛怒之下，地宫深处不断传来东西碎裂声，欢灵更是一句求饶的话也不敢说。
鞭子缠住段卿君的双手。绷直的鞭子从雒殊的寝殿窜出，只用一瞬，便把段卿君抓获。
赤红的鞭绳沾着血迹，她的双手斜着吊起，袖口滑下，露出手臂，肌肤之上尽是紫红痕迹。她躺在地上，石地磨破衣衫，既不喊疼，也不求饶。
欢灵跟在她的身后，拼命忍住眼泪。
段卿君木然地看着前方，眼瞳漆黑，沉如死水。身体撞在墙上，她木然地咳出血，咳嗽声却不是心绪，如何都止不住，咳出的血越来越多，段卿君拽住鞭子，弯曲的指节却连合拢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松开手。
欢灵高声喊道：“雒殊大人，她要死了！”
段卿君僵硬地转过头，眼神终于落在欢灵身上。
即使是再过几百年，欢灵也不会忘记她的眼神。
灰败的脸色上，已经蒙着一阵死气。她费劲地转动眼珠，不解地看着欢灵。
“小卿，你不要死！”欢灵俯在她身旁，小声地恳求她。
令欢灵不解的是，段卿君明明睁着眼，却有东西从她眼中消散了，她嘴唇微张，然后眼泪接着眼泪，从她眼眶中流出。
欢灵小心地拭掉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地说：
“小卿，你不会死的，别怕，不要哭呀。”
她再无生息，好像就此成了一具木偶。
拖动的速度猛地加快，欢灵再也及不上她，只能看着她的身影从拐角处消失。欢灵心中还期待着雒殊网开一面，这件事就此过去的时候，事态却已经不可控制地蔓延。欢灵放心不下段卿君，又不敢忤逆雒殊的意思，最终下定决心偷偷见她的时，已经过了八日。
欢灵不敢在地宫中擅用法力搜寻，只能靠自己一处一处的找。最后，是在地宫极偏僻的一处找到了段卿君。
这是一间极窄小简陋的石室，没有火光照明，没任何装饰之物，只有四面竖立的石墙。
欢灵寻到她的气息，走近石室时，极小声的喊她：“小卿。”她没有动，没有回应，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欢灵慢慢走近，指尖闪出一道微光，才勉强看清了石室的全貌。
一个大铁笼占据了半间石室，段卿君就关在里头。
她背对着欢灵，蜷缩在铁笼子的最里头。灯光亮起后，她更是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身体缩着一团，恐惧地不断喃喃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那稚嫩的声音正是属于最初来到地宫的段卿君。欢灵站在铁笼子外，双手抓住铁杆，沉默地看着段卿君。
欢灵从未想过，会见到如此软弱的段卿君。这些年来，无论雒殊对她再不好，欢灵也没有听她说过一句求饶。她仍颤抖着身体，良久后，欢灵才道：“小卿，是我。你不要怕……我不会打你，你过来……”
段卿君迟迟未动，欢灵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她就站在铁笼子前，不停地重复道；
你不要怕，你不要怕。
欢灵一边说，一边擦掉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直到双眼红肿得不成样子时，段卿君才挪动身体，缓慢地走向欢灵。她原先是爬在地上，费力站直身体后，才抓着铁杆，身体摇晃地走到欢灵面前。
就是她初入地宫的模样，只是整个人瘦了一整圈。她脸色惨败，嘴唇干裂成一道一道，如果不是一模一样的相貌，欢灵绝不会把她认作段卿君。
她的眼中只有恐惧，软弱，闪躲。
欢灵的手穿过铁杆，想要抓住段卿君，段卿君惊恐地后退，跌坐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小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半晌后，她才小心地润了润嘴唇，开口问：“你是谁？”
“我是欢灵呀，你不记得了？”
段卿君摇了摇头。她晃悠悠地又从地上起身，消瘦的脸上，漆黑的眼珠格外明显。她盯着欢灵，声音微弱：
“你……不会打我吗？”
“不会，不会。”掌心粗鲁地擦去眼泪，欢灵笑着朝她招手：“我保证。”
“你有水吗？我……很渴……”
“有、有。”
欢灵从身上一阵摸索，掏出一个水囊，欢灵摇晃着，细听里头的水位，只可惜里头所剩不多。她将水囊穿过栏杆，小心地放在地上。
干瘦的小手将水囊抓进怀里，她举起水囊，手臂现出一道一道伤痕。
耳旁响起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的饮水声。
欢灵不由得急道：“慢点，你慢点喝。”
她一口气喝完，喝的呛出了眼泪，混着水一起吞到腹中。随后，她将水囊从铁杆的缝隙间推出。
欢灵抓住她的手。
“谢谢你……”她眼中惊惧闪过，胆怯地抽回手，又道：“你快走吧，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现……”
“别怕，别怕。”
她迟疑着，一双眼止不住地盯着门口。好一会后，才看向欢灵，询问的声音更加低弱：
“你有东西……可以吃吗？”
“让我找找……”
欢灵又身上一阵摸索，最后却只找到了一包小玩意。欢灵打开包着的手帕，展开放在地上，几颗雪白晶莹的糖霜裹在里头，散出隐约甜味。段卿君抬头问她：“这是什么？”欢灵将它推到段卿君身前，轻声道：“快吃吧。”
段卿君惊疑不定地目光在糖霜和欢灵身上来回，腹部一阵阵绞紧，疼得厉害。她捂着肚子，拿起一颗糖放进口中。欢灵担心她又一口吃下，便抢在她张口之前先嘱咐道：“别急，不要一口吃完，这些都给你，都给你。”
她就含着那颗糖，久久不敢动弹。甜味一点一点从唇齿间漫开，身上的伤痛好像也在瞬间减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脏兮兮的手掌，呆呆低喃道：
“好甜……”
“好甜啊……”
眼泪从脸上滑落，滴在掌心中。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糖就在口中含化了，这一点甜味散去后，什么都不能留下。“手好痛、腿也好痛，怎么办……”她擦掉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她只能咬着指节抽泣，沉闷的哭声却越来越响。
欢灵忘了是如何安慰她的，只记得她坐在地上，哭得很厉害。
欢灵想，这指不定是把藏在心里的眼泪都哭完了。
但这只是一个开端。此后的几年间，欢灵见到了许多不同的段卿君。
“欢灵。”
轻柔的声音打断欢灵的沉思，许容舒又问道：“她变化之后……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
“她没了记忆后，会变成什么样？还同原来一样吗？”
“什么记忆都没有，不就是个全新的人了嘛。”欢灵叹道：“和小卿原来不一样的，雒殊大人对她好些，她就过得开心些，要是不好……”
“不愧是妖怪，实在是卑鄙。”
欢灵纳闷道：“容舒，你怎么连我也骂上了？”
“我只怪那蛇妖，这方法实在太过歹毒。”
“是有不好之处……可是……”
“我见她第一眼时，便觉得她和我的相公一样……”许容舒抚着肚子，段卿君的模样便在眼前显现。她轻声道：“两人模样相似，倒是该说相公像她才是……相公为人温文随和，其实骨子中最为自傲，他们血脉相连，自然是有相同。故而我才说蛇妖歹毒……”
“这，这我倒是听不懂了。”
“欢灵，蛇妖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
许容舒又问，这个问题顿时让欢灵觉着左右为难，她眉头时展时舒，好一会后才回道：“雒殊大人并没有想过折磨小卿。”欢灵低着头，连声音也没什么底气：“她只是……她只是……唉，我也不知道的。我只知道，雒殊大人其实也很难过，小卿受伤的时候，她也会不开心。”
“这蛇妖不过就是在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才不是！”欢灵高声辩解道：“这又不全是雒殊大人的错。雒殊大人其实也很好，她为了找小卿冲破了结界，这结界害了她几百年不能逃脱，要不是因……”
“什么？”
欢灵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瞪圆眼睛，捂着自己的嘴连连后退。摆手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
“不行！我不说了，容舒，我走啦！”欢灵匆匆起身，对着许容舒歉然一笑，随后身影一闪，便从原地消失。许容舒连声喊她，却怎么也见不着人了。
逃脱后的欢灵一边顺着心口，一边抱怨自己的快嘴。她一拍脑袋，忽然撞上了一人。阿卿被在欢灵撞在地上，只好又从地上爬起，她拍了拍衣服，心里想着：今天实在摔倒了太多次了。
欢灵一见是她，脸上的懊恼瞬间转为笑意。
“小卿，怎么是你？”
阿卿疑惑地抬头问：“这还有他人吗？”
“这倒是。”欢灵摸了摸她的脑袋，又道：“怎么地，又给雒殊大人赶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认真回道：“嗯。我得在外面多呆一会，等雒殊大人消气了再回去。”
欢灵笑道：“这样就对了，不惹雒殊大人生气就好。”
阿卿从怀中掏出方才的糖，她吹了吹，放进口中吃掉。她脸上露出笑容，薄唇紧闭，生怕糖从口中掉出。
“高兴什么呢？”
“雒殊大人说不会打我了。”阿卿将糖咬碎，一口吞掉。卷着这阵甜意，连眼中也多了雀跃神采。
“这是好事。刚好，我有事得离开一阵，小卿，你可不要惹得大人生气，知道了吗？”
“知道。”
“好，玩去吧。”
欢灵摸了摸阿卿的头，随后松开手。阿卿继续往前走，欢灵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又忽然转过身，同欢灵挥手道别。
欢灵也冲她挥手，她便笑得很开心，露出几颗细小洁白的牙，转身之后，很快就跑得不见人影。
难得见她有如此笑容，临行之前，欢灵将它留在了心中。
谁也不会知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