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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京中瘟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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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蔽天,微寒的东风裹着点点细雨迎面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天雪国,乌雪城西武门外,除了一队手持长戟金甲卫士外,没有任何百姓往来出入,这片区域已被划为死亡之地。
京城城西爆发瘟疫,为避免疫情扩散,朝廷已将此处封锁,并派何田带领五十金甲卫士在西武门守卫,防止城内的百姓出城,同时记录揭皇榜进城治疗瘟疫的民间医者。
望着迷蒙在雨雾中的空旷青石道路,何田心中越发阴沉,自他们守卫以来,已是一月有余,朝廷陆陆续续派了八名太医入内,已有两名死于瘟疫,仍旧没有研究出抑制疫情的药方。皇上闻言震怒,太医院院首年近七十的杜子敏,为避免整个太医院受到牵连,十日前自请出缨,却在昨日傍晚传出消息,让何田转奏圣上,瘟疫无药可治,应尽早备后事。
何田明白如果据实禀奏,城西的十几万百姓,还有自己手下的这些兄弟必将成为朝廷的弃子,想自己出身寒门,因军功显著,才被赐封为一个小小的总兵,却因根基浅薄,被派来做这倒霉的差事。杜子敏浸淫医道数十载,连他都没有办法,这瘟疫当真是无法可治了。想到这,他不由狠狠扯下了蒙着口鼻的白布,暗骂道:皇榜昭示之初,还有民间医者揭榜而来,现在悬赏已是黄金万两,十日来却再无人揭榜,当真是无望了。
卯时初刻,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何田明白宫中又派人来询问疫情了,如若隐瞒实情,便是欺君之罪,将会株连九族,还是据实禀奏吧,如此自己一人赴难,妻小依靠朝廷发放的抚恤金,应该能衣食无忧吧。
“何大人,皇上有问:杜太医可有消息传出?”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一位身穿暗蓝色服饰的中年太监立在远处,手掩口鼻,扯着嗓子例行公事的问道。
何田心中暗叹,略微向前,立在五十步处,抱拳道:“禀圣上,杜太医让臣转奏,瘟疫无药可治,请朝廷早作准备。”
“咱家知道了。”声音波澜不惊。
“公公且慢。”何田忙疾走几步,拦住欲转身离去的太监。
“何大人止步!”那太监声音陡然提高,匆忙后退几步,“站在远处说即可,咱家听得见。”
何田知他畏惧瘟疫,急欲远离,讪讪退后几步,道:“烦请公公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我等兄弟皆有父母妻小,万望圣上体恤。”
那太监闻言面部一缓,轻咳一声道:“何大人的意思咱家明白了,诸位为国尽忠,皇上圣明,定会重金抚恤诸位的妻小,何大人尽管放心。”
何田心中略感安慰,刚要称谢,却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隐约伴着女子的呼声:“等一下!有人揭皇榜!有人揭皇榜啦!”
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马车自烟雨中朝城门疾驰而来,驾车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明眸少女,宝蓝色的衣裙微乱,额前几缕黑发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然赶路极为匆忙。
马车稳稳的停在那太监面前,少女利落的跳下马车,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朗声道:“回去告诉你家皇上,皇榜本小姐已经揭了,瘟疫包在我身上。”
那太监顾不上她的无礼举动,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狐疑的道:“姑娘真揭了皇榜?”
“当然是真的!”
“姑娘真有把握治好瘟疫?”
“我?”那少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摇手道:“我当然不能!不过我家小姐肯定能!”
“那…不知你家小姐是何方神圣?现在人在何处?”
“我家小姐就是我家小姐,就在马车里。”少女说完,从马车上拿起一把油伞,撑起,对车内道:“小姐,已经到了,快出来吧!”
车帘微动,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车内走出,只见她肤如凝脂,气若幽兰,乌黑的情丝用玉簪梳起流云髻,身穿白色轻纱烟笼裙,步履款款,宛若那出水白莲,五官精致绝伦,当真有倾国倾城之貌,尤其是那双如水般的清眸,顾盼间,神采飞扬,似那山涧灵泉,透彻清亮,让人不敢直视,生怕自身污浊,入不得这双明眸。
太监一怔,惊为天人,却不愿这仙子般的人物入那死亡之地,善意的道:“听姑娘口音,不是京城人士,想必不明实情,误揭皇榜也是有的。我看这位小姐如此年轻,想必从医不过十数载,还是早些回家去吧。”
不等那小姐搭话,先前那少女不服气的道:“谁说我是误揭皇榜?我家小姐就是冲着皇榜来的!别看我家小姐年轻,那医术可是天下第一的!”说完从怀中翻出一物,随手一甩,下巴高抬,哼声道:“呶,这就是你们贴的皇榜。”
太监不由暗自摇头,本是为她们好,想让她们知难而退,却不想连皇榜都拿出来了,当着如此多的人,瞒也瞒不得了。
“多谢公公美意。”那白衣女子自是明白太监的好意,轻施一礼道:“小女子叶君晗,此次出门游历,恰闻京城遭遇瘟疫,所谓医者父母心,君晗虽从医时间尚短,但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如今皇榜已揭,还请公公放我等入城。”
太监仔细查看了皇榜,左下角盖的正是天/朝玉玺大印,自是不会有假,叹道:“既然姑娘如此有信心,咱家自然不会拦着。不过咱家还是要提醒姑娘,入了西城,除非治好瘟疫,否则是不可能出来的。”
叶君晗轻微颔首:“君晗知晓了,还请公公向皇上美言,能够宽限几日。”
太监点了点头,冲远处的何田道:“何大人,这位姑娘揭了皇榜,你等速速放她入城。三日之后咱家再来,若到时候仍无好消息,咱家就要禀明圣上,早作准备了。”又叮嘱叶君晗道:“姑娘可要记住了,你只有三日的时间,是福是祸,就看姑娘的造化了。”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一干人等浩浩离去。
何田听闻有人揭皇榜,本是大喜,却看来者是两位如花似玉的少女,心中微黯,不过总算有了几分希望,冲叶君晗抱拳道:“请问姑娘是何方人士?家住何处?在下需要登记造册,如有万一,朝廷也好派人通知姑娘家人。”
“我家小姐叫叶君晗。”阿润扬声道,“至于家住何处,你就不用记了,反正也不会有万一,我家小姐一定能治好瘟疫,不用朝廷通知家人。”
叶君晗淡淡一笑,对何田点头道:“何大人不必忧心,君晗定能治好瘟疫。”
何田一怔,那笑容如此明媚,如春风拂过,那双眸里透露的坚定让人如此信服,他不由呼出一口浊气,悬挂月余的心瞬时归位。等何田回过神来,马车已经驶入城内,那隐约的白影也逐渐消失在视线里,只有那双眸子深深的印在了脑海里。多年后,再次相遇,他便一眼认出了它们,虽然依旧清亮,却盛满了难言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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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初歇,薄雾犹在。整个西城区都沉浸在死亡的阴影下,原本该是喧闹的大街一片死寂,零零散散的游荡着几个腹胀如鼓的人,寻觅着什么,似是早就丧失了生气,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恶臭,几欲令人作呕。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干嚎,声音中充满痛苦和绝望。
寒风吹过朱色的木质厚门,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卷起尘埃,散落在空旷的院落内。门匾上书“翟府”两个遒劲有力金色的大字,无声的诉说着昔日的辉煌。这里是西城富商翟景浩的府邸,这翟景浩年近三十,自幼随父行商,主要经营药材、茶叶等生意,可谓家财万贯。却不想,年初从外地行商归来,竟遇上了瘟疫。正厅内,他正打起精神接待着朝廷派来的御医,这在平时,他是想也不敢想的,现在却有苦难言。
“杜太医,难道真的再无它法了吗?在下家中还有药材,大人不然再试试?”
首座上的杜子敏胡须尽皆花白,面色暗黄,眼底一片青黑,他拭了拭额上的细汗,虚弱的摆了摆手道:“老夫从医数十载,从未遇到过此种怪病,莫说医治之法,就是瘟疫如何传染的,老夫也未参透啊!”
厅中的人皆感染了瘟疫,闻言均面色惶惶,议论纷纷,不知该如何是好。
坐在右侧尾座的一位中年突然一声惨呼,从木椅上滚落下来,双手用力抓挠着腹部,疼痛的在地上不停翻滚,惨白的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一片紫红,竟已被咬破。
“黄太医!”
“黄太医!”
众人一阵惊呼,四个年纪稍轻的太医拖着虚弱的身体,七手八脚的按住黄太医的双手,防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翟景浩挪到门口,扯着嗓子对外喊道:“来人!快来人,拿点心过来!”
不多时,四位年轻的家丁匆忙赶来,最前面那位手中拿的正是梨花酥,黄太医闻到淡淡的甜味,顿时变得力大无比,奋力挣脱四人,扑到那家丁跟前,抓起梨花酥就向口内塞去。另四位太医看到近在眼前的美味,微鼓的腹部也变得躁动不安,个个眼眶通红,不由自主的与那黄太医争抢起来,就连掉落在地上的碎屑,竟也被几人舔舐干净。
望着昔日朝夕相处的同僚,个个由谦谦君子变成了饕餮怪物,杜子敏不由老泪纵横:“老夫上不能解君父之忧,下不能安黎民之苦,枉为医者啊!枉为医者!”
那几人已从刚才的疯狂中清醒,闻言也不由痛哭失声。翟景浩不禁也潸然泪下,自己纵有钱财万贯,却抵不过小小瘟疫。
“诸位!静一静!”面对众人的失态,杜子敏勉强止住悲戚,叹道:“诸位已饱受瘟疫肆虐之苦,为了圣上,也为了天下苍生,还有诸位的妻小,疫情万不能再扩大了。老夫已告知何大人,让他转奏圣上,瘟疫无法医治,希望朝廷能早作安排。想必今日就有结果,诸位…诸位也早作准备吧!”
话音落地,却没有引起丝毫的波澜,众人脸上反而露出久违的轻松。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从外面匆匆奔来,大呼道:“不好了!不好了!”
翟景浩毕竟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沉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禀老爷和诸位大人,许多人为抢夺食物,在城西酒楼大大出手,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另外有两个人忍受不住腹痛…”那家丁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颤栗。
杜子敏心中暗惊,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颤巍巍站起,急道:“如何?”
那家丁吞了口唾沫,艰涩的道:“那两人忍受不住腹痛,剖…剖腹自尽了!”
众人闻言均是脸色大变,如此惨景当众发生,岂不要糟糕。果然,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家丁几欲哭道:“老爷,老爷,那些人听闻翟府是大户,一定囤积了大量的粮食,他们…他们已经向这边涌来了!老爷快想想办法啊!”
“不要慌张!”杜子敏一声暴喝,如雷般震响,众人心头一凛,全部望向他,仿佛找到主心骨般,恐惧淡了几分。
杜子敏捋了捋白须,沉声道:“百姓身染瘟疫,饥饿难当,想必家中已无裹腹之物,加上朝廷尚无治疗之法,长此以往,难免会造成暴/乱。翟员外,你立刻派人召集还能动弹的家丁,守住门口,并对百姓讲朝廷不会至大家于不顾,现在已经送来的粮食和药材,稍后就会分发给大家。”
不等翟景浩吩咐,那家丁匆匆道:“我马上去叫人。”
翟景浩一脸苦笑道:“杜大人,翟府虽略有薄财,但家中存粮也是不多啊!”
杜子敏无奈一叹:“如今也管不得许多了,拖得一时便是一时吧!当务之急便是安抚民心,诸位大人快随我前去门口!”
叶君晗二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朝廷派来的御医的落脚地,刚进翟府,便看到如此情景,二三十位大腹便便的家丁,手拿武器,凶神恶煞的从二人身边匆匆走过。二人正一脸疑惑,不明所以,便见一位身穿皂青色外袍的中年男子正陪同六七位太医服饰的人从厅内走出,当先那人是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者,想必正是太医院院首杜子敏。
阿润见状一喜,冲杜子敏喊道:“你是杜子敏杜太医吗?”
连喊了三次,杜子敏才匆匆朝她一瞥,便从她身边走过,根本不曾正眼瞧过。阿润一阵气结,不满的嘟囔道:“小姐,你看这都是什么人啊?来了救星,他们不端茶送水也就算了,居然正眼瞧也不瞧,我们还理他作甚?还是赶紧离开吧。”
叶君晗秀眉微蹙,听到门外传来的嘈杂声,道:“阿润,你把马车停好,我们去门口看看。”
喧嚷的百姓越聚越多,停在门口与翟府家丁僵持不下,非要朝廷给个说法。任杜子敏等人喊破了嗓子,百姓也不肯离去。
这时,从人群中挤出一位身穿麻布长袍的青年,只见他约莫二十五岁,头发简单的用木簪束起,还黏附着一些草屑,看起来乱糟糟的,脸上抹了些土和灰,却难掩棱角分明的轮廓。他几步走到门前石阶上,冲喧嚣的人群压了压双手:“各位父老乡亲,静一静!静一静!”
众人不知他意欲何为,却见他不是朝廷中人,便也渐渐静了下来。那人冲杜子敏一抱拳,朗声道:“杜大人,在下不才,却想替父老乡亲问上几句,不知杜大人敢应否?”
杜子敏看那青年俊眉微挑,眼神中透露着几分戏谑和不屑,便知这人极不好对付,却又不敢不答,否则处理不当,恐怕真会激起民变。勉强道:“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那青年轻哧一声:“杜大人不问在下想问什么问题,却先问在下的姓名,莫不是想…”说完,右手在颈边一划,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杜子敏忙尴尬一笑,摆手道:“小兄弟多心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来。”
“好!”那青年伸出右手食指,扫视了一下台下的百姓,朗声道:“第一问:瘟疫爆发已有一月有余,朝廷也派了七八位御医,不知可已有了医治之法?”
百姓们饱受瘟疫之苦,这一问也是他们最为关心的问题,此人一击直中要害,让杜子敏心中沉了沉,对众人道:“各位父老放心,圣上爱民如子,不仅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而且还张贴皇榜,广招天下良医,很快便会有方法医治的,大家尽管放心!”
百姓中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便是没有了?!”那青年依旧不依不饶,声音又高了几分,“第二问:这城西已被封锁多时,朝廷也只是派了几个太医了事,对此似乎甚不关心。据说靖昌王曾向皇上进言,要将染病者集聚一处,以火烧之,可有此事?!”
台下百姓闻言,顿时一阵哗然,刚刚平息的情绪霎时又激愤起来。
“可有此事?!”
“可有此事?!”
面对情势汹汹的一声声质问,杜子敏脊背上渗出层层冷汗,此人不但言辞犀利,还对朝内之事知道的如此清晰,身份实在可疑。可此时已容不得他多想,忙嘶声道:“断无此事!真乃无稽之谈!当今圣上英明睿智,太子殿下更是心慈仁厚,绝不可能让此事发生!老夫自请而来,便是将身家性命与诸位系在一处。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与城西百姓共存亡!”
这时,杜子敏身后的几位太医也纷纷站出,对众人道:“与城西百姓共存亡!”
城西区只许进不许出,这些城中的百姓也早已知晓,杜子敏亲自请缨来治疗瘟疫,他们也有所耳闻,想必没有人自愿赴死,喧哗声渐渐又平息了。
那青年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又道:“好!此事我等就暂且相信杜大人。如今我等百姓已无粮可食,饱受腹痛之苦,已有人不堪折磨,剖腹自尽。”
说到这人群便自动朝两边分开,四个男子抬着两架担架来到众人面前,揭开白布,身边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些许,更有些人已是当场呕了起来。
杜子敏只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敢看第二眼,那二人死状极为凄惨,腹部刀口狰狞,内脏翻出,几乎已经溃烂,散发着阵阵恶臭。
那青年冲四人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们盖上,对杜子敏道:“在下这第三问便是:面对如此惨景,朝廷将如何应对?”
想起刚才的惨况,众人心中尤有余悸,无粮可食,难忍腹中饥饿便会落此境地,当真可怖,便齐刷刷的望向杜子敏。
此时百姓再无喧哗,一片寂静,可这无言的压力,比刚才更甚几分,面对那一双双满含希冀的双目,杜子敏觉得喉中干涩,嘴唇张了几张,竟说不出话来。
翟景浩忙跨前几步,代言道:“各位父老,翟某家中尚有些余粮,到时候定会发放给大家,供大家充饥。杜大人也会向朝廷奏请拨粮,不会让大家忍饥挨饿的。”
望着台下的百姓怒气渐消,面上开始有了些许喜色,杜子敏心中一松,冲翟景浩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翟员外高义,在下佩服!”那青年声音再起,不过已不再咄咄逼人,“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在下最后一问,这瘟疫究竟能不能治?”
杜子敏心中一阵苦笑,正在思忖如何回答,却在这时响起一声清脆的女声:“小小瘟疫,自然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