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阴阳师·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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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名声虽好，却是一个贵族，而这个民智未开的时代向来对贵族没什么高尚的道德需求。
一个常年跟妖怪打交道，又狡猾的男人，实在很难令人相信他会是一个博爱的家伙。安倍晴明非常聪明，几乎不与朝中任何大臣交往，只为天皇服务，虽然看起来如空气那样无为，却对这个时代产生了深远影响。
京子说出这番话还涉及到一个典故，其事在《今昔物语集》中有所记载，大意讲安倍晴明在与僧人谈学时，曾有人询问晴明：“您操纵式神，但能在瞬间杀死人吗？”
晴明回答：“虽不能那样简单地杀人，不过，如果略施力道就当然可以。可是因为不知道使之复活的方法，就成作孽了。”
恰好此时候庭院有只青蛙，那人说：“请给我看看杀死那只青蛙吧。”
晴明说着：“作孽啊……”摘下一片草叶，念诵着咒文往青蛙的方向投去，草落在青蛙身上的同时，青蛙肝胆涂地，被压烂致死。
这个故事令京子非常不安。如果晴明当时直接拒绝，恐怕会被认为才能浅薄，不过如此吧。尽管不情愿，他依然用残忍的方式杀死青蛙来向人立威。试想，青蛙在众目睽睽下被他杀死，压扁的内脏流得满地都是，在场之人联想到诸多鬼神隐秘之事，恐怕会感到不寒而栗吧。而这件事也被看做晴明本事高强的美谈被记入书卷中。
偶像与真人的差距，京子早就知道了，作为活生生的人而言，晴明未必是一个好相处的家伙。
“关于这个尽可放心。”狮子王说。“我与鵺相处多年，身上早已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妖气。人类喜欢通过外表来辨认，阴阳师和妖怪则不然，会通过身上的‘气’来确认身份，并不会将我同御物联系起来。”
“事实上，此时安置于大内的我连幼儿都算不上，只有微薄到极点的意识。如鹤丸大人这样，出世短短几年就拥有灵体，哪怕在付丧神之中也是极为少见的。”
“疑？”
京子觉得信息量好大，接收到的信息快把她的脑袋撑破了。
鹤丸同样吃惊地转过头，眨眨眼，不解地坐直身体：“看来你真的认识我，然而我却不知道你。”
京子:“等等，你的意思是鹤丸大人现在只能算人类的小孩子吗？”
“就算是狮子也会知道很多东西的。”狮子王不由得笑起来。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九十九神’都是百年以上的老头子呢。”
“我可不是老头子哦，让小姐失望了真是抱歉。”鹤丸不满地说。
“嗨，嗨！我知道的，因为鹤丸大人很帅气嘛。”
“是吧，你要一直喜欢我啊。”
狮子王闻言不由得隐忍地看了鹤丸一眼，有些茫然。
“鹤丸大人，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怎么？”
“我以为，像您这样活泼的刀会更加喜欢勇猛豪爽的武士。”
“在刀的生命里，跟有趣的主人在一起是必不可少的，何况……对方还是一位美丽的小姐，对吧？一不小心就喜欢上了呢。”
京子千头万绪，捂脸尴尬道：“……总之此事说来话长啊。”
狮子王的眉头已经皱成了川字。
“主上，这个时代的男人喜欢用花言巧语哄女孩子开心，你可千万不要被骗了。”他郑重地说。
京子觉得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最初差点被鹤丸迷惑。只好使出女孩子的特权，早睡大法，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拜托道：“那个……今天晚上实在太累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可以吗，狮子王？鹤丸大人？”
“唷，加油咯。”鹤丸心满意足地翻出房间。
京子又可怜巴巴地看向狮子王。
他叹了口气，说：“请允许我担任您的近侍，我会像加州清光那样守护您的。”语气认真无比。
“这算是补偿吗？”
“嗯。”
京子默了片刻，扬起笑脸说：“那就拜托你了。”
一墙之隔，孤独的倒霉蛋正烦躁地甩着自己的尾巴。这个世界的幸福是恒量的，当人有感叹美梦成真，更多家伙还在不幸的泥淖挣扎。
狐狸琥珀好气啊，它时而怒火中烧地咬着绳子，时而气急败坏地挠着树干，上蹿下跳，像一只活力无限的超级跳蚤。它已经被两个可怕的恶魔拴了一整天了，期间没有任何人发现它。它又冷又饿，还拉了一坨可耻的粑粑在不远的草丛里，狐狸的嗅觉是很灵敏的，这一切都让它感觉非常痛苦。
为什么要这么对它！它还只是个（女）孩子啊！“狐哦哦哦哦——”
夜色里有凄厉的挠爪声。
京子钻进被窝突然想到：“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她认真想了很久，依旧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放弃地闭上眼。
狮子王熄灭烛台，在墙壁坐下，单脚撑起，把代表本体的太刀环在怀中。付丧神是不需要睡觉的，他们之所以睡觉，只是与人类相处太久养成的不良习惯而已。
“狮子王。”黑暗里传来京子梦呓般的声音，显得柔软而怯弱。
狮子王眼神不自觉软了软。他附身凑到少女鬓边，轻声道：“主上，我在。”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狮子王放缓了声音。“嗯，请安心睡吧。”
片刻后，黑暗中只余下浅浅的呼吸声。狮子王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一道浅浅的人影铺在地上，展现出空旷美丽的大气色，无月的天空，仿佛连边际遥远的山与树的轮廓都带着浅浅的蓝。
无限辽远，空之境界。倒霉的狐狸悄然潜藏住自己的身姿，全身匍匐在草间，警觉地盯着庭院中的异状。狮子王站在狭小的院子里，昂头望着蹲在墙上的鹤丸，一黑一白，如浮世绘的静画那般对峙。
“你知道我在等你？”
“就算是狮子，也会动脑筋的啊。如果你是我认识的鹤丸国永的话，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会一直穷追不舍下去。”狮子王如此说。
鹤丸：“哦，被看透了。”
“鹤丸大人，就算您是一把正直的刀，若对主上做出不利的事情，我也不会客气的。”
鹤丸轻哼一声：“真伤脑筋啊。”
狮子王沉默。
“很遗憾，在下并未对小姐做出不利的事情，反而救过她的性命，就算小姐先认识的人是你，在这里也是我一直跟随着她。我喜欢小姐，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狮子王摇头，断然拒绝道：“这可不行，跟三条派沾亲带故的刀都是自我中心的家伙，不能放松警惕呢。”
“哪怕是一把抛弃自己主人的刀吗？”
狮子王眼神一黯：“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了，现在的我在这里。”
鹤丸摆出失望的颜色：“哦，看来是没有交涉的余地了。说实话我还是蛮遗憾的，因为我们的小姐，是个看不惯争斗的人。”他似乎笑了一下，补充：“她连路上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鹤丸大人，你大概弄错了一点。小姐不是你的，也不会是我的，她并不是这世上任何人所能指染的。她现在还是个女孩，但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一个好女人，然后离开我们。”
“……我明白了，看来我们已经无法达成共识了。多说无益，我们就按刀的规矩来解决问题。”
“刀的规矩？”
“如果用言语无法解决，就用试试谁更锋利吧。”
……
狮子王沉默了很久，渐渐地，他的脸上浮现起隐约的锋芒。
“我可是很活跃的啊，鹤丸大人！”
京子一觉睡到三竿才醒，她迷糊地睁着空洞的眼睛发呆，肚子饿到不行。
“这样可不行啊……一旦放心下来，自理能力好像退化到婴儿时期……这可不行，会变成废人的。”她这么想着，却一点行动的意思都没有。
肚子咕咕地响起来。
京子烦恼地捋了把头发，洗了脸，披上外衣。结果在街上，她却碰到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啊呀，又见面了！”
“这不是昌浩大人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爷爷说想要见你一面。”昌浩挠头说：“他说想见见能够召唤出刀剑之灵的人。”
京子内心的小宇宙顿时激烈得可以演绎出一幕跨时代的音乐剧！
怎么办，独自一人的她应该找谁商量？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好方。
但京子的面目依然平静，甚至微微的，带着麻木的笑容。
“这实在荣幸之至，能否等我稍作安排，待晚些时候再正式拜谒府上？”
“不用这么麻烦，随意些就好，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崇拜爷爷，但是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情愿？”
“当然会吧……他可是晴明大人啊。”京子犹豫地说：“我只想远远看着就好了。”
“噗，又不是去大典，没什么好在意吧？我爷爷只是比一般人厉害一点，本质上还是一个普通人，不要那么担心。”在同生共死的除妖经历后，两人都有了亲近之意，昌浩的语气也变得随意多了。“我还是很期待你来做客的，毕竟能看到那个世界的人不多，你我还想听你讲讲外面的见闻呢。我是大家子弟，没什么机会外出游历，只有阴阳术这方面能拿得出手，如果你愿意听我说话，就再好不过了。”
京子一愣，突然意识到对方不过是个小少年。在剥离阴阳师的身份后，他也是个有骨血的，有七情六欲的小人，难怪阿郁的弟弟会用那家伙来称呼他。
“你在说什么呀，我当然会来的。”
“嘿嘿。”昌浩可爱地笑了。小怪也跟着欢呼：“太好了呢，昌浩。”
“你们感情真好，真令人羡慕啊。小怪大人，我一直觉得，小怪大人还真是亲切啊……比起式神，感觉更像是昌浩大人的监护人一类的，就像咕咕鸟一样。”
“吓！”小怪的耳朵吓得竖起来。
京子捂住嘴，觉得自己有些失言。
“这么说我也觉得……”
昌浩闭眼陷入回忆：“我觉得总觉得，小怪好像见过小时候的我似的。”
“……”小怪反而不敢吭声了，缩着脖子，有些心虚。
“所噶，我明白了！”昌浩伸出食指，一本正经地指点说：“小怪，不会你的本性是由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怨气凝结成的妖怪吧，所以才不肯告诉我你的原型，对不对，其实我完全不介意！”
“……”
……嗯？
这是开玩笑吧，真是好冷的笑话……
小怪忍无可忍，像人那样站起来，张牙舞爪地叫嚷：“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吧，连我的真身都猜不出来，你还差劲得很呢！晴明的笨蛋孙子。”
“别孙子孙子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超越爷爷的阴阳师。”昌浩忿忿地反驳。其实他已经很优秀了，正式场合能庄重识礼，私下里也亲切有趣，阴阳术更是远超同辈，只可惜落在了安倍家。有晴明大人那样的珠玉在前，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轻易受到赞许，活在长辈的压力下还真是不幸呢。
“嗨嗨~加油吧。”
“喂！”昌浩急切地追上去，又对京子拜托说：“记得要来哦。”
京子微微一笑，目送昌浩和小怪离去，目光空洞。
啊……
到底，要不要带上鹤丸和狮子王呢。
鹤丸是一把偷来的刀，而狮子王则是天皇御物，无论哪一把都相当微妙，绝对绝对——不是姉川京这种小人物能拥有的。
所以说，她才不喜欢这个巴嘎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阴阳师·其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