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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疑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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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起身后忽地没了动静。
他小心地喊道:“姑娘……姑娘?我都说完了,你就行行好……”他声音渐小,埋在两手间的脑袋谨慎抬起,露出双眼打量着四周,那姑娘早已不见踪影,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他才摊开双手,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
半晌后,段起才从地上爬起。他回到床上躺下,这才觉着脑袋发疼,他捂着脑袋,此时心终于落回了胸膛,既不慌乱,也不惊恐。段起想着那姑娘年轻貌美,就是鬼怪他也不觉着害怕了,她来去匆匆,段起还没来得及问她姓名,心头反倒几分遗憾,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段起细细回想着方才同她的对话,撇开她的容貌不谈,段起仍想再见她一面,一解心头疑问。方才她说那几人都投胎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
“可这件事又怎么会和卿妹有关?”段起揉着发疼的脑袋,忽然想到:“她……难道要找卿妹?可……”
段起长叹一声,觉着脑袋更疼了。他回想着同段卿君相关的一切,犹记得……
他最后见到段卿君那夜,天正下着大雨。
那时段起已有十岁,已经进学了几年,同胞而生的他们还未满六岁。那次,他们去自幼相熟的林家做客,一连待了三天,正因两家相熟,来往之事便只让管叔同几个仆人负责护送。那一日,他们吃过午饭后才出发,归途中段起已是昏昏欲睡,他撑着脑袋打盹,忽然听段子斐嚷道:“快看!”
段起双眼半睁,依稀听到段子斐喊道:“阿姐,你快来看!”段起转头看向他们时,两个小人正挤在车窗处,探着脑袋朝外看。他们的头发长到一齐的高度,都紧挨着发根扎在一起,发尾系上红结,披散于后,乍见之下,恍若一人。
左边的人道:“弟弟,我们小声些,大哥已经睡着了。”
段起一听,顿时觉着心中一暖,他小心地挪了挪身体,也不惊扰二人。他们不知见着了什么,盯着窗外许久,好一会后,才又听见声响。
“好大的火……”
紧接着,又是车窗阖上的声响,他们两人挨在一起,小声地说些什么。
段起已是半梦半醒,也顾不得再听。
他再醒来时,一道惊雷炸响,天色重得沉沉欲坠。姐弟二人被这雷吓了一跳,段起张开手,将二人搂到怀中。
“大哥,你可醒了,好大的雨!我好怕……那雷会劈到车中吗?”
段起轻声安抚道:“阿斐,不用害怕,你又没有做坏事,雷怎么会打你?”
段子斐身体一颤,往段起怀中一钻,声音细若蚊蝇:“可我昨天弄坏了阿姐的梳子,怕阿姐知道,便把它丢了……”他抬眼,小心地看着段卿君,段起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回道:“既然你阿姐也知道了,你给她道个歉,便不算什么坏事。”
段子斐急忙道:“阿姐,是我错了,你不要同我生气。”
“你若不说,我还不知道。”段卿君亦抬起头,认真回道:“你现在说了,我便不生气了。”
段起又问:“阿斐,现在你还怕吗?”
“不怕了!”段子斐回道。段起摸了摸他的脑袋,复而笑道:“你做错了事,虽然卿妹原谅了你,可你也不许以为做错事道了歉便好,知道吗?”
段子斐点了点头,连应几声“晓得了”,此时,马车渐渐放慢速度,一阵摇晃后停下。大雨如线,坠在车顶之上,车夫撩开帘子,车内顿时扑进一阵水汽。段起问道:“有何事?”
“这雨实在落得太大,管事的让三位暂且在停在此处休息一晚。”他脸上皆是雨水,一把胡子濡着水珠,“啪嗒”一声落在马车内,他起先伸手扶着段卿君下车,管叔撑着伞在外等候,他将人抱到伞下,再去抱另一个。他再撑开一把伞,挨着车门为段起遮雨。段起跳下马车,抬头一看,门匾上写着两个古朴大字:段府。
“管叔,这是哪?”
“起少爷,这是段家老宅,这雨实在太大,我们先到宅中躲避一晚。”管叔说罢,轻声催促身前的姐弟二人,“小姐,少爷,咱们到宅子里去,若是受了寒可不好。”
一行人正要进去,巷口忽又飞驰出一匹马,马蹄踏得水花四溅,他勒马在门口停下,因不曾使用雨具,已是浑身湿透,他抹了一把雨水,开口道:“管叔,大老爷知晓您几位回府,现在迟迟未归,该是停在了此处。您先护着小姐少爷进去,等这雨停了再回不迟,我奉大老爷之命,来找起少爷。”
传话人说明来意后,又俯在段起耳旁传话。段起才知是母亲病重,命他速回。
雨下得极大,段起从伞下跑回车中,肩头已经湿透。
段卿君问他:“哥哥,你要去哪?”
“你们二人快些进去,别让这雨淋了身体。”段起探出头,冲着他们二人挥手,“哥哥有事,需得回家一趟。”传信人跳上马车,拉着缰绳驱马前行,段起推开车窗一看,他们朝着段起挥手,在管叔的催促下才放下手。
马车越走越快,便见不着人了。
他们躲在伞下,才牵着手往宅中走。门口站着一老仆,他立在门口,待众人从雨中走向老宅,身影又从雨线中消失后,才关上大门。
门发出一声闷响,段府二字被雨打得湿透。
段起从未想过,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段卿君。
他回到家后专心照顾母亲,母亲的身体随之好转的同时,他才得知,年幼的妹妹竟因风寒早夭,
她死的时候,还不满六岁。
“卿妹同这事……又能有什么关系?”
段起百思不得其解,他想着那来去自如的姑娘,愈想再见她一面,解了这心头疑惑。他按耐着心头的疑惑、惶恐,并未将此时说与管叔听。他照常用了午饭,晚饭后,便除了衣裳在床上睡下。
入睡之时,他心中难得觉着平静。段起不知睡了多久,睡梦间,依稀听见有女子喊道:
“段起!你给我起来!”
她一连喊了几声,段起睡得浑身发软,意识先是醒来,却无力应答。他费力地翻动身体,又听她道:
“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丢到江里喂鱼!”
段起顿时觉得颈间一紧,一双手将他从床上拎起,随后又将他丢回床上。段起这下总算清醒过来,十分睡意去了八分,他摸着脑袋坐起身,费力问道:“姑娘……是不是你?”
她的声音比方才远了些:“哼,你还晓得我会再来?”
段起翻身下床,他借着月光寻到柜上的火折子,继而点着了灯。那姑娘坐在桌上,脸色苍白,怒视着段起。
“姑娘,除了你外,还有谁会冲进我的房中?”段起无奈苦笑一声,又道:“将我拎起,说要打我?”
“那你因为你该打!”她一脸怒气,俏眉紧拧,瞪着段起好一会后,才恨声问道:“你为什么什么骗我?”
“姑娘,我何时骗了你?”
“你说那人在山中……”她跳下桌子,显得比方才更生气,声音也随着提高:“我寻了整个山都找不着人!不仅如此,还害我……”
她一咬牙,却不再说话。段起疑惑地看着她,见她面色苍白,细看之下竟有几分狼狈,衣裳也有几处破损,他小心问道:“姑娘,你……是不是受伤了?”
“那还不是怪你!”
她这么一说,倒是证实了段起的想法。段起不知这姑娘的怒气从何而来,只能无奈应道:“我好端端地怎么会害姑娘你?”
她冷哼一声,回道:“你们段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姑娘未免说得太过偏颇,我……”
“不许狡辩!你就说,你是不是见着了那人?”
“是,可是我……”
“既然你见着了她,为什么我却找不着人?”
段起先是一惊,随后正色道:“姑娘,我见着的并不是人,她可能只是个幻影,也可能只是……”段起将孤魂野鬼四字藏在心中,不忍再说。
她挥手斥道:“别同我胡说,你就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见着了她?”
“千真万确。”
“那真是奇怪……”她又问:“你在厉山哪处见着了她?”
“我只记得那一木屋,其余的,便不知了……”
“你可真没用。”
她还有几分生气,转身在房中走了几步后,便在床上坐下。灯光之下,她的生气也被柔化了许多,段起看着她,好一阵出神,最后,还是他掐着自己手才想起还有正事,思量一番后问道:“姑娘,你……为什么要寻她?”
她反问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妹妹,自然同我有关系。还望姑娘告知。”
“就是和你没有关系。”她晃着双腿,接着又添了一句:“和你们这些人都没有关系。”
“姑娘这话说得……”
“怎么?”她俏眉一挑,唇角有了几分笑意,“难道我像个人?”
段起看着她,心中想着倒是没有见过比她还合衬“娇俏可人”四字的人,段起刚要开口,她却忽然变了神色,冷哼一声道:“我是妖!是妖!怎么,难道我不像个妖怪?”
段府此前已经闹过鬼,现在再跳出个妖怪来,段起也不觉着十分奇怪。倒是这姑娘,除去那一身怪力,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人罢了。段起仍在斟酌回答之时,她已经失去了耐心,从床上起身,段起见她这幅模样,便先问道:“姑娘,你这是要去哪?”
“我还有急事,没有功夫同你纠缠。”
“可是……我还有好些疑问想请姑娘解答。”
“我没空!”
“可是……”
“你可真烦人,那等我有空再来找你,这总成了吧?”
“那……”
她已经不耐烦地转过身,段起身子略弯,对着她的背影作了一揖,“姑娘的姓名,还望告知。”
她朝前走了两步,身影顿时消失不见。却余下了声音绕在段起耳旁。
“欢灵……原来她叫欢灵。”段起摸上自己脑袋,原先的痛处已经寻不着了,此时没了疼痛,反倒让他辨析不得真假,他叹道:“今天见着了仙子,又见着了妖女……就究竟是梦,还是我的妄念作祟?”
“不懂,不懂。”他摇头笑道,“实在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