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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带我走吧 母亲走的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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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的很突然。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院子里围坐了很多人,个个愁眉苦脸,父亲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抽烟,地下还有很多未泯灭的烟头,几个大婶拍着父亲的肩说:“金强啊,你放心吧,既然已经报了警,人肯定能找回来的,时间早晚的事儿啊。”
看到我进了院子,大婶们有些已经淌出泪来,招呼着我,心疼的感慨道:“可怜穗宝还这么小,你说文慧这当娘的怎么狠得下心呢,说走就走的。”
那时我已不小,读初一了,他们说的话我都明白,我搬着小板凳坐在父亲旁边,紧紧抓着父亲的手,与他一起沉默。
沉默着,直到关心我们的邻居们散了,直到暮色沉沉,直到月朗星疏。
父亲甚至辞去了工作,一心一意的寻找母亲,每天白天到别的镇子里,抑或到市里转一天,赶最晚一班车回来。寻找的工作将近持续了两个月依旧毫无进展,父亲终究放弃了。
放弃之后,伴随父亲的状态是一蹶不振,日日以泪洗面,酗酒赌博,有时喝醉了酒,看到我,就把我搂在怀里,搂的很紧很紧,我几乎要断过气,他呜咽着说:“穗宝啊,你妈妈怎么能这么绝情呢,好歹她生下了你,说走就走啊……”
懵懂不懂事的我,跟着父亲一起哭泣。
到后来,父亲酗酒越来越严重,有时放学回到家中,父亲醉醺醺的躺在沙发上,看到我,哭诉一阵妈妈的无情,大抵是思念压抑的有些焦虑症了,他说着说着,人就变的烦躁不安起来,有时甚至大发雷霆,家里的很多东西都被砸了,房间里的电话,客厅里的电视机,厨房的锅碗瓢盆无一幸免,甚至到后来我去阻拦,他会直接将东西砸向我,有一次拿了个烟灰缸把我前额砸的头破血流,然后拿着很粗的棍子追着揍我,我吓坏了,哭着跑到隔壁的林三叔家喊救命,幸亏他出手制止了父亲,然后把我送到了医院,前额缝了五针。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在母亲离去的那半年里,逐渐累加。
林三叔是新搬来的邻居,每每看到父亲毒打我出手相救的总是他,时间久了,我变的很依赖他,有时放学回家不敢回家,直接到他家赖着不走,他对我也很好,招呼我吃饭,给我做香醇可口的奶茶喝,我待在他家不肯走,直至父亲来找我臭着脸命令我回家。
父亲总是不喜欢我到林三叔家里来,林三叔是在母亲离去的前一个月里搬进来的,那期间,母亲也常到林三叔家里走动,与林三叔的关系还不错,父亲的骂声有时会牵扯到林三叔,总是在背后骂骂咧咧的说姓林的门路多,肯定是他把母亲给骗走的。
他不敢当着人家面说,因为镇子里的人都传言这个姓林的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有关系有背景的,一般人惹不起。
有一天放学回家,家中竟传来一阵父亲的笑声,我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愣了愣,回头看了看门口,的确是自家门,父亲的笑声像是上辈子的的记忆,我顿时感觉眼眶有些酸涩,差点流出泪来。
踌躇了很久,才推门而入。
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陪着父亲聊天的,是一个长发中年女人,皮肤白皙,看到我进来,忙站起来笑着招呼我:“这是穗宝吧,回来啦?快进来坐,阿姨给你带了女孩子最喜欢的抱抱熊,你看看,喜欢吗?”
她的笑很温和,声音亲切,动作也很轻柔,带给我一种“母亲”的感觉,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长得还不错的女人,更重要的是,我看的出来,父亲很喜欢她。
她叫吴新兰,带着一个跟我同岁的女儿吴梅,与父亲大婚后从一个贫穷的农村搬进了这个家。
我以为我的坏日子结束了,没想到,却是另一端更加痛苦的生活的开端。
吴新兰对我的厌恶,从住进来一年后开始崭露头角,那时父亲已经慢慢淡忘了母亲带给他的伤痛,投入到了正常的生活中,父亲是一家钢铁厂的一线员工,为了赚取更多的钱,每天工作很辛苦,常常忙到很晚才回家,有时晚饭是我与他们母女二人一块吃,起初,兰姨会把肉类的食物藏起来偷偷给吴梅吃,我当作没看见,后来便是正大光明的,在饭桌上明令禁止我吃任何肉类。本来我与吴梅两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她的床是后来加进去的,比我的床小,她就借着她个子比我大为缘由吵着要和我换大床睡,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吴新兰自然帮她的女儿,我没法子,只得换了,过了一年,她借口说女孩子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一定要独自睡一个房间,父亲也拗不过她们母女二人,收拾收拾了一楼的杂物间叫我住进去。杂物间没有窗户,就算是白天里面也得开灯才看的见,有一次停电了,里面漆黑一片,家里的三盏油灯被她拿去一盏,吴梅拿去两盏,我在漆黑的房间里害怕的瑟瑟发抖,跑到吴梅的房间,看到她和一个男生正趴在桌上做作业,一人跟前放着一盏油灯,看到我,吴梅生气的说道:“你怎么不敲门就直接进来了!这么没有规矩的!”然后笑着对旁边的男生说:“赵越,这是我家下人的女儿,不要管她,我们继续做作业吧。”
下人的女儿?我的母亲,什么时候成了这个家的下人了?要不是我母亲,这个房子当初都买不起呢,父亲收入微薄,母亲当时在镇上做了点生意赚了钱才买了这房子,她竟然说我母亲是她们的下人。
我气的浑身发抖,冲过去和她打了起来,她的同学赵越试图来阻止,却插不进来,只得跑到隔壁吴新兰房间喊她妈妈过来帮忙。
吴新兰瞅准时机,直接一脚将我踹到了楼下,我从二楼的楼梯滚到一楼,昏迷前我看到吴新兰和吴梅站在二楼冷笑的看着我,赵越慌忙跑下来,然后吴梅的声音传来:“赵越,你不要管她,这人脑子有点不正常的,跟她妈一样,要不是我家可怜她收留了她,她现在死在哪条街都不知道,还敢动手打我!”
因为胳膊骨折,在医院待了一周,这一周里,父亲来看望过我几次,大多数陪着我的是林三叔,我醒来第一眼看到趴在旁边睡觉的林三叔,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他被我哭醒,替我擦拭泪珠子,边安慰道:“宝儿啊,不怕,有三叔在。”
我全名于穗宝,“宝儿”这个称呼,只有妈妈和他才这样称呼。
哭了很久后才停下来,我说:“三叔,你把我带走吧。”
那时,我对那个家充满了恐惧,多么的希望能出现一个人,能带我脱离火海,那时我想,但凡有那样一个人出现,以后的生命,我愿意为他奉献一切。
所以我把很多的希望寄托于关心我的三叔身上,从半年以前,每次我被父亲殴打的严重时我就这样求他,可是每次他的回答依旧如初:“过段时间吧,三叔把这边事情处理好了,三叔带你去大城市生活。”
久而久之,我只得把他的话当作一种善意的敷衍,我心里也清楚,非亲非故,他待我能像这样我已经很感激了,他凭什么要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呢?
同情这样的心理,也是有限度的。
出院的时候,吴梅的那个男同学赵越竟然拎着一袋水果来看我。
因为是吴梅的同学,我心里还是有一点反感的,也没招呼他,冷着脸不理会
。
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削了一个苹果给我,因为手拙,还把自己割伤了,刚好护士过来检查看到了,忙给他包扎,一边包扎一边可惜着说道:“这么俊俏的小伙子,要是留下疤可就不好看啦。”
他红着脸说:“不妨事的,谢谢护士姐姐。”
我心安理得吃完了苹果,他又默默的接过果核扔到垃圾桶,坐在床边守了半天,直到暮色将近,他才背上书包,低着头说了句:“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家了,明天再看你。”
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叫道:“不用了,明天我就出院了!”
我的手才刚刚好,医生嘱咐我受伤的手不要过于劳累,以多休息为主。回到家,晚饭吃完,兰姨命令我洗碗,我看着父亲说:“爸爸,医生说我右手不能多做事的……”
还没说完,兰姨便讥笑:“洗个碗是多重的活?每天烧好给你吃你洗个碗也要找借口?前些天吴梅也是每天洗碗,今天她去同学家里了,你就不能帮大人忙?”
父亲说:“没事的,穗儿,没几个碗,听你兰姨的话,啊。”
那段期间,我被迫承担了家里的部分家务,洗碗,拖地,洗衣服,因为右手在康复期间劳损过度,从此落下了病根,经常犯痛,特别是变天的时候,右手的酸痛感来的比天气预报还要准。