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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追问贼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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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蔚蓝如洗,艳阳高悬。
淮阴城知州府衙门口,两旁石狮巍峨肃穆,三班衙役手握杀威棒,腰挎横刀,个个精神抖擞的静立两旁。淮阴知州李同顺身穿深蓝色五品知州官服,头戴黑色雁翅乌纱,略微发福的脸上满是焦急,来回踱着步子不停的向城东张望。
却说这李同顺十六岁少年成名,二十岁参加科考,入殿试,因思维敏捷,舌灿如莲,颇得夜楴赏识,钦点状元,后赐官太子府中书舍人,历时十载,陪太子夜清从少年至成年,可谓亦师亦友。夜楴见他处事稳重干练,为人低调不失圆滑,又对太子忠心耿耿,可堪大用,有意栽培,便下放淮阴为知州,如今在位五载,将淮阴治理的井井有条,政绩极为显著。
一月前,李同顺收到太子夜清手信,静阳公主将去南方游历,将路过淮阴,令他务必尽心招待。李同顺自是知道静阳在太子心中的地位,虽不会刻意奉承,却也不敢怠慢,算算日程,公主入城也就在这几天,已候了两日,尚未寻得公主踪迹,怎能不让他着急,加上前日收到城东无名钱庄徐长贵击鼓报案,想不到自己治理的州府外竟出了强匪,尚未查明原因。万一公主有个不测,他岂非性命不保?想及此,心中更加焦躁,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对身后一个衙役道:“马大同,你即刻骑马去城北瞧瞧,问问师爷人到了没有?!”
那马大同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壮硕汉子,此人看起来威风凛凛,但人却极为细心,虽不知等的是何人,但能让师爷连续三天城门口迎接,大人衙门口亲等,想必此人身份极为高贵。当下也不迟疑,应了声诺便飞身上马,朝城门口奔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李同顺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忙手搭凉棚举目望去,马大同挥鞭如风,疾驰而来。他身后坐着的正是快被颠散了架的师爷范兴申,年近五十的范师爷一身淡蓝素衫,儒雅文气,只是此刻面部有些扭曲,颤巍巍的下了马,扯了扯花白的胡须,无奈的瞪着马大同道:“老朽这身老骨头都要给你颠散了!”
马大同挠了挠后脑勺,笑呵呵的道:“属下只想着大人等的心急,却忘了师爷您身子骨弱,属下该死,您老原谅则个!”
范兴申博学多识,却又不同于老学究,对百姓民生颇为上心,每每谏言,不仅切中要害,更是利于百姓。淮阴城这些年百姓安居乐业,此人功不可没。李同顺对自己的这位师爷极为尊敬和倚重,闻言忙前迎两步,搀住他道:“倒是苦了师爷!”
范兴申也不客气,任由他搀着,摆了摆左手道:“无妨!无妨!大人让老朽等的人总算是等到了。”
李同顺闻言面露喜色:“却不知贵人已到了何处?随行几人?来人!快,备马!本官要亲自去迎!”
“大人且慢!”范兴申忙扯住他的衣袖,阻拦道:“大人且慢,贵人此行微服,随行不过两人,显然不想为人知。若非大人提前让老朽看了贵人的画像,老朽是绝对认不出的。”
李同顺略一沉吟,便想通了其中缘由,颔首道:“既如此,本官倒不便打扰了,以免露了贵人的行踪,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大人放心,老朽已派人暗中护送,等贵人安顿之后,大人再探访不迟。”
“师爷所言极是!是本官太心急了。”
李同顺严令所有衙役近日不得缺勤,不仅城中增派人手进行巡逻,就连城外也派马大同等身手较好的衙役暗中查访,以免盗匪惊了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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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阴城中,同福客栈。
室内烛光轻曳,淡茶飘香,余热袅袅。桌旁静坐的女子一袭红纱轻衣,左手执卷,右手修长白润的中指轻抚额际,柳眉弯弯,眉梢间带着一抹不宜觉察的魅惑风情,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映出淡淡的阴影,黑宝石般的眸子里波光潋滟,似星辰璀璨闪亮。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在这静默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女子眉间微蹙,放下手中书卷,端起清茶,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进来。”
声音清冽动听,慵懒随意中又透出一丝威严。
“吱呀。”木门被推开一条细缝,一位清秀的少年自门外伸进一颗脑袋,看到室内的女子,立刻扬起一抹阳光灿笑:“主子,您还没歇息呢!”
夜泠抬眼懒懒扫了他一眼,再次拿起桌边的书卷,没有答话。
小钟也不以为意,转身将门关好,又道:“主子,淮阴知州李同顺来了,林青正在外面陪着,您见不见?”看到夜泠一脸疑惑,忙道:“这李同顺以前是太子府中的中书舍人,五年前外放淮阴做了知州,从太子殿下那得知主子南下的消息,特意来拜见。”
夜泠微微点了点头:“白天那几个跟踪的人,就是他派的吧?倒也有心了。此人跟随皇兄多年,忠心耿耿,是个人才。让林青带他来见本宫吧!”
李同顺见到夜泠还是有些失神,当年那个跟在太子身后玩耍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颦颦少女,眉目间依稀有李皇后的影子,只是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凌厉贵气。
“属下自知公主此次私服出行,白日不便参拜,还请公主恕罪!”
夜泠听他自称“属下”而非“下官”,便知他对太子一如从前,忙将他扶起,笑道:“本宫此次出行游历,本就不欲惊扰地方,李大人何罪之有?小钟,给李大人看茶。”
李同顺本是状元出身,及善言辞,将做知州以来的趣事见闻说与几人听,每每逗得几人大笑不止,却又能从中体会出此人的机智聪敏,很快便消散了君臣隔阂。
“李大人治民有方,常听皇兄提起淮阴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乃天下安乐之地。有李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是淮阴百姓之幸,是皇兄之幸,更是我天雪国之幸!此次回京,本宫一定向皇上禀明所见,让李大人早日返京。”
李同顺闻言神色一肃,忙拱手道:“谢公主美意。属下得遇太子赏识、陛下圣恩,才是属下之幸。不过…”
小钟见他之前侃侃而谈,如今到有了惭色,好奇道:“莫非李大人有什么难处?”
林青与夜泠对视一眼,会意道:“李大人但说无妨。”
李同顺微微叹了口气,道:“不敢有瞒公主,前两日,淮阴城外出现了一股强匪,武功很是高强,至今尚未查明。属下还请公主出行务必小心,保重凤体。”
三人闻言,神色皆转为凝重,小钟又道:“但凡盗匪,必有所求。李大人治下的淮阴城护卫严明,盗匪必然有所耳闻,想必不是为了求财。”
“莫非是江湖仇杀?”林青接口道:“不知那股盗匪,如今去向何处?”
李同顺微微点了点头:“属下也是如此猜测。那盗匪尽皆身亡,均为利器所伤,而且是一击毙命,像是武林高手所为。”
“如果是江湖仇杀,必然知道仇家武功如何,又怎会派人去送死呢?”夜泠轻轻摇了摇头,又问道:“李大人可在盗匪身上有何发现?”
李同顺细细想了想,猛然道:“有!”说完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是从其中一个盗匪手上取下来的,属下觉得此物不凡,一直随身带着。”
“是他们!”小钟一声惊呼,几乎从凳子上站起。
夜泠把玩着手中的青铜狼首戒,面色极为凝重。
林青也是难掩惊色,从怀中掏出一枚狼首青铜戒,将它递给李同顺,却没有说什么。李同顺看到这戒指与那枚竟是完全相同,顿时又惊又疑:“莫非你们也遇到了?”
林青见夜泠略微点头,便将京城瘟疫之事,大致说与他听,让李同顺越听越心惊,想不到京城形势已如此严峻,想到太子的处境,又多了几分担忧。
“李大人可知道他们欲杀何人?”
李同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超乎他的想象,还可能危及朝廷安稳,当下不敢怠慢,便道:“前来击鼓报案的是城东无名钱庄的徐长贵,说是无名钱庄的大小姐来此游玩,城外遇到了盗匪…”
“是她?!”夜泠双眸中划过一道亮光:“那人可曾受伤?”
“据徐长贵说,叶姑娘身边有武林高手随行,未曾受伤,只是受到了些许惊吓。”
夜泠心中微松,看到小钟和林青投来的询问目光,面色微红,干咳了下道:“多亏叶姑娘医术高超,才解了京城危机,想必坏了他们的好事,这才派人来杀人灭口。”
李同顺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暗中边揣测夜泠心思,边接口道:“此事非同小可,属下明日亲自去趟无名钱庄,若是能查到蛛丝马迹,即刻禀告公主和太子殿下!”
若能查到证据,通过太子揪出幕后之人,不仅能化解暗藏的危机,还能巩固太子之位,夜泠自然知道李同顺的用意,便道:“此事事关朝廷安危,明日本宫同你一起前往。”
几人又商讨许久,直到夜深方散。
次日,微风荡漾,轻碎的阳光透云洒落,斑斑点点。
城东无名钱庄,依旧人来人往。
跑堂伙计徐福一溜烟跑到掌柜徐长贵身边,在他耳边附耳几句,徐长贵面色诧异凝重,忙放下算盘,摘掉老花镜,撩起衣袍匆匆往门口迎去。
未到门口,便见从门口进来两人,当先引路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清秀小厮,后面跟着一位身穿深紫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前两日报案有过一面之缘的淮阴知州李同顺。徐长贵心中暗忖他的来意,行动却不敢怠慢,疾行两步,刚准备见礼。
李同顺却已快步走到跟前,暗中用力托住他的双臂,笑道:“老夫今日冒昧造访,徐掌柜不要见怪啊!呵呵,前两日徐掌柜提起的买卖,老夫意欲详谈,不知徐掌柜可有时间?”
觉察到李同顺似是不经意扫了一下四周,眼神中隐晦不明,徐长贵处世几十年,察言观色早已炉火纯青,仅仅一愣,便顺势笑道:“有时间!当然有时间!快随我内室商谈,里面请!”
李同顺侧首看了一眼少年小厮,那人不易觉察的微微颔首,跟在二人身后朝内室走去。
待李同顺主座坐定,徐长贵又命人奉了茶水,这才小心翼翼道:“大人若是有事,差人传唤一声便是,大人事务繁忙,又何必亲至?”
李同顺抿了一口茶水,笑道:“上等的雨前龙井,好茶!好茶!”
自古商不与官交恶,方才富贵平安,徐长贵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忙笑道:“想不到大人也是好茶之人,草民这里尚且有余,稍后差人送到府上。”
李同顺只觉得被噎了一下,用余光扫了眼身后的少年,干笑道:“徐掌柜误会了,本官这次微服前来,是为前两日所报城外遇匪之事。”
徐长贵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草民前两日已向官府报案,事情已详细禀告,不知大人…”
“徐掌柜毕竟非亲身经历,此时关系淮阴百姓安危,本官夜不能寐,想找贵府大小姐询问详情,不知可否请来一叙?”
徐长贵面露难色,忙躬身道:“大人忧国忧民,草民实感钦佩,本不应拒绝,但是…但是前两日大小姐受到惊吓,尚未完全恢复,恐不宜见客,还请大人见谅。”
李同顺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见他面露忧色,眼眸中隐隐透出焦急,心中暗暗计较,忙问道:“不知是否严重?可请了大夫把脉?”
“多谢大人垂询,大小姐略同医术,已无大碍。大人对盗匪之事如有疑问,草民可代为问询。”
李同顺略一沉吟,淡淡道:“本官已派仵作验明,那伙盗匪个个武功高强,显然背景不凡,说不定是专为大小姐而来,是江湖仇杀也未可知。如果事情不能查明,你家大小姐便时刻处于危险之境。”
徐长贵心中咯噔一下,又看到李同顺那抹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道:“如此,请大人稍待片刻。”
待徐长贵离开,李同顺忙站起,看了一眼茶水,面露尴尬:“公主,属下…”
原来那少年小厮正是乔装之后的夜泠,用易容药物隐去了原本的莹润肌肤,此时的她面色微黯,贵气内敛,只是一个清秀的少年郎,倒也不甚引人注意。
看到李同顺的不自然,她嘴角微勾,揶揄道:“琴棋书画诗酒茶,最为君子所爱,李大人也不能脱俗呢。”
李同顺见她并未责怪,心中才安,悄声问道:“公主与那大小姐相识?”
夜泠眸光垂了垂,淡声道:“她解了京都之危,虽为无意,却也帮了太子哥哥,李大人只需谨记这点便可。”
李同顺心中一凛,方觉察自己僭越了,忙低首敛眉称是,便静坐不再言语。
不过片刻功夫,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抬目望去,一道身影翩然而至,白衣轻纱随着黑发飞舞,洒落的阳光映射在那如玉的脸上,细润透明,双眸幽冷如月,盈盈似清泉滑落,曲线优美的下颚圆润尖端,似有莹光蕴育,身姿羸弱纤细,倾尽昭华之美,三分灵动,六分雅致,还有一分清艳。
夜泠再一次被摄取了心神,想她出身皇家,看尽后宫粉黛三千,无不是人间绝色,却从不曾有一人能让她如此入心。她的美,不张扬不霸道,却能让人眼中再也容不下他人,她的美,干净纯粹,似是南海观音玉屏中的杨枝净水,一眼万年。
“咳咳咳…”
夜泠被一阵干咳声拉回心神,侧目便看到阿润盯着她几欲喷火的杀人目光,若无其事的整了整衣袖,自然而然的收回目光,垂眸静立,一副乖乖小厮模样,一切都那么的行云流水,完全没有偷看被人捉奸的尴尬。
叶君晗见阿润一副咬牙切齿又无处发泄的模样,顿觉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多看了那小厮几眼,眼中流光闪动,若有所思。
李同顺回神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心中狐疑,越发对叶君晗恭敬起来:“叶姑娘刚受惊吓,本官本不该前来打扰姑娘静养,只是盗匪之事,非同小可,还请叶姑娘见谅。”
“大人客气了,君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日盗匪有多少人,叶姑娘可还记得?”
叶君晗略微想了下,道:“十人。”
李同顺眼中精光闪过,抚须道:“盗匪凶残嗜杀,想必当时情形万分危急,叶姑娘还能这么确信人数,当真难得!”
“你这大人,说话好不中听!”不等叶君晗答话,一旁的阿润忿忿不平,忍不住道:“出了这等事情,你不派人去追查凶手,反来着审问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还能骗你不成!”说完又狠狠瞪了一眼夜泠。
“阿润,不得无礼!”叶君晗忙呵斥了阿润,歉然道:“阿润不懂事,还请大人莫怪。确是十人,君晗不敢欺瞒。”
李同顺被抢白一顿,也不好发作,干笑道:“仵作已验明九具盗匪尸身,尽皆一剑毙命,叶姑娘身边的护卫武功如此高强,怎么还会逃了一人呢?”
叶君晗柳眉微皱,淡淡道:“护卫出手太快,君晗不及阻止,剩余一人已受重伤,君晗不愿枉添人命,便放他离去了。”
李同顺闻言叹道:“叶姑娘果真菩萨心肠。实不相瞒,叶姑娘解了京都瘟疫之危,得罪了幕后之人,这伙盗匪是专来杀人灭口的。”说完,看到叶君晗并无惊讶之色,料想她已知晓,不由眉头更皱紧了几分:“叶姑娘,这幕后之人居心叵测,罔顾百姓,实非善辈。还请姑娘告知此人相貌身形,本官即刻派人捉拿,以免再有无辜百姓受害。”
叶君晗轻轻叹了口气,道:“君晗明日便托徐掌柜将此人画像送至官府,请大人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要轻易取人性命。”
李同顺闻言心中大喜,忙道:“这个自然,本官一定查明真相,不会错杀一人。”说完刚要站起,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忙又稳住身形,一时不知夜泠意欲何为。
看到叶君晗投来的询问目光,李同顺灵机一动,忙道:“叶姑娘医术高超,妙手回春,救京城万千百姓于水火,如今又提供重要线索,实乃万民之福。本官做东,明日在飘香楼设宴,一来感谢姑娘高义,二来为姑娘压惊,还请叶姑娘务必赏光。”
叶君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目光如有若无的飘过夜泠,淡淡笑拒道:“李大人谬赞了。医者父母心,救治瘟疫,是君晗分内之事。君晗明日将离开淮阴,南下游玩,就不劳李大人费心了。”
感到身后依旧未消散的压力,李同顺额际划过一道冷汗,顿觉如坐针毡。
“大人的表妹不是正要南下沙州探亲,不如与叶姑娘同行,如此便可相互照应,大人也就不必担心表小姐的安危了。”
身后响起的声音,让李同顺如蒙大赦,原来这姑奶奶打的是这个主意。忙一拍额头,大笑道:“瞧我,都把这茬给忘了,多亏你提醒。叶姑娘,我有一位远方表妹,年龄与姑娘相仿,从京城至沙州探亲,路过淮阴,路上几番惊险,让我极为担心,我那表妹本也是有功夫在身的,只是不如叶姑娘的护卫武功高强,想央姑娘同行,路上照拂一二,还望姑娘应允。”
叶君晗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那少年,笑道:“有人相伴,君晗求之不得。”看到夜泠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心思婉转,看来这次南下,有趣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